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长篇小说

长篇小说

大坡地(卷一)(52—55章)
作者:张金良  发布日期:2012-06-20 02:00:00  浏览次数:1856
分享到:

第五十二章      好日子平淡如水

 

满仓自觉说错了话,他在天空里甩了几个响鞭后,说:“毛毛腿不毛毛腿,反正都是根儿萝卜,再好看也看不饱,再说了,以后啥事,也说不准,老掌柜这回不知再摔几个碗?——也是,这本儿大才能挣大钱,香香那闺女,看行,哥哥嫂子一直坐在那嗐嚷嚷,咳人家还就能一声不吭,多好的一个闺女也是,这好东西儿都是给有钱儿的人预备的,哎!——恁都没见,来的时候儿,抿着嘴儿一直送到大街上。”

林先生说:“看把俺兄弟眼气的,这古人说,丑媳儿薄地家中宝,最养人的,还是红薯稀饭,仨俩月不吃肉能过,仨俩月要不喝饭可就要命了。”一边说,一边用脚偷偷地踹踹坐在前边的石氏,石氏也不动,还是看着搭在腿上的两只手,说:“就你会说,——你还甭说,俺还就待见听俺家的说,展瓜瓜的理儿,——死了也待见。”

林先生回了炳中后,炳中坐在大太太的屋里思谋了半天,他在掂兑这件事究竟该怎样开口和牛文英说

在他的心里,文英就好比是一壶凉凉的白开水,——永远的一个面孔、一个腔调一个滋味,却永远也没有挑得出来的大毛病。她每日做着王家撞钟的和尚,勤奋执着而无怨无悔,文英在王家的不可或缺就象那根支撑着房梁的柱子

炳中实实在在又无时无刻地在享用那一壶凉白开,但他却感受不到那一壶的凉白开能有多大的实在效用,一任牛文英在骤然间爆发出来的那团火自生自灭。牛文英无时无刻不在企盼着,什么时候能忽然有那么一天,她的男人在急急惶惶的脚步中有一个急转身,仔仔细细地审视打量一下她这个秀外慧中的女人,算一算她究竟王家带来了多么大的成就和惊喜!可是,一遍又一遍的翘首期盼之后,总也看不到能有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也曾把心中那些摆不上桌面的忧郁曲里拐弯地说给娘家人听,父亲竟表现出一种惊人的平淡和冷漠,好像那四句话便打开了她心中永远的结:天气风静云白,好日子平淡如水功高盖世者不赏,勇略震主者身危

文英到王家以后,一直睡着那方土炕,屋子里大大小小的物什就没有挂过一丝的尘土,连那裹脚的布条也是一天三洗,绝叫人闻不到一丝的气味。将那铺在炕上的条格粗布炕单扫拉绷紧而平整,没有一点卷起的角或抹不平的褶皱连茅房里的茅罐,她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她的贤淑深深地藏在骨子里,她的勤谨和聪慧,洋洋洒洒地播洒在王家大院的每一个角落,就像漫野的绿色生命一般郁郁葱葱经久不衰,在好长好长的日子里,却竟没有听到过她的深藏在心里的那个最爱,哪怕是在经意不经意之间的一声轻赞!那颤巍巍摇响的一身铃铛,仿佛才是对她毕生的唯一咏叹。

王炳中笑意融融地进门后,牛文英在镜子前照了照,翘着兰花指将滑出来的一绺鬓发拢进去,两只小手一搭,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两只小脚半挨着地,脚尖相对脚跟微微叉开,像一尊替人解急救难的佛儿。弯弯的月牙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王炳中一遍后,静静地说:“想说啥,说吧。”

炳中挠了几下后脑勺,又摸了摸狼茅草一样的胡茬,说:“没啥,闲坐会儿。”

文英说:“你要是不愿意说,就在自个儿肚捂着,谁也抠不出来。”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就是不说,大家都也心知肚明人吔吃的穿的住的是有点差别,肚里的那几根肠子,谁跟谁也差不了多少。俺也不想找那些不自在,只有一条儿,——要是真有点良心惦记的,甭管到啥时候,嫑叫不自在就行。说一千道一万,还是那句话——这话儿呢,说不说在,听不听在你,——那不是黄菜捞饭,能大碗捂着吃。”

