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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安义坊 》十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2-02 19:23:55  浏览次数: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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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意象的视角》

命运像月亮,
盈虚交替。
不替任何人圆满。
有时也像轮盘,
旋转不问正义,
只认落点。
人们塑造女神,
给她天秤,
又蒙上她双眼。
但在占卜时,
她还是睁着眼,
让你把心放上秤盘——
但当你两手空空,
没有器皿,
接不住火星时。
当大地布满了陨石,
露水也带血色,
难挡大鬼小鬼的肆虐时。
女神的睁眼、蒙眼
都是一种安慰。
只有轮盘才是事实。

第十章

我们弄口的这道旧墙,原先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高墙上垂下来的小叶常春藤。藤条沿着墙面往下爬,到拐角处忽然一折,像条迟疑的蛇。墙角常年有水渍,生出一条粗苔痕,深绿发黑,远远看去,仿佛真在缓慢地游动。

这些全是住在晒台背面三楼的洪先生养出来的。

他在晒台上搭了几架梯形的铁架子,泥瓦盆一层一层摞着,远看像个缩小的苗圃。

  虽没有园径,也没有篱笆,但几株蔷薇胡乱攀着,藤条纠缠,再加上四季的常春藤顺着墙面探出来,是我们弄堂里不可缺少的一景。

洪先生是真心喜欢花草的那种人。

不论清晨还是傍晚,只要夕阳一低,树影开始晃动,他就会拎着长柄铁皮花壶出来。一盆一盆地浇水,翻土,抖根,捻掉枯叶,寒暑不辍。

有时候,肥料的酸味一飘出来,墙下打牌的人就开始夸张地嚷:

“又来了又来了!”

洪先生便从枝叶后探出半个头,像是被人逮个正着,只露出一截额头和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他连连赔不是,点头哈腰,像做错事的孩子。

有时是对面阳台人家晾的衣裳在滴水。

下面就有人喊:“上头滴水了——”

晾衣服的那家,多半装没听见。水滴一阵,自然就停了。

只有洪先生会出来。

他会很认真地探头看一眼,再很认真地道歉。下面的人被他弄得又好气又好笑:

“哎呀,这又不是你滴的,你瞎道歉什么!”

有人若顺口夸一句:“洪先生,侬墙上藤条挂得斜气好看。”

他就会难为情地摆摆手,说: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

我同学大燕家就住在这栋楼。我们常在晒台上搭桌子做功课。洪先生的盆景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盆都插着小纸牌:棠棣、晚牡丹、蔷薇、山茶。他修枝时弯着腰,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植物量身。看上去,真有点像龙华苗圃里的花匠——不求工巧,工巧自在。

紫藤开过的夏天已经走远了,弄口的梧桐却还茂盛着。

天像被一层厚云罩住,雾气沉沉压下来,秋天迟迟不肯来,仿佛被人从日历上悄悄划掉。

连着几天,洪先生不见了。原先沿墙垂下的藤蔓,一节一节枯下去。

晒台上那些整齐的花盆,也不再有人整理。

原本像小苗圃一样的地方,一下子空了,显出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冷清。

只有后弄堂周家养的几只鸽子,偶尔绕着屋檐飞,咕咕地叫几声,像是在提醒——这里还活着。

可真正占满整面墙的,已经不再是藤蔓。而是糊上去的一层的纸。

这种纸贴得很密,上面是黑字,红圈,红叉。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层一层盖住。

洪先生是在报社工作的。弄堂里的人都知道,他是读过书的那种人。头发灰白,身子很瘦,衣服永远洗得发白,

补丁的颜色也和洗白的衣服都差不多。

他以前常常把旧报纸带回来,给弄堂口的人看。那时候,大家还会围在一起讨论。

现在我们都晓得了,他原来是大公报的记者,而且还曾是“一贯道”。

我娘在灶披间,说话嗓音明显的比从前低了好几度。一次她悄悄在和明明姆妈讲:

“有些话是不对,比如写洪太太的那一段,说她曾是日本纱厂的拿摩温,还加入过三青团等等”。

我娘讲她有一个住在泥尘桥的小姐妹,早年曾在小沙渡路纱厂干过活。有一回来我家,在弄堂口看见洪师母,觉得面熟,后来想起来,说她是厂里的会计。

洪师母读过立信会计学校,现在是南市区万竹街小学的老师。三层阁楼里住的小郑老师,在咸菜街小学教书,和她还是一个学区的。

“冤枉人倒是不作兴。”小狗爷叔也插了一句。他还问我娘,可否叫你小姐妹出来作个证。

我娘说,她可以去试试。

郑家姆妈说,郑家爸爸看了大字报也讲:“他有朋友也是当年立信会计学校毕业的,他知道,这种情况与他们沪江大学一样,一般学生确实都会参加三青团,就跟现在参加共青团一样普遍。

