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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安义坊》三十六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4-18 16:28:25  浏览次数: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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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江仙 ·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线毯一条凭票供,红旗覆天空。名册翻页到谁家。出发声声催,原籍已是客。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口号还在天上挂。车门早闭合,铁轨带你走天涯。

三十六章 

  “哎哟!侬真正是迂腐得没救了!截然不同的状况,能放在一块比吗?我王家舅叔是苏州大学老师,也是去昆明的。抗战胜利那年回家,他也讲过长沙、昆明,那时候他是去读书的,是教育救国、知识救国。现在是去学知识吗?”

她一口气不歇。

“有书不读子孙愚。现在不要讲把大学开去云贵川,就算把复旦、交大开到西伯利亚,我砸锅卖铁、卖光家当也要送他们去!现在他们才十六、七岁的小囡,是去发配、去充军、去种地的哎!又没有老师教知识,你们这种人还在痴人说梦……”

我娘这一番夹枪带棒,高拔子起势,十足是瓦岗寨姜桂芝阵前枪挑老将罗艺的阵势——

“气难忍好心伤,跨战马,提银枪;

尔等与我高声嚷,叫罗艺快下山来对花枪。”

我爹心里犹豫徬徨,七十四路枪法,一招都接不住。

我娘还不依不饶:

“讲起来,王家娘舅幸亏五一年肺病吐血死了。他有一张大学师生的合影,一直斜气珍惜,藏在皮箱里,拿出来给大家传看一圈,马上就收好。他要是活到现在,光照片里那几个人,就够他脱层皮的。”

 我们弄堂,除了我家老大、老二,亭子间的龙龙,豆腐店的二毛、三毛,脚踏车行的小鹤,郑家姆妈家的建萍,大饼店的国荣、国萍,酱菜店的国强、大力,小烟纸杂货店的美丽、美珍,小弄堂亭子间的宝妹,三号画家的儿子良良……都无一幸免,被圈进上山下乡的范围。

  我们弄堂,基本上每户都要产出一至两个插兄插姐,一门三个的不算多。

上海,就这样走出了一百多万插队知青。按当年九百多万的人口算,九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去了农村。

  灶披间的走廊昏暗,光线模糊不清。顶棚一只吊灯泡断断续续地闪着,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影。

绍兴好婆、郑家姆妈和我娘几个,聚在那头压低声音说悄悄话:

“这批小囡投胎时,眼睛都忘记睁开了。出生的时辰、八字,很要紧的。”

“哈哈,你们又聚在一块讲反动闲话啦……”

“小囡勿要老三老四,大人讲闲话,小囡不要插嘴……”

我从里屋一步跨出去。她们刹车刹得很快,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

我晓得,她们在议上山下乡的事。

大哥学校给了他两个选择:黑龙江,或者贵州。

云南、江西,属于军垦农场,因为我大姐已经拿到上海的厂矿企业的额子,故他就不再具备去国营农场的资格。

那日黄昏,冷风里,大哥手里捏着两张志愿上山下乡的表格,一路跑回家。卫生绒球衫的领口敞着,汗水顺着他仰起的脖颈滚下来,喉结随着他捧着一大杯水的吞咽,一上一下。

家里唯一的一盏白炽灯泡,照着桌上的两份表格。那年月节约用电,少用一度电,能省两毛六。一栋楼一只电表,谁家多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于是,不管富贵还是贫贱,只要合用一个电表,窗里透出的灯光,统统暗兮兮的。

家中有大事要决定。

我们几个心里也七上八下、忐忑不安。隔壁人家关门的声音、水龙头的嘀嗒声、楼上缝纫机的轧轧声,及午睡后没来得及整理的床,四面墙壁在昏暗灯光下的斑驳影痕,都能使人慌张。

我爹忽然起身,决定换一盏灯泡。他从箱底摸出一只过新年才舍得用的四十支光灯泡,换下那只鬼火似的二十五支光,又把天花板上打了结的电线解开,往下放了放。

屋里一下子亮得像过年似的。

但由于灯盏离桌面太近,全家八口人的脑袋,碰撞式的凑在一起,形成的圈影,折射在地上,更添加了一份沉重的不确定感。

桌上两张表格,是手刻腊纸油印的。小妹已经识字,她捧着,从上往下念:

“最高指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很有必要的……你们青年人,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中国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自愿上山下乡申请表》。

姓名、籍贯、年龄、家庭出身、家庭成分、政治面貌、教育程度、学生签名、家长签名、日期。

“底下还有一行,你漏了。”我提醒她。

“噢噢——”

她又念,“最后一行:最高指示,要斗私批修。”

我爹捏着那两张纸,惦起贵州,又放下

黑龙江,拿起了黑龙江,又搁下了贵州……。

灯光底下,纸张发白,谁也没说话。

我爹先开了口,看着我娘说:“您也表表态呀,老二究竟是去哪里好?”