炳中本想拐弯摸角地试探着说说,不想还没有说出什么,便叫牛文英清锅兜底一般给掀了个大眼瞪小眼,正好文英又伸了小手,在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一遍遍地抚摸够了之后,又挨着一根根的头发给捻了一遍,最后又不轻不重地拍击了两下子。——一种站立在悬崖边上到处张望的感觉便在他的全身弥漫开来。

文英踮着一双小脚晃晃荡荡地出去了,油亮闪光的头仍然摇响了那满头的铃铛

炳中也出了门,在月琴的门前站了一站,一种想说点儿什么又没什么可说的那种感觉。在两个院子里转悠了半天,瞅了个没人的时候给廷妮儿的衣兜里塞了几张票子,廷妮儿斜斜地歪了一下眼,淡淡地说:“俺又不卖给你啥东西儿,净整些罗罗索索的事儿叫人心慌,畅畅快快的比啥都好,是不是?”廷妮儿的大眼在炳中身上扑闪一下又飘到了别处。

王炳中心里咯噔一下,来来回回地搓了几下手后,一五一十地把苗香香的事給廷妮儿说了,廷妮儿想了想后,说:“唉!知道了,泥胎儿要真有人拜,还真成了神。”说完就再不吭声了。

廷妮做完手中的活后,和了一块杂面,用那根酸枣木的擀杖在案板上擀了起来,挺着腰撅着屁股一声不吭,过上一会儿就扬一扬头甩一下遮住了半个眼的头发,手里的那个面团儿慢慢地由小变大由厚变薄,每当要把面片摊开换个角度再缠上擀面杖的时候,便将双手握着的擀面杖猛地向前一送,面片儿的一个边便嗒儿地一声甩了开来,胸前两个大奶也随之一颤,然后换个角度把擀面杖骨碌骨碌地又卷了去。

廷妮儿擀的面条有劲而均匀,她的刀功也好,细溜溜的一般宽窄,挑起来几乎可以看见透过的阳光。

不一会儿,她便煮熟了一碗,一边往碗里盛,一边才说了见到炳中的第句话:“你吃不吃?”

炳中说:“不吃,你贵人总算开口了,给你说的事儿咋样儿?”

廷妮儿仍是不吭,待把那碗杂面条放到条盘(给客人端饭或酒的四方木盘)上的时候,又拿一个小碗挟了一箸头的韮菜泥,才说:“叫试试。”端起条盘往西院走的时候,将几张纸票又塞回了炳中的兜里,说:“这个没用,后边儿嫑再整这没用的。”

 

第五十三章    浮名换了低吟浅唱

 

廷妮儿往西院走,炳中远远在后边跟着,廷妮儿走进了维贵的房子后,便在和西院相连的门上坐了下来,——冲门那边是一溜蓬蓬勃勃的月季,如今虽是稀稀落落,却也总算有个遮挡。

过了好一会儿,估摸维贵已将那碗杂面吃了,廷妮儿出来倒了烟灰又进去,炳中隐隐约约听廷妮儿说:“有个事想给你说说,你要着急就不说了,……”后面的话便听不到了。

炳中大冷的天坐青石的门上,屁股蛋子冰凉冰凉,直到快要坐不住的时候,才见廷妮走了过来,说:“咋在这坐着,爹叫你呢。这人谁也能不过老爷子,就跟看见了似的,就知道你在一边儿坐着。”

忐忑不安地进了房,维贵坐在那张官帽椅上,眼也不睁,说:“咋样?”炳中说:“——还行。”“不提这档事儿不行”“……”炳中浑身一颤,突然象被浸入梨花井内,全身透凉的那种感觉。

维贵睁开眼向后坐了坐,直起了身子,伸过烟袋锅,廷妮儿给装满烟叶,打着火镰点上,当那一团蓝色的烟雾飘过维贵的头顶,廷妮儿便咳嗽起来,说:“少吸两口儿,呛人哩!”

