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 典书生子稀粥”
灶后磨声都歇尽,蒸云散了豆香。身沉腹紧又临盆。隔墙轻一叩,邻嫂候一旁。翻遍箱笼旧书架,线装图本一册。 当铺铜秤压书脊。换来三日食,起汤谢接诊。日子收紧自何因?米瓮先见其空。床板经年不添衾。风从门缝入,屋冷到天明。
三十三章
算命馆的阿珍阿姨手拿铜水壶,要去老虎灶灌了开水,见我和四毛堵在楼梯口,嫌我俩碍手碍脚,说了句:“小孩最好走出去。”
我和四毛都不高兴,我嘟嘟的回了一句,“医生也是我们接来的。” 随后就跟在我娘后面走了出来。
回屋后,我娘有些坐立不安,没来得及等我开口,她已打开我家一只上下翻板的老式柜子,取出一套有黄绫子书套的线装书,说让我跟着她去几条马路对面,原先的当铺、现在的寄售店去。
这家原先是当铺,高高而又古旧的红砖墙上,一个大大的繁体当字还在上面。
然每次去那里,我娘总是站在门外不进去。
这家本地当铺以前是迎勋路冯家外公的股份,五八年改成公有典当,现是寄售调剂商店。
淮海路龙门路僻静处也有一家寄售店。自我懂事起,也跟我娘去过几回,当时还想过,为何要舍近求远的跑那里。
后来我知道了我娘不愿进这家店铺的原委。
有一次我娘去里面当一串金子打磨的挂件,挂件玲玲珑珑非常精巧,串着一套算盘、剪子和尺的小玩艺。
货物送上去后,柜台里走出一人对我娘轻声的说:“大小姐,你这付挂件别在我们这里典当,你拿去南京路老凤祥,现在制作这付挂件的手艺已经没有了,他们会回收,价格出的高。”
我娘飞红着脸,道谢后退了出来,从此便没敢跨进过这家铺子。再去时她总是躲在大门外。
“为什么我们要卖书啦?”我边走边问我娘。
“刚才我问三毛姆妈准备过什么生小孩的物品了吗?她说没有,还要问我调头寸,我也是捱到月底,手里早就没有钱了,又不好意思回绝她,一时间上哪里去凑啊,想来想去只能先救急了。”
我娘这句捱到月底的话,我是最不要听了!“月底了,咱们再熬几日吧!”仿佛月底几天可以不吃饭似的。
豆腐店其实比我家有钱多了,昨天我见四毛端着碗吃午饭时,那炒雪里葓菜,上面肉丝冬笋丝很明显的,我家昨天炒的土豆丝,用筷子上下兜底搅,只搅出几根红辣椒丝,说明豆腐店姆妈平时肯定不节约,怎么生孩子这么关键时刻,要借钱了呢?
“哦、那我赶去爷爷家,问问他们有没有钱,行吗?”
“来不及了,我们要快,医生说她留下观察两小时,我们要烧碗点心请医生的,当年你外公这套书说是刻印本,应该值一些钱,换了后我们去南货店称一些桂圆、鸡蛋、红糖、再买包奶粉。”
“这次可以卖多少钱啊?”
天空飘起了细雨,我们来不及取伞,我娘拖着我匆匆的走过一条小马路,前面就是寄售店了,我又着急的问了一句。
“你就说五十元吧。”
“姆妈,上次大妹生病,南洋医院看病回来,你带我去龙门路卖掉的我爹那套豆沙颜色的毛货西装,也是卖了五十元钱的。”
“哎、这套西装是不要提了,解放那年我和你爹包了汽车去苏州,官前街上响当当的苏帮裁缝定制的,银洋钿拿出去一大叠,一点不比培罗蒙价钿推板,取回来后就压在箱子里,一趟风头都没有出过。”
“姆妈,爹爹为啥不穿啦?”
