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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安义坊》四十一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4-26 08:03:32  浏览次数: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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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声甘州 · 岁在传闻”

看风过空枝,城外城中,消息难真。问几家灯火,寄书千里,谁在寒村。归路有人先占,余者尚沉沦。纸上求生计,不过一城闻。   忽说天听已远,付三百余钱,也作深恩。便街谈巷议,皇帝亦无门。算人间、所羡无多:肉案偏刀、车马带尘。最难是、岁长如水,信未成文。

四十一章 

 我爹的这些爱好,被我娘挤兑得无处安放。

 她说他从前所谓的“白相”,不过是一只黄牛皮包,里头塞满戏票说明书、票根,还有几张不值钱、盖过戳的旧邮票已经是一副瘪三腔了。

谁料日子越过越显穷相。

如今他出差回来,除了半袋花生米、几只咸鸭蛋还能用,其余尽是些叫花子似的破烂。

  其实我家桌子底下的那一堆“叫花子东西”,是我爹装矿石机和半导体的零件,装在一只大的纸箱里。因为是旧货,肯定是脏兮兮的,这一大箱的纸盒里,大慨宝贝就是几块线路板,插上电络铁,吱吱的在松香或银色的锡块上,点燃几下,然后再拆拆敲敲的焊几下,外面的破壳子摇晃两下,确实是能摇出几段响亮的样板戏段。

可这类豆腐壳机器,真要指望它时,又成了捧不起的阿斗。

尤其后来我爹跟着时代,从矿石机跨到九寸黑白电视机,一到关键处,屏幕总要上下左右“呯呯呯”敲一阵才肯出声。

他自己也觉得难为情,干脆给这些自装电器起了个牌子——

《懒懒兮》,意指不拍打不工作。

那年月家家都是靠这种半导体过日子。

说这种半导体听听样板戏,尤其是对台词与过门,都熟到骨子里的我们,是没有什么被掐断的感觉,但要说知青之歌也是我们从外国电台里听学来的,似乎不太可能。

七十年代初,十年运动留下的,是城里城外一片破败。

谁家若有几个上山下乡的,几乎就穷到见底。

那岁月在脑海里只剩一个字——穷。

每到月底,只要口袋里还剩几块钱,我爹娘第一件事,就是买几包云片糕、火炙糕,去邮局寄给在农村的插兄插姐。

有一次我哥来信,说:

糕不要再寄了,留给小妹吃。

后来才知道,小妹其实也馋,却见爹娘给兄姐寄包裹时,悄悄在盒子外写了一行字:——这些糕是给哥哥吃的。

我哥看见,当场泪崩,说再也咽不下去了。

从此以后他每封信都说自己吃得很好,家里务必不要再寄。

有一年的傍晚,云薄风冷,秋风从光秃秃的树枝间钻进弄堂。

天空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龙龙探亲从云南回来,弄口摆了一圈竹椅,大伙围着听他讲孟腊农场。

他说他们半年半年只喝“玻璃汤”和“海鲜汤”。

玻璃汤,就是水里放盐和酱油;

海鲜汤,是从河沟捡青苔石子煮出来的。

过些天,我哥也扛着半袋山核桃回来了

他和龙龙一起说起那些年:饿极了的知青,竟把农民埋得很深的病死牛羊挖出来吃。

这可是穷到极点的当地农民都不敢碰的东西,他们却能不要命的吃进肚里。

    龙龙黯淡的说了一件让大家听了很难受的事。

 上个月他们农场烧橡胶树,把一个女同学烧成了一截焦炭。

    他曾替那女同学捎物品去过她建国西路的家。昨天他又路过那条弄堂,特意还拐去她家门外,怔怔的站了好一会儿。

  那女孩出生资本家家庭,住在带花园的洋房里,文静瘦弱,鼻梁上架一副近视眼镜。

    龙龙隔着篱笆见到她家花园里的无花果红熟,枝头探出,恍惚中,他似乎又见到了那秀媚面貌姑娘的身影,闻到了她刚刚路过这里的气味。

   他想走进去,或看看她父母也好,但见了又能说些什么呢。他不想再让她父母伤心一场,便沿墙跟悄悄走了。

     二毛三毛、龙龙,我大哥二姐这些插兄插姐,只要一回家探亲,就必定会坐在弄堂里争相述说那些黑龙江砍树放木年年死的知青肯定比云南多……。

鄱阳湖筑堤挑泥,不会比你们那死的人少……!

