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 · 钱先生》
墨落动风云,满纸皆山岳。一字曾教满座惊,不肯低头作。
袖里有江河,案上藏筹略。暗渡春城无鼓声,世事由他落。
是非不可分,清白无人说。不是登高向死行,只是无回路。
十六章
我家大门外有一处墙脚,常年搁着几个破瓦泥罐,还有几只旧搪瓷盆。盆里种着几株僵着的仙人掌,和一把把细瘦的小葱。
这些破盆烂罐靠在墙根,屋檐挡着雨水,也挡着日头。泥土不肥,也没人管,却总能活着。
风霜雨雪里,它们一年一年地熬着,偶尔还会冒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花野草,零零散散地开着,黄的、白的、蓝的、粉的、红的,它们陪着那几棵小葱,一起从残破的泥土里钻出来。
我们这些弄堂里的小孩,也就这样,一年一年地长大了。
那一年的除夕夜,鞭炮声很冷清。
二号胖娘姨对我娘说,她们东家夫妻俩自运动后,就一直没有回家。他们一个是大学老师,一个是厂里的工程师。说是去了乡下干校。
胖娘姨的日子就过得艰难了。她要照看俩小女孩,及床上躺着的病瘫的外公。于是,她就常托我娘帮忙捎东西。我也就常常被派去送。
他们家画报多。每次送完东西,我就坐在楼梯上翻画报。
胖娘姨有时还要我再递点吃的给外公。
那外公虽半身不遂,躺在床上,说话却清楚,脑子也清楚。一双眼睛总是亮着。
我给他送饭、送报纸,他就跟我说话,问我弄堂里的事,谁家吵架了,谁家又添了孩子,我也都告诉他。
他知道我爱看他家的画报,就指着床底下说:“我这里也有很多书报杂志,你也可以看。”
我说:“哦,好的。”
我趴在床边张望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我就小心地掀起床单一角,跪在地上,伸手往里拖,一捆一捆地往外拉。连报纸带杂志,一摞一摞地堆在地上。
我也不管看不看得懂,乱翻一气。
他问我:“墙上的那些字,你能看下来吗?”
我说能看下来,只是很多意思不明白。
他说:“你把它们抄下来,我可以讲给你听。”
从那天起,我就多了一件事。每天,把捡来的传单,抄墙上的大字报。过了几天,我渐渐知道了许多弄堂里那些被抄过的人,原来都有各自的过去。
比如一号里三楼的钱先生。
墙上的大字报说,他是旧市政府的官员,说他给以前的旧市长,及警备司令当过秘书,罪大恶极。
我把这些字一笔一画抄下来,送给外公看。
那天,他看完之后,忽然问我:
“你认识一号公馆的钱先生吗?”
我说认识。
钱先生的样子,我是记得的。
他脸色有些白,身子很直,像苦行僧一样直。头发齐齐往后梳,一丝不乱。穿一件薄灰呢的中山服,四个口袋,衣服也和他的头发一样,光滑、平整。出门时常戴一顶鸭舌帽,帽檐斜斜的,遮住半边脸。脑后的发线已经灰白,却梳得很干净。
他大概五十多岁,脸很廋削。
他平时在弄堂里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经过弄口时,不管多热闹,他都不多看一眼,也不搭话。
最多,也只是点一下头,算作招呼。
总归,是位熟识的邻人。
所以我把画报一放,就站起来说:
“我这就去叫他来。”
外公说:
“你不要白天去。晚些时候,若是见着了他,让他上我这儿来一趟。”
我说:“好的,外公。”
第二天清晨,弄口大墙一批新的黑墨红圈报纸,涮的触目心惊。
我把上面的字抄给外公看,说的是:
钱先生爬上外滩的高楼跳了下来。
外公那张瘦削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
先是红了一下,又慢慢褪成白。
他的眼睛里,透出一点我没见过的神色。
他低声说:“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他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一号楼的钱先生。
他又说了一句:
“他是功臣啊。他是上海的功臣。”
他说上海那年和平接管,有钱先生的功劳。
我说:“外公,我知道,我把抄来的纸片递给外公。上面写他当年拿了老蒋的金条潜伏下来的”。
外公喃喃说:“不能叫潜伏?不能这样说。”
“外公,这是我刚刚抄的。”我把纸递给他。
外公仍在低话:“当年上海警察局挂白旗,枪支入库,不抵抗,和平接管上海,这是命令,他就是执行命令的,我们上海城没有被炸,他是有功的。”