现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就是去找来证明人,估计也起不了作用的。

这段时间,我们这幢楼的大人,就经常躲在灶披间的角落,小声的叽叽咕咕讲话。行为有点鬼鬼祟祟。

隔壁绍兴好婆常常也来这里坐一会。

她年纪很大了,手背上长着斑,身子有点驼,走得很慢。

她经常坐的那个角落,有一扇对开的窗。窗格子常年擦不干净,几块玻璃碎了,用橡皮膏、旧报纸糊着。旧报纸黄得快,新贴上去没几天,边角就开始飘。

好婆讲的话,很像那些旧报纸,跟不上外头的新时局。

她会对我们说:“这种事情,让别人去做吧,你们不要做。”

或者就是:“做这种事情,将来会有报应的。”

及:“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现在究竟是怎么啦?”

“这样做,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她的话,明显和墙上涮出来的不一样。

也和如今学校里教的不一样。

但很像家里的烟火味,轻轻的,黏着人。

黄浦江水还是在流。很浑,也很慢。

那些被切开的事情,其实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只是躲进了饭菜的蒸汽里,

躲进了灶披间的低语里,及夜晚关后的呼吸声里。

黄浦江水仍在浑浊地流着。很多被切断的故事,就在这些烟火缭绕中,一段一段地,又被人重新接了起来。

十一月起风了。

墙上的纸一层一层贴上去,旧的还没干,新的一张就压下来。风一吹,边角掀起,又被人抹平。

洪先生一直没回来。

太阳照样升起降下。水壶照样天天在烧水。

只是弄堂里的声音,轻了许多。

洪师母每天仍照样上班,照样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照样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走路比以前慢了一点。

她现在白天很少出现。总要等到天色暗下来,才出来倒垃圾、出煤灰。

她的头发经常被剃得高低不齐。走路贴着墙,嗤的一声,就过去了。

小狗爷叔想和她说话,总是没逮到机会。

有一天傍晚,她又出来倒垃圾。小狗爷叔一急,几步窜过去,用身体挡住了垃圾箱的盖。

她吓了一下,抬头看他。

小狗爷叔反而慌了,两只手乱摆。

“……有事体伐?”她先开的口。

“有人能证明你在纱厂做过会计,

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她顿了一下。

“哦,这事啊。”“谢谢侬,小狗。”

她说得很轻。

“我已经不在学校了,也不知道对谁去讲。”

她伸手要推垃圾箱盖。小狗爷叔下意识替她挡了一下,又怕灰扬起来,连忙让开。

两个人站着。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贴着墙走回去了。

那天墙根下有一滩水,混着煤灰。

她没绕开,直接踩了过去。

第二年春节后,洪先生回来了。

人回来了,可仿佛被换了一个。

他身子塌着,手垂着,脸瘪了,眼神也空了。

从前那种笑,不见了。

我家灶披间的窗开着,好婆仍经常坐在那里。

我爹说:“从前做记者的人,都是有理想的,吃记者这碗饭的,都不是普通人,在社会上是很让人尊敬的。

其实我知道,我爹的这些话,一半是替他说的,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因为他以后曾说过,他读中学时的理想,就是想做一名记者。但是我爹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自己也认为自己很难胜任记者的职位。他曾说给我们听过一件事,说他那年在学校时,有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拿了一卷红红绿绿的宣传单来,要他帮忙拎一只浆糊桶,半夜去南京路外滩的墙上涮标语。

“那你去了没有啊?”我听了急都急死了。“这种事怎么能去啊!”

“这是要充军杀头的好伐!不要性命啦。”

我爹如是说,我娘在后面还加了一句。哎,我都没有话可讲了。我爹娘的胆小,落后,再加上缺乏眼光,断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也掐断了我心中难得的的一丝幻想,只能认命了。

 那一年,老天像是忘了换季,连着几周,都像小阳春。

可晒台上的花架,再也没绿。

原先贴在墙上的藤,已干成细线,断断续续的。

一年过去又一年。这堵墙,什么也不长了。连苔藓也不生,虫子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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