“哦哟,你爹爹胆子小,他讲现在不时兴穿西装,后来又进了这种瘪三单位,就再也没有机会穿了。后来他去对面弄堂口的裁缝摊,踏了几件灰不溜秋、蓝兮兮的中山装,十几年穿下来也已经习惯,刚刚开始,我倒是触过他楣头的,我叫他索性去做件草绿军装穿穿。”
“姆妈,你不要老是讲爹爹瘪三单位、瘪三单位,爹爹上次也讲过你的,说讲这样的话,传出去会让人说你反动的。”
“晓得!晓得!好汉不提当年勇、美女不提当年娇,是应该不要多提,你小心拿好书进去吧,开口五十元不要忘记哦。”
我娘站定在路口的拐弯处,挥手让我进去。
调剂店的柜台和药店一样,我要惦脚才能将书举起来放上去:
“五十元!”没等发问,我先喊的价。
“老张,您过来看看。”
柜台的伙计对着里面叫了一声,出来一个老先生翻了一下,“三十元!”柜台里传出话,“三十元,”
我扭过头朝门看了看,没见我娘的影子。
“三十元就三十元!”我娘说过做人做事要爽快。
拿了钱我三步併两步的跳了出来。
接生的医生喝了一碗四个鸡蛋的红糖桂圆汤,接生在当年大概是免费,没看见我娘付钱给医生。
医生吃完后,阿珍阿姨给她一块热气蒸腾的毛巾,擦了一把热水脸,我和四毛送她回隔壁恒昌里卫生所时,已是夕阳满树的黄昏时候,一路上医生有些累,四毛替她背药箱,我勾着她的手。
豆腐店是间双开门面的作坊。工场不开张时,门板紧闭,后廊搭着的雨篷又没拆去,人一走进去,黑咕隆咚。
豆腐店一家住在楼上。每次去他们家,都要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才能上到楼去。
豆腐店以前开门营业的日子,我脑子里还留着一些残影。
屋里架着一排排木架,篾箩堆得老高,终日云雾弥漫。磨坊里的水哗哗作响,蒸汽腾腾,伙计们赤着膊,围着长腰围,在水汽里穿来穿去,脚步不停。
那豆腐工场房顶有一根高烟囱,冬天里,和隔壁老虎灶一样,往外散着热气。
楼上亭子间,龙龙姆妈也在那里做活。
她是豆腐店老板娘的乡下亲戚,一直在店里干蒸豆腐的工。后来豆腐店被国家收走,老板和龙龙姆妈一起去了菜市场。
老板娘大概和我娘差不多,因为孩子多,没有出去做工。
他家大毛刚去了新疆;二毛和我哥一般大;三毛和我二姐龙龙同岁;我和四毛是同学。照这个势头,今天生出来的,多半是五毛。
豆腐店和我家,男女正好倒了个数。他家清一色男孩。听人说,老板娘原是想生个女孩,结果一个是男孩,再一个还是男孩。
我家却是女孩多。后来有人说,科技发达了,科学家揭开了这个谜——豆腐是碱性的,吃多了容易生男孩;我家开肉铺,猪肉是酸性的,只能生女孩。
我娘说,女孩也有女孩的好处。女孩子胃口小,省下来的粮票,还能给她当“货币”去换东西。
男孩子多的人家就不行。
豆腐店或许还好。我娘说过,像豆腐店以前那样的排场,穷是穷,总归还有“三担铜”。豆腐店老板娘那胖胖的手腕上,也不会少戴过镯头、手链、金戒指,多少有点积存和细软。
可后弄堂海明家里就不行。
海明他爸是第一代来上海的安徽农村人,在上钢三厂做炉前工;他娘好像没有工作。家里前后四个,都是正在发育的男孩。
从我认识他们家起,就看见他娘每天三顿饭,都要拿一根带称砣的木杆,把米过一遍秤,像在粮店买米一样。
他们家常年煮菜粥。春夏秋冬,酷暑严寒,她总是用麻绳把市场里拣来的菜叶皮,装在箩筐里拖回家,又洗,又腌,又晒。
别人家洗菜,用脸盆、漏水篮;他们家洗菜,用的是一只白木头洗澡的大木盆。菜泡洗干净后,她把搓衣板翻过来,用平整的一面剁菜,手势麻利。细碎的菜,和称好的米,一起下进大锅。
海明兄弟几个喝这种菜粥,发出呼噜呼噜的咂响声。
海明他爸不论阴雨晴热、永远一身上钢厂工作服,大头靴踩得咣咣响,他妈也在生产组工作的,怎么会一家人的饭都吃不饱?我不明白的。
直到有一次,海明来问我作业,那日我家灶披间炉子上,一锅红烧鸭头待熟,香气四溢。
这种带颈脖的鸭头,放上一把八角茴香、蘸上酱油及白砂糖,煮熟后,虽然鸭肉不多,但鸭舌、鸭脑、颈皮,再从颈上剔一些肉出来,无以伦比。这是禽蛋食品公司优惠售给职工的下脚料。
我娘便招呼海明稍等等走,唤他和我们一起上饭桌啃鸭头。
那天海明一边高兴的吃着鸭头,一边讲着他家的事:他妈这几天去了乡下,他外公死了,他爸的五十元工资,一半钱要寄回乡下,养活乡下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