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长篇小说

长篇小说

长篇小说《安义坊》五十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5-25 11:14:24  浏览次数:185
分享到:

八声甘州 · 人在尘中

记当年红花照鬓,绿影入征衣。向天山雪后,风尘未歇,人已东西。四子灯前夜短,病骨压柴扉。  雨打棚头冷,屋小声微。不问谁家旧梦,只见年年路,换尽归期。剩一身尚在,随世事推移。到如今、街灯如旧,酒一盏、说与故人知:人间路,有时无处,却也能归。

第五十章

礼拜天的早晨,醒来已近晌午。

 窗外雾雨沉沉,寒气逼人,风撞在大门上,梆梆作响。春天还远,大寒未至,这样的天气谁也不愿意自觉起早。

 我恋着枕头,斜卧在被里,正想撩开窗帘,抽本闲书翻几页。

  大燕忽然撑着伞在窗外敲玻璃,说同学菊娣回上海了,让我与她一起去看看她。人都堵到门口了,也不好推辞,我只得咬牙下床,穿衣洗漱,跟她去了。

  菊娣中学毕业后被分去崇明农场,我和大燕常说要去看她,却一直拖拉未成去过。

  我们三转二转就来到了菊娣家。

 敲门后,菊娣开门,门缝里黑压压一片,人声嘈杂。

“来亲戚啦?”

“我大姐回来了。”她回答。

   门半掩着,我往里扫了一眼,一股潮湿的腐酸气味迎面扑来。屋里昏暗凌乱。

  门左侧有扇小窗,贴着玻璃斜往里看。床前一块碎花幕帘未拉得严实,透出的灰光里,隐约躺着的,是个老人影子。

  靠墙的旧木柜上叠着几只箱子,堆满杂物;地上塞着旧布袋和塑料袋;草席卷着靠在角落,粮食袋随手放在门口。

菊娣招呼我们进去,我一慌,脚竟踩在米袋上。

“哦哦,对不起!”

我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哎呀,不好意思,昨天就想把米盛进缸里,一转身忘了……”

菊娣一边解释,一边把米袋拖到墙边,又扯出几把折叠硬背椅。

椅子刚拉开,就被两个小男孩抢走,在地上拖得刺耳。菊娣吼了几声,也没管用。

我和大燕站在门口,不知该往哪儿坐。屋中央一只煤球炉烧得通红,炉子上水壶在突突冒水气。

 外头一阵风卷雨打来,雨点斜敲在窗玻璃上,也打在我背后,屋檐下串串红辣椒在风里晃动。里屋又传来一阵噼啪声。大冷的天,我却被这情形逼出一身细汗。

我问:“你大姐呢?”

 菊娣家的屋外搭着个罩棚,油毛毡顶。灶台冷着,白木桌和几条木凳潮湿发暗。菊娣欲把棚里的凳子往屋里搬,我也忙上去帮一把,拂去了木栅栏边那从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随口关照后面的大燕:“快关门,别让冷风吹进来。”

大燕将凳子接过后,赶紧把门掩上。

  我们瞧着无比凌乱的房间,不好意思直说屋子乱,只问:“你们家怎么啦?”

“先来见见我大姐吧。”菊娣的手指向床上。

床上躺着个短发女人,脸灰白。花布被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她半靠厚枕,头支得很高。

我们走近,她挣扎着想坐起,一只手摸索着抓床边衣服,衣料窸窣作响,行动明显不便。

“不打扰了,大姐,您别动。”我连忙摆手,问好后忙退出来。站回外屋,心里发紧。

“你姐还好吗?”我问。

菊娣说:“不好。她脚一落地,脚趾就麻、弯、抖,膝盖不停颤,腰也直不起来。”

雨越下越大,风刮着毡顶,声音尖利,像一直在撕扯什么。

忽然有段旧歌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天山脚下是我们可爱的家乡,塔里木的葡萄熟了,阿娜尔汗的心也醉了……”

那天的画面一下子清晰起来:天极蓝,光刺眼,天上的云彩像假的一般。

菊娣大姐戴着大红花,一身草绿军装,衬衫领翻着。腿细长,身姿挺直。

右肩挎军包,左边水壶晃着,“为人民服务”的白毛巾扎在腰带上。辫子随着步子摆。

那模样,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是电影演员谢芳饰《青春之歌》里的林道静。

我掐着手指算——菊娣她大姐去新疆时,我们才一年级,六岁。她那时应该十八岁。

如今我们快二十,她也不过四十都不到呀。

她怎么会与床上那个灰白、皱脸、木然的女人形象连在一起?

