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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小说《繁花》解读(九)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4-02-17 19:28:22  浏览次数: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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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锈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烟圈里捉迷藏。推开窗,雨滴在窗外的树枝上霎眼。雨,似舞蹈者的脚步,从叶瓣上滑落。”

 八章

 一   

  还记得上次李李在至真园宴请后,对阿宝、沪生等讲常熟徐总一直有意思,请大家去吃大闸蟹一事吗?

 秋风一刮,汪小姐就起蓬头,急煞与李李通话,询问何时可去那里散散心啊。李李倒是坦然:“其实早就想安排的,只是近来有些忙”

汪小姐笑谈自己最近“七年之痒”,汪小姐此处是借用了玛丽莲.梦露的一部美国电影“七年之痒”意指自己对婚后生活的平淡生活感到无聊乏味。

李李笑答:“人与人的差距真是有天地之分”。

戏谑自己太想结婚,只是苦于找不到男人。汪小姐告诉李李,此趟常熟之行,自己不想与丈夫同去。

李李嘱她多看看人家康总康太,恩爱夫妻,同进同出。

汪小姐回答:“自己想要自由。想要轻松”。

李李与阿宝通话,说最近常熟徐总,一直盯牢她,白天黑夜电话骚扰,让她不胜其烦。

阿宝劝慰,老男人欢喜女人,双膝没跪,没给你献个八百八十八朵玫瑰花,已经万幸了。

李李讲我是与你真心摊摊心事,你不但开玩笑,还又提花。

李李不喜爱花卉,前面有提过。

阿宝讲其实我明白徐总心情。

李李叹气:“我欢喜的男人,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李李已经是很露骨的表达了对阿宝的爱慕。但阿宝不言语。

李李告诉阿宝,所以我一直不太想去常熟,但是刚刚汪小姐来电话,想去,还要不带老公,自家出去放松。

 阿宝讲,那么她这次去常熟放松放松,等于羊入虎口。李李问难道结过婚的女人,徐总也有兴趣。

阿宝讲汪小姐长的也算标致,性感的。

李李听阿宝讲汪小姐好话。有些吃醋。

阿宝分析,老男人徐总肯定会看中汪小姐的,但徐总有个女秘书叫苏安,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李李打断阿宝,说不谈徐总。

转话题对阿宝讲,或者我多带几个女朋友去,分散一下徐总的乱来,你看如何?并提出要阿宝同去。

“人家是请美女吃蟹的好伐”。阿宝起初不答应,“请美女吃蟹,我一个男人扎进去做啥”。

李李一定要阿宝帮忙,去这一次。阿宝笑李李是想转移目标,想拿一缸水搞搞浑。

阿宝问李李如果徐总真跟别人搭讪上了,李李会吃醋吗?李李笑答,你认为有可能吗?

