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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安义坊 》十一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2-07 08:52:42  浏览次数: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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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中旧日》

是时也,
巷狭屋密。
童子满巷,
不知世事已改。
忽一日,
屋檐亦徙,
炊烟未散,
但识暮色与灯火。
是年也,
巷不问名,
人不问命,
亦不问风向何处。

十一章

那年,我大哥初一,进了淮海路上外婆家隔壁的东风中学。那地方原先叫嵩山巡捕行,我大姐也在那儿读过书。

我爹说,他们俩的第一志愿是向明中学,东风是第二志愿。但因为东风就在外婆家隔壁,于是全家也都很高兴。

我大姐进中学那阵子,外婆就常常一个人站在校门外的林荫道上,抬着头往楼上看。

有几回,她回到家,还要跟大姐说:“囡囡啊,外婆看人家小囡的头都伸出窗外了,怎么就没有见到你?”

我娘向她解释过好几次:“她的教室不靠马路。”

外婆摆摆手,说没关系。“站一会儿,心里就高兴。”

那年夏天的早晨,雾散得很慢。

太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灰尘在光里浮着,一颗一颗,像是悬着不肯落地。

住在祖父母家的大姐和大哥一前一后跨进门。大哥把一块红布丢在桌上,说:“姆妈,你替我缝一下,做块袖章。”

我娘正淘米,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你戴这个,也要去人家那里抄家?”

大姐插了一句:

“姆妈,你别替他做。高年级的根本不带低年级一起,真要他参加,袖章早就发给他了。”

大姐那年初三,学校放假。她躲在家里看闲书,哼绍兴戏。几年后我们聊《红楼梦》,她不但情节熟透,连里面的诗词都难不倒她。

大哥进中学才几个月,已经学会在我们面前充老大。他最羡慕的,是胳膊上套一块红卫兵袖章,走路带风。

那天他忽然说,是因为有人讲我们外婆是官僚资本家太太,自己才当不上红卫兵的。

大姐解释道:“也不全是的,学校里也只有少数干部子女、产业工人子女,才能当红卫兵。像我们这种外弄堂里的人,大多是小业主家庭,都不容易当的。更不要讲里弄堂的那些工商界、文艺界,及成份不好的家庭出身,基本上都轮不到。”

我娘想了一下,问:“外婆去年都走了,怎么还牵出来?

再说了,学校怎么能说你外公是资本家?他可一天资本家都没有当过。”

“外婆穿的都是绸缎、香云纱,没说她是地主婆,已经算好的了。”

大哥回了一句,把我娘说笑了:

“要说起来,你外婆还真当得起地主婆。”

我小妹忍不住问:“姆妈,地主婆不是要有地的吗?我们家的地在哪里?”

“那打浦桥徐家汇路上,朝南的四间平房,你大姐应该有印象的,当年就是你外婆用金条顶下来的。

还有这四幢沿街的楼,都是你外公的祖产。早几年我们搬来的时候,二房东哪个不提?你们外公穿西装长衫,司的克,衬衫上从来没汗渍……”

大哥突然打断她:“姆妈,你最好别再讲了,会被人抓起来的。”

我娘看了他一眼,说:“是啊,现在我们的房子条件这么差,还说什么大房东呢,真是没有吃到羊肉,却惹一身羊骚。”

小妹马上插进来:“姆妈,人家隔壁姜家姆妈在菜场刮鱼鳞、卖葱姜、捡煤渣,家里推进去有两间,还有搁楼可以睡觉。”

我实在也忍不住了:“我们家呢?光线暗得要命,烧饭、汰衣裳几十个人一只水笼头。洗澡的时候,还要从床底下把浴盆拖出来。刮风下雨,全家坐在弄堂里,一个一个等着洗。”

尽管大哥大姐不住在这里,但对我们发的牢骚,肯定是同意的。

我娘听着,没反驳,只是叹了一口气,大慨她也觉得,是有点对不住我们。

我们一家,确实都想住大一点的房子。

这我一直记得小学二年级时的一件事。

有一次语文课,老师让我们用“越……越……”造句。我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写了一句:“房子越大越好,钱越多越好。”

老师拿过我的作业薄看了后,脸色都变了。

她把我叫到讲台前,看着我,大慨认为与我也说不清。

放学后,她直接来了我家。

她把我的作业簿摊开给我娘看,说:

“你看,她怎么会有这种思想的?这是资产阶级思想。”我娘站在一旁,一直点头。

老师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被骂了。

我娘指着我说:

“没有见过这么笨的小孩。家里讲的话,怎么能拿到外头去讲呢?”

