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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安义坊》二十五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3-22 16:26:57  浏览次数: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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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慢·校中旧影

炉火温,无籍岁,  长廊人影斜。  寒灯微,人寡言,  背影低低行。    器仍在、尘未全,  昼见晨夜影。  脊负曲,过晨昏,  低处步履沉。  水汽凉,无人问,  门侧有人过。  待回首,灯下空,  一朝人已去。

第二十五章 

冯老师家住在一幢法式洋楼的三层。

钢窗,打过蜡的地板,浅灰色墙面,外墙的窗洞是圆的。那是一种我们不常进出的房子。

我从未见过冯老师的父亲。

家里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

冯老师的母亲个子不高,常坐在藤椅上,不是织毛线,就是看书,说一口糯糯的绍兴官话。她的祺袍多是士丹林、藏青或棉灰色,外头罩一件厚薄不一的绒线开衫,短发,干净利索。

有一次,我们去她家,正赶上报纸上登着一篇批判王阳明的文章。

她见了我们,忽然冲着我们几个叽叽咕咕说起王阳明来。

“妈,他们是小学生。”

冯老师赶紧制止。

当时我并不知道王阳明是谁。

但我一辈子记住了这个名字。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王阳明是她的先人。

那天,也许她只是心里郁着气,逮住了几个字都没认全的小学生,发了一通牢骚。

平时她见到我们,总会放下手里的绒线针,问候几句。等到我们向她说再见时,她一定会说:“等等”。

然后我们就看着她蹲下身,掀开床单一角,从床底拖出一只青花瓷罐,伸手在里面摸索,最后分给我们——

一人一颗桔子咸味糖,或花生牛轧糖。

我们一路吃着糖回家。糖纸洗净,夹进书本里。

学校开学,让我们兴奋了一阵。而对我娘来说,却是另一回事。

她说:“哎,你们一开学,就是我的年关。从前穷人过年关,还能躲到澡堂子里去避避,现在怕是连躲澡堂的钱都凑不出了。刘志远敲更也有翻身时,我也不知啥辰光能翻身……”

我们家的日子,是一节一节往下滑的。

我爹公私合营后进了国营公司,多少年,工资一分没涨。

每个月,他把那张细窄的工资条连同几十元钱交给我娘。

我总是抢着接过来,飞快地念:“姓名,工资,大额贷款,预支,饭菜票……”

我娘接过钱后,会叹气讲:“这点钱要摆平一个月,是要我唱一出《陆雅臣典娘子》呢?还是来一曲《小珍子》”

《陆雅臣典娘子》的故事,是说陆雅臣穷到极处,连娘子都典当了;

《小珍子》估计是考虑让我们几个女儿去纱厂当童工。

还有除夕夜躲进澡堂子避债的事,我从我爷爷嘴里就听说过。

这是上海滩借债人与讨债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一条旧规矩。除夕夜,欠债的人往往躲进澡堂子。澡堂雾气腾腾,是个江湖。既是江湖,就免不了血腥。

民国时,大世界附近的消遥池里,曾发生过几次大的拼杀。说有一年,子弹在池子水面上乱飞,水浪白毛巾翻上涌下,戒指、手表、金链子四散漂浮,翡翠戒面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却没人敢伸手去捡。后来有传出,澡堂有个泰兴伙计,拾到一串慈禧老佛爷用过的翡翠项链,当夜他连栈房的月帐也不结了,鞋底抹油,逃的不知去向。

这些事,是真是假,无人追究。但规矩是真的。

除夕夜,挨到外滩的钟声一响,市面上的烟火放得差不多了,躲债的人就可以从澡堂里钻出来了。

我那时不懂,还问:“难道新年你走在马路上,或在家里,就不会被债主逮着吗?”