维贵又吸一口后,把烟袋递给廷妮儿,说:“啥时候你替去看看,人要没啥,给个话儿。——唉这一口井,看来真的是不能光淹死一个人就算了,总有人还要试试,试试吧。”

从维贵处出来后,炳中随廷妮儿来到东院,他对廷妮儿说:“要不你嫑去看了,连彩礼都给人说好了,那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有钱难买愿意不是?——跳井就跳井。”

廷妮儿说:“不去不行,总不能哄骗老爷子不是你就是把撵走,也不做扯谎的事。”

炳中想了想,说:“那你去也行,把事儿给办好就成,反正就这一遭连日子都给订好,年前无论如何也得办了。先说你,要个啥?要不说,过这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

廷妮儿低下了头,想了想说:“当真?”炳中说:“只要不拧头,啥都行。”“给间小屋该干啥干啥,有吃有喝就行。”炳中问:“就这个?”廷妮儿点点头“你住的屋嫌大?”廷妮儿又摇摇头“家里恁多的屋子,不住人的随你挑。”王炳中说完扭头就走了,临出门又说:“记着不能把事儿给办砸了。”

腊月十八,炳中骑了那匹大红鬃马,领着迎亲的队伍,从村东的夏官道入村,把苗香香娶了来,经过石碾街的时候,把马勒住,人马的鼓乐,东头两班西头两班,都铆足了劲儿吹,十二杆三眼枪此起彼伏地响——地震耳欲聋。王炳中骑在马上,看着街东边那棵瑟瑟发抖的大槐树,似乎挂了赵世喜一般的落魄相。

那天,在梨花烧锅的院中,王家支了五口大柴锅,略有些瓜葛的都能吃上一碗猪肉炖粉条的大锅菜,大坡地半道街的人几乎都吃了炳中家的饭。

当天,炳中便请了“永顺班”的丝弦,在烧锅酒坊门前谷场上的大皂角树旁把戏台一搭,当晚就开了锣。

丝弦也叫弦子腔,由元代的散曲和小令演化而来,元明之际,那些未登上高高庙堂落魄文人,和千千万万的庄稼主儿一起,——“忍把那浮名换了浅低唱。弦子腔的曲调,起源于摇辘轳的村妮那大片的脚,加工于扶犁的汉子那粗糙的手,再造于田野间沟坎里的吆喝中,念词对白土腔土话,绝不饰雕琢,行腔激越慷慨奔放粗犷而豪迈,与庄稼人的脾性丝丝入扣。庄稼人离不了那个弦子腔,正象他们离不开自己的粗瓷大碗。

太行人不能没有丝弦,就象陕北人离不开信天游蒙古人总爱唱草原长调一样。丝弦的唱法是真声唱字,假声拖腔,全部音域涵盖了两个八度,唱词末尾多数用假嗓演唱的“二本腔”,那个十二度的大翻跳,似乎在渲泄着受苦人一生一世的压抑和悲凉。丝弦的曲调和合着庄稼人的脾胃,就像他们饥饿时猛吞下去的黄菜捞饭,——是特殊地域里的一种不可或缺的穷苦人的滋养物。

捏泥人粘糖瓜儿的煎灌肠的糊灯笼的,都齐生生挤到王炳中的谷场里,那棵大皂角树已看不见那片蓬蓬勃勃的葱茏,斜身张望着的优雅仍静静地播撒着昔日的妖娆。巨伞一般的大树冠下聚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心兴的看看人儿,没心兴的听听声儿,闲不住的凑凑堆儿。锣鼓响后,为了炳中的喜事,头场戏便是《小二姐做梦》,月琴和廷妮儿一人搬了一个玫瑰椅坐在中间。

《小二姐做梦》算是垫场戏唱完后便是《赶女婿》等那扮演黄天寿的人出来后,月琴简直惊呆了,她揉了揉眼,那唱腔,那熟悉的磋步和跷步,明明白白是石小魁她不知道小魁什么由“三合班”到了“永顺班”,——“三合班”是丝弦、老调、梆子都能唱。

整个晚上,石魁把黄天寿演绎得淋漓尽致,当唱到黄天寿逃出苏府的一段时,石魁结合了梆子的嗓音,将那“二本腔”猛地向天际,一腔的哀婉和幽怨恰如六月天里的一场倾盆大雨,哗啦啦地自天而降。月琴仿佛感到小魁的唱是专门唱给她的,那一招一式也全是为她而来。她的心随着小魁每一字的念白和每一句的唱而揪紧,好似一只饥饿的猫在撕扯一只无路奔逃的老鼠。