菊娣说,大姐在新疆嫁了个河南人,生了四个孩子。姐夫积劳成疾,查出肝病后,十几天就走了。她一个人拖着四个孩子,如今脊椎也弯了。兵团让她回上海治病。

“那她们就住在这里吗?”我问。

“正天天在吵架呢。”

菊娣家两间平房,父母早亡,大哥占了里屋。二姐出嫁。外屋住着她和弟妹三人,如今一下冒出了五口人,她嫂子就天天摔东西骂人。菊娣还说,最关键的是,如果在上海没有住房条件,与直系家属愿意接收的,那她姐一家也不能办回沪手续。

几天后黄昏,菊娣她那八十多岁的舅公来了,他拄着拐棍。并低声劝着骂人的海光媳妇,说已经凑钱在托人买房,准备在郊外给她们买间农舍。

那天全家围着八十多岁的舅公嚎啕大哭,邻居劝都劝不住。

后来菊娣来我家,我问她:

“舅公帮你们买房那事成了吗?”她说办好了,舅公花六千元在塘桥买了间十几平米的旧房。说着说着,菊娣又掉泪了。

我说:“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反倒哭了?”

她听见我这话,索性趴在我家桌上哭开了。

菊娣父母死后十几年,她舅公一直拿退休金接济他们。兄妹几个总说长大要孝敬他。如今都工作了,不但都没报答,还让他再拿钱帮大姐。她们一家都觉得挺难受的。

 她大哥带头跪在他舅公面前,说没脸再让舅公操心。然后一屋子的兄妹想起早死的父母,越想越伤心,哭爹哭娘的,抱着舅公的腿哭成一团。

菊娣的话,把我也弄哭了。

她大姐搬家的那天,还是我们弄堂里的四毛、三毛、海明、燕玲她哥,及后厢房的明明等帮的忙,他们借来了菜场里的黄鱼车,将一家老小的铺盖踩去十六铺轮渡,送她们一家去的塘桥。

早春二月,梧桐刚抽出嫩芽。二月春风似剪刀,刮在脸上虽已不疼,但冷气仍直往衣服里钻。

菊娣大姐裹着棉被躺在黄鱼车里。邻里都出来送行,有人塞几块钱,有人送糖果,有人递塑料脸盆、脚盆,热水瓶。

我和大燕、四毛、明明、海明凑了二十元,早就给了菊娣。临走那天,又买了几包椒盐小黄糕塞给孩子。

菊娣指着我们几个对她大姐说:“前几天的那个红包,就是他们的。”

我不敢抬头看她姐,更不敢碰她的眼睛。

那天的车队又排成一列,从弄口驶出去时,那自行车、黄鱼车混在一起慢慢骑远。我瞧着这支队伍的后影,忽然忆起十年前的那支,康平路救赤卫队的那次弄堂车队。

这一别,又是十多年没消息。

  后来偶遇菊娣,我问起她姐。她说人还拖着活着,还能干些家务,因为户口来了上海,报的医药费比新疆的多些。

更没想到的是——她舅公买的那间平房后来遇上动迁。“穷人翻身靠动迁。”

她姐家分到两套新房,一居、两居。几个“小新疆”日子过得还滋润。

听到这话,我也凭添了几分开心。

  那天我和菊娣就乘兴去德兴馆吃了一顿:

 三得利一瓶,盐水毛豆,油爆虾,清蒸河鳗。

 一直吃外面雨停了,街上人来人往,霓虹闪烁。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弄堂素静无声。又过了半年。十一月的一个黄昏,天色收得很快,暮气沉沉。地上满是落叶,风一阵阵卷起,沿着弄堂打着旋。

就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萧索傍晚,命运忽然从远处扔下一段血缘,把它丢进了我们家门口。

“呯——呯——呯——”

有人在沿弄堂的窗上敲。

我探出头,看见院门那头,石库门的铜环还在晃。天井里已经站进来好几个男人,都是乡下打扮。

一色黑裤黑袄,在灰暗天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有人找你们爹爹!”

豆腐店的四毛一边敲窗喊,一边已经把人领进了廊沿。   

  我娘迎了上去,与那黑棉袄领头的咕噜了几句,随即连声谢过了三毛等邻人,并将这批不速之客请进了屋。我和大妹、小妹都在家,小屋一下被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进门前,人人都在门口那块小棕毡上擦了几下脚,可地板上还是被带进几片湿黏的黄叶。

“快坐下,快坐下——快,快,快去冲茶。”

  我娘一边招呼,一边忙着张罗,我们不知他们的来意,但我娘那格外热情的样子,似乎不像不知晓的。

茶端上来,椅子拖好,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彼此都在打量。

看着像父子四人。




评论专区

  • 用户名: 电子邮件:
  • 评  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