云南老乡家里真的一户只有一条裤子,十八岁姑娘也裏在被窝里,不能见人⋯⋯。

如此这般的述说,直到月光舀走了夕阳,直到夜空的星星已暗淡,直到树枝与风寂然不动,直到晨雾一言不发地已悄悄来造访⋯⋯。

自那时儿,我就知道农村不是我看的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及唱的“人说山西好风光,地肥水美五谷香。”歌词。

 而我们从样板戏里得的画面,则是“猪满圈、羊满山,水牛满稻田”农民除了乐呵呵的交公粮外,就是坐在生产队里学毛选。

再后来,一封封家信寄回城里。

信里说,他们插队的地方,有门路的干部子女都已抽调回城——

当兵的当兵,读书的读书。

剩下的,只是他们这种城市底层,和成份不好的子女,还在撑着。

他们要家里也想想办法。

哪怕能投亲到江南农村,也算一条活路。

二姐来信说,他们农场也已经有人找到门路回了上海。

包送军队,包送大学。

这些事情,离我们这样的家庭远得像传说。

一月下旬,大风过后,天空干净得没有一点雾气。

枯叶落尽,寒潮正要来。这时传来一桩消息——有人告御状了。

一个姓李的知青家长,据说是小学教员,写了一封上诉信,把两千万知青的苦难讲给最高领导听。

领导回信,说自己也十二分同情,但实在无能为力,只附上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

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消息一出,民间传闻立刻满城游走。

怎么会无能为力?皇帝也被架空了?

我们弄堂里,有知青和没有知青的家庭,听了都惶恐。

既替皇帝被挟持担忧,又替知青何时回城发愁。

戏文里的桥段纷纷被搬出来: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汉献帝,消遥津里的魏公,瀛台泣血的光绪帝……。

尽管疑云密布,弄堂里那些有孩子在农村的家庭,仍奔走相告——

至少,是“深表同情”了。

那三百元,点燃了许多灶台。大家反倒大度起来:“再等等吧。反正已经等了七、八年了”。

七十年代头里,社会上有几样最让人羡慕。

第一,是认识菜场卖猪肉的。

排队轮到你时,那杀猪刀若能偏一点,

手上二两肉票,也能切出三两,

再多给些肥膘,回家炸了猪油,还能把油渣拌盐花、醮绵白糖吃。

第二,是认识卡车司机。南来北往能捎土特产不说,搭个顺风车,足以让你在圈子里有话语权。

弄堂里,我同学秋秋的大哥,不知从哪里娶回一个卡车司机老婆。

嫂子高大结实,像朝鲜电影《摘苹果的时候》里一年能挣九百工分的女人。

她往你面前一站,像一列火车突然刹车停下。那股惯性让人紧张,仿佛再近一步就会被吸进去。

每次我去她家时,发现连她父母弟妹都不敢大声喘气。

他家朝南最好的一间前楼,就腾出来给她做新房,每回吃饭也要等她回家才敢开桌。

不过这事后来急转直下。

没几年,就听说秋秋大哥离婚,去北京读研究生。

我心底里,原以为他哥就是高加林,扔了巧珍。

后来才知道,那媳妇的父亲当年是“三种人”,

用权力把乡下女儿弄进公司,当上卡车司机。那人高马大的女儿看中了文雅的秋秋大哥,那有权势的父亲便让手下的马仔带话给他父母一句话:“不娶,会有什么后果,自己心里要有点数!”。

于是他就委委屈屈当了附马。

这情节,活像沪剧《碧落黄泉》。

第三,是能搞到内部电影票。

哪怕认识个影院看门的。楼梯角、幕帘后、放映间,都能藏人偷看一场,出点外快。

否则,你就只能看样板戏。及样板戏派生的交响乐、舞剧、地方戏。或者就是纪录片。

那时的纪录片,就像今天的年岁大片,我们也是一部也不拉下的。

记得有一部颂扬传统中医创造的伟大成就,《无影灯下颂银针》,拍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开胸手术,

不用麻醉,只在身上扎几根细银针。

医生就在他身上输血、放血,掏心掏肺地忙,那可是一场真正的奇迹。

   忘了是哪一年的除夕傍晚,飘了几天的雪颗粒,转成了一朵朵六角的雪花。屋顶树梢白皑皑一片。

  石库门内饭菜溢香,家家户户透出了昏黄的灯光,灯光中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影。

    我爹回家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电影票,说是工会发的票子。

  这次说是有两个电影一齐放,一个是总理接见一位亲王的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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