时代变迁里饮食男女的山河岁月,九月高粱地里的撒欢,至此拉开帷幕。

十一月,秋黄蟹肥。礼拜六早八点,常熟开来一部依维柯面包车停在了人民广场。

应该讲当年依维柯比金杯有腔调。

是日太阳温暖,风仍较冷,秋树黄叶,满目萧瑟,车前已立好李李,汪小姐,章小姐,吴小姐,北方秦小姐。

桃红柳绿,莺莺燕燕,有些桃花千万朵,比不上美人多的味道。

阿宝突然记起年少小毛抄歪斜抄过一首宋词极其应景:“山河绵邈,粉黛若新,山外更山青。天南海北知何极。年年是。匹马孤征。看尽好花结子。暗惊新笋成林”。不由心里好笑。

五朵金花簇拥着阿宝。车子启动往常熟方向行驶。

汪小姐无聊,开始拿阿宝开涮,称他为《红色娘子军》的洪常青。随即便煞不住的打趣说:“今天党代表到了,大家议一议,这里啥人是吴琼花,啥人是女连长啊”。

阿宝附和戏谑:“那么常熟徐总,就是南霸天了”。

李李跟进:“那么司机师傅,就是牵一匹白马的小庞了”。

阿宝继续:“那么我们把常熟徐总豪宅,比喻为南霸天的椰林寨,好像不大礼貌吧”。

一番比喻引的司机大笑。

汪小姐谬论更多:“做人实际上,都是搞革命,只是以前是打土豪,发传单,现在女人只会塗脂沫粉,扭扭捏捏不严肃,完全堕落了”。

阿宝笑:“真是瞎七搭八,照你所讲,那么人从娘胎里生出来,就算革命经历了?身体是革命本钱,看书写字,吃饭,样样是革命,活动一次,就是执行一次革命任务了”。

汪小姐插话:“废话少讲,现在我提议请常青同志选女干部,女战士,大家同意吗?” 车子里气氛被点燃,七嘴八舌要阿宝乱点花魁。

阿宝迟疑说:“其实这部电影,是一出苦戏,里面全部是苦命人,常青同志,最后让火烧成灰了,太苦了”。阿宝想停止这个胡闹的话题。

但李李不愿罢休:“一切听组织指挥,组织点名就是了”。

阿宝沉吟片刻说:“非要我讲么,李李就算吴琼花,汪小姐做女连长,另外三位美女,就算娘子军战士甲,乙,丙,可以了吧”。

一分钟安静,立刻又叽喳起来。

李李先开口:“我的命,也太苦了吧,先做丫头,每天服侍老爷揩面,沐浴,还要吃鞭子,绑起来打,真是死快了还要起来造反”。

汪小姐不服气的冷笑说:“你都做了头牌花旦了,尽管苦一点,但是总归算出名有面子了,我算啥呢?做连长有啥意思呢?难道我形象就这老腔,这样凶相了吗?”。

阿宝心想,坏了,刚想开口补救。

章小姐插了上来:你们不要不知足了,做主角讲现成话,我们这种跑龙套,路人甲,不但没名分,没名字,连小三都不如,好比中药店的揩台布,揩来揩去都苦”。

阿宝讲:“看到了吧看到了吧,我就晓得,讲了就有错”。

李李笑。北方秦小姐一面孔斯文,讲上海话:“女人一旦做了戏子,是要吃些苦头,否则没有人看”。

吴小姐表示赞同,并举例巩俐拍《大红灯笼高高挂》就是为了赚人眼泪,做了苦命女人,一直要被身边老头子搞,掐,咬,打,大哭小叫,楼上滚下来,满身乌青块的。

章小姐跟着也不屑说,巩俐这种脸相,也只配做乡下女人。真正脸有型的,苦相也苦得登样的,可以让观众哭湿十块手绢的,演员里算算也只有上官云珠了,眼睛里苦戏十足,就是有味道,苦里有嗲,叫人爱恨难舍,这种女人,老男人最欢喜了。

吴小姐却表示她更喜欢越剧皇后袁雪芬。

阿宝接口,你们女人的要求,也太高了,既要年轻,漂亮,又不想吃苦头,有只美国电影《出水芙蓉》,倒是配你们胃口的,里面全是吃吃白相相,唱唱歌,跳跳舞。

李李提出不同看法,认为一个女人,表面越是看似笑容满面,欢天喜地,其实翻翻底牌,会发现越是有一肚皮苦水的。

司机也插进来告诉大家,徐总房间里,有两部老式电影机,有不少老片子,其中苦戏不少。

此番串烧虽是戏言,但不排除这波人的内心独白,抒情旁白,及自由联想的情节交错,时空融合的枝蔓交叉,人物的主竿立体,性格特征、情绪的千变万化,生存灵魂的剖析,感受,以及触发的联想,都表现的淋漓尽致。

