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义坊小词》
烟雨旧巷深,
檐水自成琴。
小小纸船随水去,
笑语入黄昏。
青瓦忆年少,
风过影儿奔。
若问此心牵念处,
旧门倚着听。
第三章
那栋老屋旁边依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栽一棵歪脖子桑树,这棵桑树的桑叶永远只掛着零星的残叶,缘故是那年代弄堂里家家的孩子都养蚕,桑叶生长的速度跟不上我们摘采的脚步。
空地里有几排爬满喇叭花的篱笆墙,起围栏作用,春夏季节,那粉的、紫的、蓝白的花朵,给弄堂点缀了好些乡野景色。我年幼时喜欢这种喇叭花,采一朵掐去一点点头部,用嘴对着它吹一下,喇叭花拂过我的脸颊,吻着是那么的香甜。
每回晃荡在这里时,活色生香是绍兴戏《何文秀》里桑园访妻的那块舞台布幔掛在那里。“七宝凉亭来穿过,九里桑园面前呈。”
那里还有一堆堆的泥土废墟,缠绕的野草因无人清除,范围便越扩越大,春夏秋冬,我们在上面奔来奔去,官兵捉强盗、老鹰捉小鸡。踩上去跳呀跳,跳出一块城市小山岗的野趣,当男孩子用竹竿费劲的敲打从院里探出的无花果树时,尽管果子青涩,我们捏在手里非常开心。
童年养蚕,也是一件梦里都能出声笑的乐事。蚕宝宝要去新城隍庙购买。我娘的脑海里有她四岁前、亦或是隔世的记忆,说她出身在浙江南浔,她家有一座大大的蚕房。
因为她的血脉传承,所以我家每年必喜气洋洋的去一回连云路集市。一堆蚕胎,一茶缸小金鱼、一袋鱼虫,一棒棉花糖,一根竹签串几块油炸臭豆腐……,然后再前呼后拥的打道回府。
到家后就将早已准备好的纸鞋盒,剪几个出气孔,看着蚕宝宝的蠕动,从半透明的蚕,到金黄色的茧,再从肥硕的蚕儿,到漂亮的蚕茧,一直到变成蝴蝶飞走,我们会兴奋到身体发抖。
由于我家养的蚕儿多,每日里要吃掉大量的桑叶,弄底那棵桑树,根本不够喂饱我家的蚕宝宝。所以每年这时候,我会跟在男孩子后面,溜进复兴公园对面的重庆公寓花园,带上布袋篮子爬树摘叶,每次摘到被人撵走。
我娘欣喜我们养蚕,却排斥我们养金鱼,她说金鱼灵性高雅,应观赏不可狎玩。而我们确实也养不好金鱼,每次买回来几条漂漂亮亮的单尾或双尾的金鱼,换不上两回清水,便一条条仰面浮了上来。哪怕是热带鱼,小蝌蚪,从来都没有养成过。
我们后弄堂有个口子,是一块烂泥地,蹚过去则是商舖和菜市,这里不属于我们弄堂,那里发生过不少故事,后面会讲述。
先说我们沿街的门面房,底层全部是店铺,国家的小商业运动改造时,我尚未出生。打我懂事起,虽有不少店铺已是门板及窗户被封死,但仍有不少仍在营业。店东的名份仍在延续。比如豆腐店、小烟纸店、脚踏车行、酱菜店外公、裁缝铺、老虎灶、南货店、牙齿店等等……。
小时候你跨入那种店铺的感觉特别好,大家一幅熟面孔,你可以无拘无束的籴帐,店东和和气气一脸亲密。一包香烟、一把干面,一卷水果糖,一包盐、板墙上有一块小黑板,小店主会随手写上“隔壁底层厢房王家,老虎灶楼上阿蔡,十二号晒台阿二姆妈、前弄堂三号良良阿爸”然后就欠费的金额。
店堂里进了什么新货,店铺老板见到小孩在外面玩,会把头探出店外,嘱我们捎一句话给大人。
我脑海里一直存着一句话:“四一四毛巾,现在只要三千元两条,回家告诉你娘一声”。这是杂货店翘脚老爹见我走过,探出头对我讲的,我应承后,一奔一跳就赶回家,冲着在水笼头洗衣服的我娘,拚命喊叫:“四一四毛巾、三千元两条!四一四毛巾,三千元两条!”那时,大妹在学话的当口,也跟着喊“四一四毛巾,三千元两条”。
喊的我娘乐了,说:“都别喊了,我马上去买!”回头又沖我说了句,那翘脚老爹平时籴给你们吃的糖,娘都去付钱的。”