爷爷讲,因为过新年是不作兴逼债的。哪怕在路上迎面碰见,也只能拱拱手,说一句恭贺新禧。不到正月十五,是不能开口要债的。

爷爷还说,那些年的年三十夜,消遥池里,水面用白毛巾盖在脸上,那露出的十个人头里,有五个是做小生意的。

其实开学之后的日子,对我而言,也并不好过。

那时候,学校虽已将学费给我免去了一半,但我们几个人加起来,仍要好几元。相较两个妹妹,我总是最后一个付清。

然后学校就把尚未缴清学费的学生名字,贴在教室里。谁家交了,谁的名字就划掉。

我的名字,被停留在墙上的时间,常常是班里倒数几名。

小学生涯滴答作响的日子里,有一件记忆,一直贴在身上,没有离开过。

那是一个寒假后的返校日。

寒风裹着雨雪,淡水路上的梧桐早已落尽叶子,树下是一摊一摊化不开的残雪。我哈着手,跺着脚,往学校赶。

校门敞着。

空旷的操场中央,停着一辆三轮带斗的摩托车。

许多老师和同学站在那里。

没人说话,像是被什么拦住了脚步。湿漉漉的雪地泛着冷光,头顶有乌鸦飞过,也不叫。

我们慢慢围过去。

从洋房小楼里出来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

这时才看清,那是一辆傧仪馆的车。

人群自觉地让出一条道。

担架上的身躯很轻,抬的人几乎不费力,像一片树叶。

我知道她是谁。她有个名字,叫叶恩思。我们却都叫她驼背。

她是学校门房里烧开水、按铃的校工,也代过几次课。背很驼,戴着一副很厚的近视眼镜,岁数没人说得清。冯老师提过,她是孤儿,小时候被遗弃在徐家汇育婴堂。四九年后,美国神父走了,她就留在这里教书、干活。

后来,说她是反动派,里通外国。

再后来,说她是潜伏在学校里的特务。

有人说,她的发报机藏在驼背里。

就像电影《海岛女民兵》里,特务把电台装在假肢中。

我没见过发报机。但她住的顶楼斜三角的搁楼里,确实有一只小收音机。说是接收敌台指令的。

她总是一个人。不论刮风下雨,酷暑严寒,操场、厕所,都是她在打扫,男厕女厕不分。三百六十五天,套着自行车雨披,拎着铅桶拖把,贴着墙根走。

没人和她说话。有些男孩子经过时,会朝她吐唾沫,捶一拳,踢一脚,推搡几下,又跑开。

那天,雪下得很密。雪能吸音,操场异常安静。担架上的盖布很白。白得刺眼。

其实,她生病的消息,已经传出一阵子了。

她一直躺在顶楼,风琴房旁那间小搁楼里。那里光线阴暗,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楼道里堆着跳舞用的道具和杂物。

我们上音乐课时,会从她的屋子前经过,也闻到过药水味,但我从没进去和她说过话,更没想过,替她去泡一壶热水。

此刻,操场冷得像冰窖。

冷得脑子里一幅一幅不相干的画面撞在一起,却拼不成完整的样子。

三轮摩托发动了。缓缓驶出操场,融进车道。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们头上、脸上。

我低头发现,由于雨雪把路面泡得很滑,我们的鞋底都扎了草绳防滑。

那样子很像戴孝。

这是寒假返校的第一天。若早十分,晚一刻,我们早已进了教室,不会有这一场全校师生站在雪地里的送别。

回到家,我把这情形一五一十告诉我娘。

“妈,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安排的?让我们都来送她一程。”

“少讲这些没用的。”

我娘说,“活着时候对人好点才是真的,死后这些,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那你每年祭祖,也是做样子吗?”

“娘拜祖宗不亏心。”

她说,“生前孝,生后思。你们学校生前欺负人,死后披麻戴孝,这罪赎不了。”

“学校又没让我们戴孝。”我小声说,“是我自己觉得像。”

“虐人,是要遭报应的。”

我娘在继续:“不闻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风水轮流转,总会轮到。

娘小时候听你外婆说过一个故事。

说是有个人,看中了好朋友的妻子。

一次三人乘船过江,趁朋友不备,那人把他推入水中,眼看着淹死。事后又忙前忙后料理后事,几年下来,果然把那位妇人娶进了门。

十几年过去,两人已有了孩子。

有一日,一家人再次乘船过江。船行到江心,一只蛤蟆跳上船帮。那人正喝着酒,随手用筷子一拨,蛤蟆掉进水里。

他哈哈大笑,说了一句:

“太像当年某人被我推下水的样子了。”

那妇人听见了,回家后便将旧事告到官府。

有人说,那只蛤蟆,就是被害之人的阴灵,来讨债的。

还有,你不也听过淡水路弄堂里那个虐猫人的故事吗?”

那是我们夏夜乘凉时,常扯的一个旧话题。

说淡水路转弯处,泥土浜弄堂最里面,有人家儿子性情凶狠,专虐小动物。

曾把一只猫绑住四肢,抽打至死。

后来生下的孩子,手脚缩在一起,脸也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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