车子开一路,车上的人吵一路。

午十一时,面包车在一幢青瓦粉墙,前有水塘,后靠青山的三进江南老宅前停下。

常熟远郊徐府的主人徐总巳候在门外。

徐总年纪六十朝上,身材适中,一口绵糯上海话。一旁浙江朋友丁老板相陪,站立一旁还有,四十左右的女秘书苏安。

 阿宝下车与徐总握手,随即李李下车,徐总热情握手,并在她耳旁轻语了一句,李李侧身避让,介绍大家相见。

跨进府中,丁老板介绍宅府:“原属大地主的家产,其祖上曾当过二品官,本来前面还有一进,大门外有旗杆,石狮等,但在公社阶段时,已拆除。后被徐总置换以来,已数度重修,目前你们见到的是,最标准的“四水归堂”宅第。很多是移花接木,收觅来的旧构件。比如这个大门影壁,是从安徽弄来的。第一进是天井,五上五下,中堂上的对子都按原样,长几上的南京钟,插屏,玉如意,一旁的一对官窑大瓶,八仙桌,红木几凳一样不缺。左右开间阔四米的厢房,进深九米。有西式沙发小客厅,长台会议室,按摩房,自备锅炉,日式深浴缸,桑拿房按摩室,楼上有客房五套,摆设俱三十年代上海中产风格,有面汤台,梳妆台,美人榻,摇椅,鸦片榻,包括老电扇,美人月份牌,后天井还筑了鱼池,房间里有斯诺克,乒乓台,以及棋牌室,影院视听间,小舞池,衣帽间。最后一进,天井东墙,修有六角飞檐小戏台,西墙为廊棚,藤椅茶几数套。大厅中堂,德国八音钟,山水石古董插屏,官窑粉彩瓶,居中是吃饭圆台,一圈官帽椅。厢房设置和室,西餐室,上层为主人房,厅后直通大厨房。三进房子,过道青砖铺就,角角落落,杂莳花草,盆景点缀。所到之处,案几不少,厅堂,槅扇,花窗,走廊转角,清供大小青铜器”。

丁老板介绍徐府胸有丘壑、无比自豪,滔滔不绝,意犹未尽,似乎这宅子是他十八代祖宗的。

阿宝触碰了一件绿锈满身的器物。徐总告诉:“这是觚”。并幽默笑谈,如今的五星级宾馆,哪怕一只蹩脚花瓶,也要把底座用胶水粘在茶几上,我们此地随便可以动。

阿宝随口问:“此地可安全”。

徐总答:“长期有老妈子,花匠,两班四个保安”。

徐总继续讲,今天上海朋友来此,我请此地名厨,如果此地朋友来吃,我就请上海请西餐师傅,这一切,全是苏安照应的。苏安笑笑。

李李赞苏安等于是女主人的。苏安恭敬回,我是做下手的命。

阿宝观四处说:“到处是贵重收藏”。徐总解释:“有许多是老丁的藏品作摆饰”。

丁老板笑笑,种气十足讲:“这些年古董确实收了不少,在西北我有两个省的仓库,被塞的满坑满谷”。

汪小姐感慨说:“我真想做一只古董,蹲到此地算了”。

苏安听后未声响。徐总开玩笑表示:我巴不得五位美女,全部变古董,大家看好,我现在吹一口气,变。

随即徐总手朝厅堂一指,尽管并未见毯子身上盖一盖,古彩戏法上了场,烟火一亮等奇迹,但对面粉墙一长案桌上,的确供奉着五件青铜器。

李李问:“五只铜花瓶,啥意思啦”。丁老板:“这不叫花瓶,叫尊”。

大家端详铜尊,高矮肥瘦,绿锈斑斓。徐总问:“好看吗”。

汪小姐:“嗯”。

徐总:“老丁不许笑,我一直认为,这是五位古代美女变的”。

丁老板:“徐总寻开心,商周铜尊,与美女怎么有关系呢”。

李李:“亏得丁老板解释,否则我住一夜,明早醒过来,全身不会动了,也变成蹲到台面上的花瓶,一生一世让人家看,摸了”。

徐总笑答:那么我就摆四只,可以了吧”。

章小姐吴小姐也立即摇手反对,我们也不要的”。

一旁的汪小姐却沉下面孔说:徐总这是开玩笑,难道大家也听不懂吗,就算做花瓶,有啥不好呢,钟楚红,是花瓶吧,关之琳,李嘉欣算花瓶吧,不管铜花瓶,瓷花瓶,做女人做到这种地步,有啥不好呢”。

大家笑颜。

徐总赏识并称赞汪小姐有性格,认为,现在社会上懂的汪小姐的男人,是不多的。

李李不言语。

汪小姐扭抳羞怯说了句:“徐总懂我,就可以了”。

苏安一旁也不言语。

此时的李李与苏安,彼此心里都像明镜似的,看透了汪小姐的春心荡漾与如火般灼热的情欲。本来李李就是挖坑让汪小姐钻的。

卧塌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的苏安,应该也是不会放过汪小姐的。至于用什么手段,我们就追剧吧。

开饭了。众人走入饭厅。

徐总坐上首,请李李坐身边,李李推汪小姐坐,丁老板插嘴,建议坐左右手。汪小姐即刻落坐。李李也只得坐下来,但她随手将阿宝拉在自己的旁位。依次是章小姐。丁老板坐汪小姐旁边,然后是苏小姐,吴小姐,秦小姐。苏安坚持坐末位。