现在想来钱币喊三千元的年代,大妹和我的年龄,最多也就两至四岁,可见童稚的记忆也知好歹。那翘脚老爹的小生意经确实也有一套,小恩小惠让小孩开心。狡猾也淳朴,老少融融。
弄堂市民之间的仁义诚信,从不用签名,也从来没有说有为籴帐,发生争执的。可惜的是,这样淳朴的民风传统,怎么竟一代都没有往下传,我现在说岀来,自己都感觉成了一个江湖传说。
与门面房相连的就是马路菜。不要说开市时的人声鼎沸、喧哗,就是午夜歇市时,装卸货物的车辆喇叭嘀嘀叭叭,装菜的铁筐拖来拖去的热闹劲,永远没有沉寂的时候。
弄底有一口早年挖好的老井,我们外弄堂这几十户人家,三九酷暑全指着这口清凉的水井,浸西瓜黄金瓜、冰镇米粥绿豆汤。
有一回,井旁一家住户将一锅赤豆糯米粥用绳索吊勾,挂在沿井口下端,结果被后来打井水人不慎碰翻,发生的一阵舌战,吸引着不少人前去劝战。
隔壁弄堂我同学秀玉家,天井的角落里就有一口私家方井,旁边一株矮矮的石榴树,沿井台青砖一丛紫藤爬在粉墙上,我每次去过她家,就觉的是去了一回红楼梦大观园。
有水井的小弄堂,由于浣衣的皂沫多,石板地沖的很白很干净,我们女孩子跳一只脚、两只脚落地的造房子,画地下方格,总喜欢画在那里。
虽说当时的牛皮筋一分钱可以买十根八根,但也不是每个小姑娘手里都能拿出一整根的橡皮筋,通常我们要几个人拼凑一下接起来,然后嘴里唱着“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们来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的儿歌,脚尖再勾来勾去的跳出一身汗。当时男孩子玩打弹珠,是把用坏了的马桶、脚桶的铁圈拆下来,手执竿子,在地上追着滚圈子。
弄堂的沿墙上,都砌有几个大小不一不的水泥板洗衣台,这些水泥台的功能,除了能洗衣服外,是永远的甩麻将块、玩乒乓球的好玩处。
每张桌前散不去的一堆小孩,是每条弄堂里的一道独特风景。桌上搁两块拣来的砖块,一根竹竿在中间一放,搭搭搭,三战两胜,每个人排队不能赖皮。
还有屋檐墙脚下,那一溜铺开的凳椅,是邻里们下象棋甩扑克的聚集场所。
我们那会儿的娱乐玩具大多是自制的。
制作乒乓球板、象棋、陆军棋的棋盘、工序不是太复杂,有单位的人在木工房讨一块三夹板、油漆间拿个小瓶子装些油漆回家自己就可以做。
一块剪裁适当的夹板,楚汉分界画格子,拿一枝浓色铅笔涂描,罩上清油、纱纸打磨、罩一层,打一层,罩一层,打一层,一个漂亮的棋盘就出来了。
还有女孩踢的毽子,这个制作是有些程序的,底部要用正反数层棉布缝制,中间夹层一定要嵌一只孔方兄铜钱,反正我家老柜子抽屉里,那酷似昆剧十五贯娄阿鼠怀里的,一串串头绳串起的铜板,都随着我们晨昏飞舞的毽子,累百累百的散遗殆尽。
底部的针线活做成后,配上三根公鸡的漂亮羽毛,截去一段硬的羽冠,剪成一朵小花状,撑开后一半缝进底部,一半插上三根羽毛,一个精致且轻重合适的好毽子就算做成了。
秋日黄昏,晒台瓦顶上的天空红尘霭霭,弄堂墙根的夕辉也饶有兴致,我爹回家随意对我娘说了一句:“到底是女孩子有礼貌,每次我走进弄堂,小姑娘都甜甜的沖我笑,争着喊我,有些脸生的,我都想不起来是哪家的孩子。”
“男孩子有这样吗?”我娘问。
“我就是想说女孩比男孩有礼貌呢。”我爹回应。
我爹的单位属于食品公司下属禽类批发部,每天会收购沪郊及外地农村养殖场的鸡鸭,然后再将这些鸡鸭发去全市的菜场。风过留痕,雁过拔毛,拔几根公鸡羽毛让我们做毽子,我爹觉得责无旁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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