我娘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

“哎,你们这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你们大姐出生那年,你外公外婆说过将来打浦桥头的房产要写在她名头上的。谁想得到,天一下子就变了,房子全公私合营合掉了。”

“你们外公当年老爱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家有隔夜粮,屋无催租吏,流水诸侯万年地。’”

“他还讲,一个人家,最怕的就是沦落到变卖祖产。”

“现在倒好,这些话,全成了空头支票。祖产还没等你们长大去挥霍,就先没了。”

“真应了程砚秋在《锁麟囊》里唱的那句——‘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我外公其实不是生意人。他不懂什么“富人是靠穷人的血汗过日子”这种道理。他只是一个体面人。他体面地工作,体面地存钱,体面地买房子。他努力让自己变成富人,也努力让他的子孙后代继续当富人。他以为只要够努力、够节俭、够小心,人生就能慢慢往上走。他没想到,这些一分一厘攒下来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这是你们命不好。”我娘总是胡罗卜上在蜡烛帐。

我有一次忍不住问她:“姆妈,你们不是说,全家就我一个人的命最不好吗?为什么大家的命都不好呢?”

我从小就知道,在我哇哇落地的那天,隔壁算命馆的盲人王先生替我算过命。

他说我生在寒冬腊月,冰天雪地,草木凋零,是个无考运、无官运的命相;谋事艰难,财如流水,要到七十岁,才会枯木逢春,苦尽甘来。

我娘对此深信不疑。

并说,自从我出生,一切都开始往下走。

“千真万确是你的命相有问题。”她这样讲。

“你出生不到一年,家里的铺子就关门歇业,伙计撤走,公私合营。养活几十口子的肉庄,全成了国家的。你爹的人,也成了国家的,让他去国营公司上班,五十七块钱一个月。阿拉一家门,从此开始小鸡啄米,啄你爹这点碎米。”

我爹的学历不高,是商贾人家,小本买卖出身。中学读完,就回自家铺子干活。爷爷在老城的“一家春”酒楼投过些股份,我爹便被人叫作“一家春小开”。

用我娘的话说,她就是被我爹那身白西装,和一个空头“小开”的名给骗来的。

我娘是在四九年的炮声里嫁给我爹的。

我说她不知道什么辽沈、平津、淮海,她只知道马路上天天警车呼啸,在抓乱党。

她嫁过来以后,日子一天天往下走,但还算过得去。生意是自家的,赚的是活钱。

她说早几年,铺子打烊,伙计吃过饭,那张油腻腻的八仙桌上,钱哗啦啦倒出来。点钱,盘账。你爹总会塞给她一些小钞票。

第二天,她就会叫一辆黄包车,抱着你阿哥,拖着你阿姐,和你外婆一起出门。

八仙桥买布,恒源祥看绒线,西藏路吃汤团,五芳斋要一份咸肉菜饭,金荣大戏院看一场戏,再带包糖炒栗子回家。

夜里刮风,全家围着煤炉。她便照着冯秋苹的绒线书,拆拆结结,翻翻时新花样。

“自从你出生,铺子被收走,你爹进了国营公司,这个家就败落了。

我嫁给你们爹爹的时候,你们外公还讲:只要人不赌不嫖,规矩本分,节俭勤恳,守住一份家业,日子是不用愁的。

偏偏我们这个家,跌进了坐吃山空,与你们爹爹的人品没有牵连。”

“姆妈,五八年公私合营时,大妹也已经出生了,这个帐这不能算在我头上。我出生后,五七年爹爹没被打成右派,你们怎么不说,是我给爹爹带来的好运?”

“哎,穷算命,富烧香,其实也是说说的,谁还会真的相信。”

可她马上话头一转又说:

“确实自打你出生后,这日脚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从此我们家绒线都没有添过一磅。你们身上穿的,从里到外。还有几个孃孃的出嫁,她的一只只陪嫁箱,就是这么空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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