台面上八冷八热:叫化鸡,锅油鸡,出骨鱼球,芙蓉蟹斗,白汁西露笋尖,清汤秃肺等等。

徐总喜笑颜开以茶代酒开场:“美女如云……”。

李李讥徐总,开心得像吃“花酒”一样。

此处李李用“花酒”一词,肯定是不会喻其为花卉放入酒中,而是用来讥讽徐总,像在妓院中吃狎妓饮宴般开心。

徐总告诉大家,李李在电话里,再三关照讲今天不许吃酒,尤其不许吃硬货。汪小姐问,啥叫硬货。丁老板答,就是白酒。

徐总:“如果我不答应,李李就讲不来,我也只能买账了,上海“至真园”,酒天酒地,到了我这里,却每人一杯茶,真正岂有此理”。

苏安上来圆场介绍菜系:“这盘西露笋尖,本地的民国菜,笋皮切了卷刀片,包鱼肉,虾仁,加一点网膘,上笼蒸透,再加笋丁,菜梗丁,金腿丁勾芡”。

汪小姐:“好吃”。徐总马上将此菜转停到汪小姐面并介绍:因为如今人人怕猪油猪膘,我已让师傅减了油量,但是,女人如果皮肤要白,猪膘油是最有用。

汪小姐表示从未听说过。

徐总坚持,这是一个老中医朋友的祖传美肤秘方,就是用几种好药,加黑毛猪膘油做药丸,吃三帖试试看,比“兰蔻”还要灵。

汪小姐笑答,我本来就是浑身白,到“新锦江”游泳,更衣室里,人人讲我是白种人。

李李不响。汪小姐这个话,贱的露骨了。

徐总笑答:“那么照你汪小姐这样讲来,别人如果吃了这只菜,是否等于承认皮肤不好了。

大家赔笑。

汪小姐妩媚嗲言:“徐总,为啥一直盯了我讲呢,台面上都是美女,光讲我,别人会不开心的”。

 李李用脚尖点了一记阿宝,意思侬看见汪小姐今天的表现了吗。但表面仍面露微笑:“客气啥呢,你汪小姐的漂亮,大家又不是不晓得喽。

此刻大闸蟹上桌。

汪小姐却朝后一靠说:“我吃不进了,难得一个人出门,还以为能吃点老酒,疯一疯,啥晓得只能吃茶,还讲啥兰蔻呀,猪油圆子呀,我肚子已经油牢了”。

 徐总劝说:“蟹是不错的,或者单吃一只蟹坨,可以吧”。

 然后扳开蟹坨,殷勤放到汪小姐面前。

 苏安看在眼里,没有吱声。

 李李劝徐总自家吃。

大家闷头拆蟹脚,拗蟹钳,嘴巴不停。苏安要大家猜猜,螃蟹身上,啥地方最有营养,最滋补。阿宝答,当然是蟹黄。

大家吃吃讲讲,嘴巴不停。

只有汪小姐一声不响。苏安问:“汪小姐,大概是胃里不适意,吃一口热茶吧”。

汪小姐发呆:“我不吃茶”。苏安不言语。

汪小姐突然说:“我想吃老酒”。徐总瞟一眼汪小姐。提议要么来些黄酒。

丁老板说:“还是吃蟹,吃茶罢”。

汪小姐忽然身体一摇,发嗲说:“我不想吃黄酒,想吃硬货”。

徐总又看了看李李。

李李勉强:“好,吃就吃一点,不许吃醉”。

徐总再次表示他们有上好的黄酒,瓮头陈酿,味道厚糯。汪小姐斜眼看徐总,慢悠悠说,我想吃硬货。

  徐总惊夸:“厉害,一般上海女人,最多就是红酒加雪碧”。

汪小姐回:“这也太土了,一年我两趟广交会,外国人讲,中国人最近吃这种混酒,完全是瞎搞嘛,是糟蹋红酒”。

徐总夸张:“不得了,这趟认得汪小姐,我交关欢喜,以后,我要请汪小姐领路,要靠汪小姐带我混了”。

李李不响。

汪小姐媚态说:“徐总,欢喜这两个字,不可以随便跟女人讲的”。

此刻的徐总巳有些得意忘形。喜上眉梢高声叫嚷:“阿姨,开白酒”。