“你在问我吗?你这是杀人前问一声——是要伸头杀,还是缩头杀!溺水的人,手里攥着一根救命稻草,还能拣拣挑挑吗?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有选择吗?”

我娘的犀利,我爹挡不住。

“是呀是呀,这就像要饭的叫花子,人家给什么,你就吃什么。”

“你看、你看!”我爹说,“你娘这个头带得不好,让你们讲话也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我顺竿爬梯补了一句。我爹不敢数落我娘,拿我当子弹射,随口就来。

上山下乡的风声一日紧似一日。天低云暗的弄堂里,我娘心神不定,已经坐立不安了好几天。

“你不要在小孩面前这样讲,影响不好。”我爹压低声音,“要说只能是因为城市人口多出来了的缘故……”

“什么叫多出来了?”我娘立刻顶回去,“不让孩子读书,不让他们工作,当初四万万五千万的时候,不是号召我们多生多育的吗?墙上光荣妈妈的宣传画,不也是你买来贴的吗?现在又说他们是属于吃闲饭,为什么不说他们就不该生出来!”

“哦哟,你这句闲话传出去,可真的要被杀头的。”

我爹的心脏,明显有点吃不消了。

最终,我爹替我哥挑了贵州。

理由很朴素:往南走。贵州虽不及湖广、川中平原出稻谷,但总归有坝子平原,或许还能吃到大米,气候也适合人住。

黑龙江却是冰天雪地。一把炒米一把雪。而且以前发配充军,确实就是去的宁古塔,听起来也不吉利。

接下来,就是一串动作。

手持户口薄,去各个部门办理迁出上海市的手续。各单位盖图章的,是又快又利落,没有一个人为难你。估计那些握着户口大印的人,心里都明白:送走一个人,城市资源对他们来讲,就少一分压力。

冬日清晨,凛冽,雾重。乌云参差不齐地压在天空上。

我哥他们这批去贵州的知青,是坐着运煤用的铁皮闷罐子火车,被送出上海的。

得知出发地是彭浦火车站时,我爹心情明显黯淡了好几天,常年出差跑外地的我爹,沉默多时后,对我娘说:

“这种火车,是运煤、运牲口的。孩子这一趟,要吃苦了……”

彭浦火车站当年属偏僻地带。

沿途数里,都是没有规模、没有气派的城市建筑。煤烟尘垢,与凌乱的外观相互依存。

车站建在一片光秃秃、灰濛濛的空地上。几排矮矮的土砖平房,没有窗。

远处沙砾地上,偶尔一株杨树,偶尔一株柳树。树干在寒风里硬挺着,落满灰尘。轨道尽头,停着生锈的报废车厢;避让线上,散停着几节车皮。

这样一个荒凉的货运站,这一天,成了上海市民的集结地。

那天估计全上海的锣鼓和红旗,都集中搬运到了这里。

 沿途摆放着成排的大型锣鼓,统一安排的欢送队伍,占满了通向火车站的道路。

 提、拉、拖、扯的大包小包在人流中来回碰撞,大呼小叫声、擂鼓声、爆竹声,还有“热烈欢送”的口号,响彻整个城市的上空。

知青那天是先行去学校集合的,不与我们同行。

当我们一家挤进火车站台,按着车厢号一节一节找过去时,我哥已经从火车窗口探出了大半个身子,拼命挥着一块红手帕。

那条手帕是他临走前,小妹把自己过年攒下来的新手帕,偷偷塞进他口袋里的。

车厢内外,知青和家人见面的那一刻,

简直是一场生离死别。

所有的家属和知青,突然就失了控。

有人冲上去,有人被挤开;有人抱住不放,有人被人流扯散;

哭声、叫喊声此起彼伏。嚎啕的,撕扯的,跌倒的,被人扶起,又继续往前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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