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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安义坊 》五十二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6-11 09:18:30  浏览次数: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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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志补记 · 四岔河“

城门去时失旧名,
四岔河边作此生。
盐地年年封白霜,
芦风夜夜替人声。
问他来处皆难问,
说到归途只不成。
若使后人翻旧册,
四岔河中见一城。

五十二章

门廊里传来我爹推门的声音。

我爹进屋向我们几个看了一会。屋子里静得很,我们仨姐妹都屏着气望着他。座钟准点“当”地一声,在空屋里回荡,人人心里都跟着一跳。

我爹像是在想什么,沉默了一刻,他问:

“你娘都说了?”

“爹,姆妈只说大伯是你亲兄长,别的她也不清楚。”

我爹点点头,说:

“明天你们陪他们出去走走,我和你大伯要去办点事。”

  几句话,把我们几个的心弦在半空。

  白炽灯下,我爹的脸绷得有些紧。我走过去把房门关严,又在门廊那扇磨花的玻璃窗前停了一下,贴着看了看外头。院子里黑着,楼道也空着,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影。

  我娘手中提着红塑料热水瓶,将我爹的茶杯水加热,放回桌上。大妹把椅子往里挪了一点,小妹抱着膝盖坐在床沿。屋里寂静的连五斗櫉上那座三五牌钟,指针摆动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我爹坐下,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说:

“这件事,本来也不想再提了:

 “你们祖母当年带着我离开老宅,我和你大伯都年幼,彼此也不熟悉。我念中学的时候,他又在南京读大学。他得了肺病,在上海休息的一段日子里,我们才相互有些往来。后来他被送去苏州东山老家养病,有说在南京的一家报社当社长,也有说他东山一带做地下活动。

之后很多年也就一直没有见过面。

四九年,我与你娘结婚时,他也没来,

“地下党啊?”我忍不住插嘴。

“五十年代初,他被安排到苏北那边的农垦区去。走时我们连面都没见上。后来他辗转带信给我,我因为常去那边办事,就去找过他,才重新联系上。”

“爹,大伯是被关在那里吗?”“爹,大伯是被关在那里吗?”

我爹摇了摇头。

“也不能这么说。”他说,“那一年,马路上市民庆祝进城的秧歌一停,忽然就安静了许多,很多没工作的、没地方住的,孤儿、乞丐等,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了。其实他们都是被统一迁到苏北的一片滩涂地去了。

你们大伯当时被派往的名义上是帮着管教的干部,到了那边才知道,也算是内控人员。待遇与所有人一样,都要劳动改造。他们挖河、背迁,筑海堤、建盐田,吃住都在一起。”

我们几个一时也不知道再问什么。

第二天,我爹和大伯出门去了,让我们去旅馆接三位堂兄弟,带他们去城隍庙转转。

冬天的游人少,九曲桥冷清。荷池里只剩枯梗残叶,水还没冻,鱼在底下慢慢游。湖心亭的栏杆新漆亮得晃眼,桥上行人一色蓝黑棉袄,反倒把调和了景色。

我们沿湖走着,我忍不住问堂兄:

“你们当年真是一点缘故都没有,就被送走了?”

他想了想才说:

“我们都是在那里出生的。小时候听父母断断续续讲,才知道自己原本都是上海人,后来被送去那里的。”

“那里当时有房子住吗?”

“哪有房子。父母说刚到那天,一眼望过去,全是盐碱滩。芦苇比人高,风一吹像海。大家就砍芦苇、和泥巴搭棚子,慢慢才有草房。”

“下雨时屋顶漏得像筛子,要不停补。冬天风大,夜里得拿麻袋堵门缝。早上起来,挂在铁丝上的毛巾都冻得像板子。”

“夏天更难熬。太阳直晒,地面一片白光。人光着膀子干活,汗水像往下倒。过完一个夏天,身上都要脱几层皮。”

“吃水呢?”

“先挖浅井。”他说,“水咸得难喝。后来才有挑水队,从远处河沟担水回来。”

我又问:“听说你爹以前在报社?”     