李李叹气:“搞大了”。

汪小姐拖李李一起吃,遭拒。

阿宝要接,台下又一脚被踏痛。一定又是李李。

最后,徐总,丁老板,汪小姐三人吃酒,其余人剥蟹。

徐总举酒杯单挑汪小姐,要她按此地规矩,先领酒三杯。李李也起哄讲汪小姐难得放松,三杯是至少的。

汪小姐推辞表示,你们不能如此对待女人。李李讲,随便怎样,敬我们一人一杯是要的。汪小姐同意。

于是两男夹一女,推杯换盏,停不下来。

丁老板提酒令,席上唱“两只小蜜蜂呀,飞到花丛中呀,飞呀,飞呀,飞呀。

 李李推推阿宝,意指你能想到吧。

阿宝不回应。

李李夺徐总酒杯,让他有节制,不许醉。

章小姐想挑阿宝上山,起哄怪常青同志,怎么不起作用的。

吴小姐戏谑:“人已经绑到树上,准备点火就义了,只能喊喊口号的份,现在,就看连长跟南霸天搞革命了”。

阿宝说:“南霸天还有个土匪朋友,肩胛上蹲一只猢狲的”。

李李:所以连长任务就加重了。

因刚才徐总并未在车上,被他们你一句,我一言的连长,猢狲,搞得一头雾水。

秦小姐餐巾掩面笑。

此刻只有汪小姐,充耳不闻,眼神定漾漾,面如芙蓉,艳中有光,魂神飞越。几圈小蜜蜂,飞呀飞的飞下来,身子已经坐不稳,一半倚到丁老板肩膀,丁老板缩退,她便朝徐总慢慢斜过去。

阿宝看热闹不嫌事大,站起来提议汪小姐代表大家,感谢徐总,俩人吃个交杯酒。丁老板开心拍手。

苏安闷声不响。李李又踏了阿宝一脚。

此刻的汪小姐,凝神闭目,有了一些反应,腰一摇,风流波俏,软绵绵的立起身。徐总也笑眯眯跟立起来。汪小姐两颊红到了头颈,目光迷蒙,腰一软,徐总扶紧,两个人臂膊勾拢,缠绕半刻,总算交杯,全场拍手。只有苏安面色发青,闷声不响。

章小姐继续起哄,认为丁老板也应该交一次。

李李抿嘴,一语双关说:“这个交字,赞”。

 丁老板随即举杯对汪小姐:“交,还是不交”。

 汪小姐笑问丁老板,我这种花瓶,跟宝贝铜花瓶相比,有啥不一样吗,侬先讲讲看。

丁老板答:“汪小姐更漂亮唠”。

汪小姐此刻巳口舌不清,咕嘟:“错,老古话讲了,女人年过三十,月褪光华,我就是白了一点,腰身软一点,这里是李李最年轻,最漂亮。

丁老板:“一样的,一样漂亮”。

汪小姐拍一记丁老板肩胛说:,不许“淘浆糊”。

丁老板:“真讲不出来”。

汪小姐:“铜花瓶,浑身是硬的,我呢,浑身是软的”。

徐总大笑。汪小姐便伸过臂膊,对着徐总,一定要他揿一记试试看,自己这只花瓶,是不是软的。

徐总说,好了好了,刚刚保险丝烧断,现在总算通电了,上海人讲,搭电麻电,有感觉了。并表示,自己认罚,再交一杯。

苏安一旁,继续沉默。

汪小姐口中仍喃喃:“两只小蜜蜂呀,飞到花丛中呀,飞呀,飞呀”。

李李等再次起哄:“交呀、交呀”,交杯呀”。

此时的汪小姐却瞳孔睁大,眼睛转了一圈人,猛拍台面骂了句:“放屁”。杯盏一跳,大家一呆。

汪小姐冲着李李:“命令我做啥呢,有啥了不起的,也就是开了一爿饭店,狠啥呢”。

这个明显是借酒撒疯,针对李李。

因此李李也跳了起来:“做啥做啥”。汪小姐酒后吐真言,将平时对李李的妒忌、不满,统统讲了出来:“别人讲几句,我吃几杯,也就算了,盯牢我黄包车了,啥意思,没有我汪小姐,有你李李今朝吧”。