他伸手接住了我递上去的纸,嘴里仍喃喃在咕噜:“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反正我也听不懂,这次他没有解释给我听。
说钱先生跳楼,这件事是真的,因为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又过了几天,一号楼钱先生家门口就来了一辆大卡车。
他的屋子被搬空了。
几个男人抬着大柜子往车上放。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桃花心木”,立刻有人纠正:“你懂什么,这是黄花梨。你看柜门上的鬼脸。”
我听见“鬼脸”,就挤进人群里去看。
我以为是钱先生的脸映在柜门上。
我扒着卡车,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什么。后来,一条破毛毯被拉过来,把柜子盖住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到家,我听见我爹叹了一口气。
他说:“一个人,孑然一身。如果有个家眷,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娘在一旁回了一句:“不是单身的,夫妻双双一起走的还少吗。”
我娘说,听弄堂里人讲,那天斗他的时候,有人把他的头发剃成奇怪的样子,当众取笑他。他那种人,自尊心重,怎么能让人如此欺辱呢
我爹看了墙上书写的内容,对我们说了句:“他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
那几天,天气一直不好。天很低,很暗。风一阵一阵地刮。
后来,钱先生的名字,便从我们弄堂的花名册上被抹掉了。
我脑子里,也只剩下他那张苍白的脸,和一个孤傲的侧影。
那段时间的我,把兴趣几乎全押在了戏剧、电影和画报上。
我拿一份抄好的大字报,像是交换一样,抱一叠画报回家。这些杂志,多半是五六十年代香港和上海出的戏剧、电影刊物。
我们一边翻,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
谁比谁漂亮,谁比谁英俊。《渔光曲》的女主角是不是王人美?
男主角是谁?阮玲玉是哪一年走的?
郑君里也当过导演?白杨、李双双、康泰、赵丹、林道静……
美国电影《出水芙蓉》的剧照,香港演员夏梦《小月亮》的剧照,人猿泰山、蝴蝶、周旋……看得我们是一阵阵地羡慕、激动与兴奋。
那时候有一种香烟牌子,背面印着《水浒》里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我们就拿来当游戏玩。一个人拿着卡片报名字,另一个人要答绰号。说“拚命三郎”,就得答“石秀”;说“小旋风”,就得答“柴进”。
后来,《封神榜》《七侠五义》《三国演义》也能这样玩,只是太难了,背得出来的人不多。只有《水浒》,大家都记得住。
看画报,也能玩报电影明星的游戏。一个人说名字,另一个人要说出他演过的戏。画报看得多了,夹在中间的电影说明书翻得多了,这些名字就都记在脑子里了。
十一月深秋的一个晚上,我家被家具和布幔隔成了里外两间。
爹娘睡在外间,我们几个睡在里间。
窗前有月光,清清亮亮的。那条低一截的方格小花软布窗帘,只够挡住行人的视线,却挡不住天上的几颗一明一暗的星星。
外屋的灯已经熄了一会儿,爹娘却还没睡。他们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夜很静,风也停了,秋虫在角落里叫。
忽然一声猫叫,像婴儿哭一样,让人一阵发冷。
我爹娘的声音,一句一句地传进来,很清楚。
我爹说:“我想,从明天起不抽飞马牌香烟了。”我娘问:“是店里买不到了吗?”
他说:“不是。单位里有人说,我抽两毛八一包的香烟,是小业主的派头。”
我娘卟嗤一声笑了,说:“哦哟,现在侬还有派头啦?罪过噢。”
她又问:“那怎么办呢?”
我爹说:“我今天买了一包大联合。便宜倒是便宜,只要一角六分一包,省了一角二分。不过抽起来凶了一点。旁边还有一种叫生产牌的,只要八分一包。我拿在手上,手有点发抖,不晓得里头是什么,不敢买。”
我娘说:“人家讲,大联合,就是香烟厂每天把地上的烟丝下脚料,扫扫起来做的香烟,起个名字就叫大联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