“嗯,他是长江日报社长,但说他有一段历史不清楚,就是在苏州东山养病期间,曾与那边的游击队有来往,因为这些人是地下身份,有叛徒,后来死的死、关的关,于是,我父亲就一直被列在怀疑的名单里,当年将他发往这个后来被我们称之为“苏北利亚”,即江苏最大的劳改农场,就是这个原因。”

“还说那时东山地下组织遭破坏,有人就怀疑是我父亲告的密,但又无凭证,反正就这些情况,其余我们也不太清楚了。”  

“前两年他去苏州找过旧人,去年你爹来,说他找到了能证明当年我父亲只是帮忙照顾过伤病员,并没有参加什么组织的老人。现在材料慢慢补齐了,才允许我们回来看看亲戚。”

湖面上枯叶翻动,鱼在水下穿来穿去,搅碎了太阳的倒影,水面晃成一片细碎的金光。

我们几个人并排趴在栏杆上,沉浸在悲情又荒诞的画面里,一时谁也没再说话。

  后来我翻书才知道,海岸线到温州一带往南是岩岸,往北是沙岸,而苏北沿海却有一段既非岩岸也非沙岸的滩涂。那里泥土含盐,地面常泛白霜,雨后像落过雪。当地人叫它盐板地,草都难生,只长一种耐盐碱的盐蒿。

那一带原本只有一个穷小镇,两条泥路十字交叉,路边是稀落的茅屋。可在滩涂上,这已算最热闹的地方了。当地人脚下的泥路,在他们心里,竟也能和上海的南京路相比。

房子多半用泥土和芦苇搭成。堂屋里的桌凳往往也是泥垒的,和地面连在一起。屋角砌两道土墙围出一个方框,就是粮仓,里面盛着玉米粒。

芦苇几乎是那里唯一的恩赐。深秋时,人们赤脚踩进沼泽割芦苇,稍不留神就会陷进去。芦花可以编鞋、絮被,冬天取暖全靠它。

那片土地盐分重,雨后地面泛白,像铺了一层霜。盐蒿草孤零零长在上面。后来那些艰难年景里,人们连盐蒿草也拿来当菜。

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海边本该温润,怎么那里冬天却冷得能到零下十几度。

日渐西颓,湖风悄然上来。我们在湖边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到落日余光从池面退尽,水色渐成灰蓝,一层一层起皱。桥上人更稀了,只剩零散脚步声在空处回响。

隔日,两家人在南昌路洁尔精餐馆吃了一顿饭,算作送行。饭后我们把他们送去十六铺码头,便分开了。

 那一刻的天色又渐入黄昏。我站在路口看着那一门老少的背影,在通往江边的小道上。他们背着包裹,一步步沿着旧栈道远去。西风从路面扫上来,吹得衣角贴在身上。远处人影渐渐模糊,黑衣黑裤在暗光里慢慢失了轮廓,像被风吹进尘土里。

回家路上,我爹说那天和大伯办事还算顺利,那人愿意在材料上签名。

这种事,似乎是在和命在抢时间。     我突然觉的,我都不能很清楚的讲述这种事,将来的人,能懂吗?近来总怕提起旧事。风一阵一阵地紧,雨也跟着下来。那些年头的故事,总是易碎,难拼。

那几天原本连着晴好,说变就变。天阴得低低的,细雨落下来,像在屋檐下挂了一层灰。

“米店老板朱玉卿的女儿朱婷婷回来了,你晓得吗?”

我刚把自行车停稳,老同学大燕就拽住我,声音压不住兴奋,像丢出一条能搅动整条弄堂的消息。

“她还活着?”

十年了。米店朱老板一家三口的面孔,在记忆深处早已沉底,这会儿忽然浮上来。

“真是想不到。”

“是呀,”大燕又补一句,“她家米店也早被居委会收去堆杂物了。”

姜老板娘那天见有人在敲那扇积满灰的米店门板,走过去一看,愣住了。只会用手指着她,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婷婷先叫了一声:

“姜家姆妈。”

小郑老师、小狗爷叔,还有豆腐店二毛几个人,当场就去居委会反映。居委会说要马上开会,商量把朱家房子腾还给婷婷。

没想到婷婷却摇头,说:

“谢谢大家帮忙。我爹娘都不在了,我也不想再回那屋子。”

她说着就哭了起来。

她男人站在一边,一句话没说,是个憨厚样子的汉子。旁边还有个小女孩,七八岁,眉眼清清秀秀,和婷婷小时候一个模子。大伙一时都僵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好。

米店楼上的晓英阿姨说有话要单独和婷婷讲。我们便识趣地散开,各自回屋。

没过几天,二号胖娘姨悄悄把我娘拉到门口,压低声音说:

“婷婷她娘……其实也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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