李李霎时面色大变,立起来就要发作。阿宝连忙将她揿牢。徐总微醺低头戆笑。丁老板拉圆场,表示自罚一杯。

汪小姐仍面孔铁板,面色僵红,人巳迟钝了。

一直不响的苏安走岀来笑笑,分花拂柳,踱到汪小姐旁边,细声细气,贴耳安慰了一番,随后移过丁老板酒杯,倒满两杯举起:“来,我姊妹淘两个,性情中人,一口闷,缘分深。汪小姐动作明显迟钝,手势发硬与苏安碰了杯,一口闷。

苏安落座。汪小姐坐下呆了半分钟,忽然头朝台面上一冲,人事不省。大家惊叫。

苏安镇静关照阿姨去搀扶。徐总抢过一步扶稳汪小姐,责备苏安:“本来蛮好,就是这一杯”。

苏安声音朗朗:“这一杯不弄下去,大家是不是还想再看几场白戏,好看对吧”。

说完转身就走。大家讪讪立起来。

徐总与阿姨,搀扶汪小姐上楼,其余人跟进苏安走进天井。

穿过夹弄,到前上了二楼客房,一人一间,吩咐大家先休息,下午三点钟,下楼吃茶。

阿宝坐进房间不久,丁老板来访。阿宝讲,见识了苏安的厉害,上海滩讲起来,是码子。

两人笑笑,闲聊吃茶,抽烟,窗外鸟叫。

丁老板:“今朝见到宝总,突然有了想法,宝总能否帮兄弟一个忙”。

阿宝:“毫无问题,任何事体,可以谈”。

丁老板:“五十年代,上海有一位青铜器收藏大户,本来极少与外面来往,尤其对公家人,绝对谨慎。一位上海博物馆青铜器专家,数次登门造访,也见不到一件宝贝藏品”。

阿宝表示知晓这位专家,应该是马承源,现在是上博馆长,青铜器权威。阿宝顿了顿说:“丁老板问起马承源,有啥原因”。

丁老板:“当时博物馆开批斗会,马承源胸口挂了牌子,弯腰摆飞机式,忽然有人奔进来讲,老马老马,青铜器大户来电话了,人已经撑不住了,马上有几个组织要来抄家,请博物馆同志,马上派卡车去装青铜器,就是这天,这位大户一家一当,全部交公”。

阿宝讲:“,我也听到另外一版本,也是在开批斗会时,老马弯成飞机式,头朝地,屁股朝天,忽听到了青铜器消息,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像发了神经病,吓煞革命群众”。

丁老板:“以前情况,不谈了,我最近,预备出一本青铜器画册,肯定引起专业圈重视,想请马老看一看藏品照片,做序,题书名,宝总如果有办法,开任何条件,全部答应,可以帮忙吧”。阿宝首肯。

两个人讲到此地,也就随便聊开直到三点钟,天井里苏安在招呼大家下楼吃茶。于是两人下楼到后天井,坐进回廊藤椅。

  李李换一身波点裙套装,章小姐,吴小姐打扮如仪,秦小姐家常,头戴塑料发卷,脚穿房间拖鞋,陆续入座。李李环顾周围不见徐总。丁老板关心汪小姐好些了吧。苏安停了一停说:“徐总陪汪小姐上楼,休息到现在,不见动静”。

李李看看手表。大家不声响。

 “天井东墙,飞檐小戏台里,端坐着男女两位评弹搭档,先生一身海青长衫,女角是圆襟朱地梅香夹旗袍,腰身绝细。两人出尘清幽,目光静远,醒一醒喉咙,琵琶弦子,拨响两三声。先生一口苏白,欢迎各位上海客人,春风春鸟,秋风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今朝天气蛮好,各位刚刚看见,前面天井金鱼池里,残荷败叶,煞是好看”。

 有古诗一首:“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北”。苏州绣花娘子,个个晓得鱼戏莲叶,意盼情郎。

弦子再响,天井小庭院,无扩音设备,四句回文:“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夜日长,夜长日凉风动水,凉风动水碧莲香”。

 “开篇《貂蝉拜月》女角娇咽一声,吴音婉转,呖呖如莺簧。

蟾光如水浸花墙  香雾凝云笼幽簧。庭静夜阑明似昼 万喧沉寂景凄凉。    一婵娟 拟王嫱 黛娥颦蹙泪盈眶  。梧桐秋雨苍苔滑 淙淙池水咽清商。”

  此刻“白墙黛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西阳暖目,传过粉墙外面,秋风秋叶之声,雀噪声,远方依稀的鸡啼,狗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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