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三叔隔着一张小桌相对坐着,因为在之前的电话中已谈到过多次,所以我们的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家族史上。
数年前我曾经随便提过一句老梁家也该有个家谱的事,没想到在亲戚们中特别是还在世的几位长辈中引起了高度重视,三叔说等我回去要给我讲讲我们家祖上的事,他为此曾经专门走访了广东等地,寻根溯源,说我们这一支祖上是从广东过来的。他还告诉我:我们梁氏主要的部族在古时候来自云南贵州一带,是跟随蚩尤与黄帝交战失败后流落到那里的。
回望家族血脉渊源,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三叔先是顿了一下,似乎有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他索性抓过一只笔,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白纸,边回忆边在纸上写着一些人的名字,这些名字全都是我第一次听到见到的。三叔在我眼前展现了一个热闹纷呈的大家族,而其中的场景和人物,有些似曾相识,他们均来自于早年那些文学名著之中。可惜的是,我没有生于那个年代,而直到今天方才有所了解。
和张爱玲的故事中讲的多半是女性的情况相反,三叔讲的家史里的人物几乎全是男性,即使哪一支里出现了如姑姑这样的人物,回忆的也只是姑父的名字和身世。
快九十岁的三叔写字的动作有些缓慢,谈话间不时地喘息一下,他显然尽量把话说得简洁,以保持身体的能量。我的太爷爷是做什么的他没说,只讲他家原在东北的一个城市,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我的爷爷,还有二爷、三爷和姑奶奶。
我的爷爷是个文化人,当年在全市考得前三名,字写得特好,远近的人们都来求他的字,他也拒绝收钱,人们就送些点心水果一类的礼物给他。当年市里面的很多牌匾上的字都是我爷爷写的。听到这我插嘴说:我父亲的字就不错,在我们楼里是公认的数一数二的好字。三叔说你爸爸的字是不错,但显得拘谨,远不如你爷爷的。你爷爷虽然很有才学,但自视清高,什么都不做。而爷爷的三弟,也就是三叔的父亲三爷是个民族资本家,就把他的一个自行车行送给了我爷爷。三爷自己还开着一个工厂,光工人就有一千多,十几个车间,那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事,在当时是不得了的,远近闻名。
不幸的是我的亲爷爷奶奶很早就都去世了,父亲成了孤儿,遂寄养到二爷家。可是二爷奶吸毒,经常虐待我父亲,罚跪不给饭吃,被三爷撞见了,非常气愤,就把我父亲领走了,那以后父亲就跟着他的三叔三婶过。上世纪四十年代初,三爷全家南迁到了天津。
等我开始记事时,三爷已经去世,三爷奶还在,我一直叫她奶奶。她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后来我父亲加入进来,排行老二。奶奶有个哥哥,早年在部队参加抗战,被日本人抓起来投进了监狱,日本投降后,他家里还存着一堆手铐链子一类的监狱里的东西。他的妻子还是奶奶表妹的女儿,老家在河南,真可谓亲上套亲的一个大家族。
我还有个二太爷,那一支也是子孙众多,不少人和我太爷这一支的亲戚也多有来往。三叔在讲述的过程中,语速虽然有些缓慢,而且思路跳跃,时常用一句“这个要说起来故事可就长了。”的话省略了大段内容。但他对家族历史的记忆是很清晰的,写得出几十个家族成员的名字。如今这些人和他们的后代,已散落到全国甚至世界各地。
天津是天子的渡口,也是八国联军登陆的地方,它还是北京的后花园,清朝遗老,朝廷大员,革命领袖,包括孙中山先生,都曾在这里住过。因而天津的百姓也便经历了清朝的灭亡,外国的租界,辛亥革命等年代,海陆工商、洋人买办、三教九流,全都见识过。像许多大的家族一样,我家众多的族人在历史大潮的冲击下也都各自沉浮,有的到了海外,有的去了港台,有的成了革命的当权者,有的沦为专政的对象,再后来很多人的命运又经历了戏剧性的大反转,悲壮而无奈。仅在自己家族的内部,就曾上演过多部爱恨情仇的悲喜剧。无论是过往的风光傲世,还是忍辱苟活,都已化作了过眼烟云,只有那被拷问过的灵魂,还在头顶上方不远处游荡。
眼前的三叔,不再是个意气风发、结交广泛的弄潮儿,而是一个呆在家里颐养天年,专等着向我讲述往事的老人了。听了他的家史介绍,我的头懵懵的,原来生活在天津这座恬淡、闲适、到处飘散着诙谐气息的文化名城里的人们,其背后竟还发生过那么多的故事。天津人性格的形成,有着它独有的历史渊源,海河两岸童话世界的前世,竟然也是另一番的激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