月琴感到心中已经抹掉的那个影子,又渐渐地变得清晰明朗起来,就对旁边的廷妮儿推说身子不好受,提前回了家。

 还是香香的事刚定下来的时候,月琴便收拾了东院里自己原来住的房子搬了过去,廷妮儿搬到了西房。月琴从后谷场上回来后,便进屋关门躺下了。后谷场离家并不远,叮叮咣咣的锣鼓声划过夜空,流水一般源源而来。

上次在小坡地村和小魁见过之后,心里闹纷纷地乱了一阵子,内心里也曾把炳中和小魁作了不经意的比较,似乎小魁透心透骨的执着,才更能唤醒她内心真正的自我。

 

第五十四章     琴中自有太古声

 

来王家之前,她也曾勾勒过一幅未来的图画,过门之后,处心积虑地要自己成为一个贤淑而温顺的女人,每次的努力都和在戏班时一样,满怀激情地场,精疲力尽地卸妆,甚至无论如何地倾心倾力,却听不到一声轻微的喝彩尤其是那次回了趟娘家之后,她的生活似乎完成了最后的谢幕,她越来越明白不过是王家的一件用具或摆放,早先的那些构想,也只不过是在戏里过了太多的生活,按照戏里的路子去找寻了生活

她甚至有些恨那些编戏的人,把许多闲磨牙的东西拿了来流传,枉害了许多和她一样的人人世上根本没有《赶女婿》里的苏——正好象她的父亲,把见过的几件小事总结了一个船底和船帮的学问她就在一千个祝福和一万个好意里,无可奈何地纵身到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里了,也正想过去女人们的那一双双小脚,有哪一双不是亲爹亲娘给亲手包裹出来的?对于那些好与不好的感怀,其实和人闷了想唱,鸟闲了要叫,春天到了树要长叶是一个道理。至于那些喜欢和高兴,都在自己手里,不该松手的东西就不能松手,正象她见了石小魁,一万个好是自己撒手扔了的,要找回来,正象那落入花园里的雷,一声响过之后便啥也没有了。

月琴在被窝里哭到半夜,心里忽然有了一个难以抑制的冲动,做不做夫妻只不过是脱不脱衣裳的一件事,能和小魁同台再唱一回戏,死也值了

唱戏的几天,月琴一直呆在屋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不愿意见到石小魁。可是,一天三场的戏,但凡有些空闲,小魁便到前院林先生的学堂里晃荡一阵子,月琴从门缝里看见两次,后来便把院里的门闩了。

自从上次见了小魁,她便一直在兴奋和惶恐中挣扎了好多天,她知道有好多事是万万碰不得的,正象父亲和鸦片膏子,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最后在惶恐和无奈中走向不人不鬼的境地。

房后边传来激越铿锵的锣鼓,那如泣如诉的弦子声,尤其是石小魁那优美的二本腔,激越而豪迈,声声仿佛都在唱给她听她几次拖了那把玫瑰椅想出去,最后又退了回来,最后的一个想法使她坚定地打消了看戏的念头。

她想起了王炳中,对于女人的算计就象一头发疯的叫驴,下流的丑态还不如廷妮儿养的那只红公鸡,他就是因为看戏自己才有了今天她无论如何不能和王炳中一样骚臭如同一个黄鼠狼的臭屁!

永顺班的戏后来唱的是《马三保征东》,戏的内容和太行山紧紧相,说的是太行山的辛凤村有个人叫马三保马三保的祖父原给一财主放羊,是个羊倌。一天,一风水先生给财主看坟,看准了一块穴地财主却不太相信风水先生说,你不信可到河边折一柳枝来插到这里,如明日早起来看柳树发了芽我便看准了财主真的插上了柳枝羊倌听见后,半夜跑到那个地方去看,果然那柳枝长出了一个个的幼芽,羊倌连夜把自己的父亲埋到那里,又插上一个不发芽的柳枝。第二天一早,财主拔了柳枝一看没有发芽,便不再用那块穴地。羊倌第二天便举家逃荒而去,后来生了马三保。马三保长大后果然成了大将军,后被奸臣诬陷,东征高丽,奸臣就乘机来到辛凤村挖马家的坟脉,不料,第一天挖断第二天那山便又连上……

当戏唱到开始挖山的时候,廷妮儿非让月琴给说说后边的事,月琴只有说自己一截一截慢慢看,那才能品出味道来,和活人一样,要是早知道了后边的事,就啥意思也没有了。廷妮儿说:“今黄夜看不成了,东家有事做菜。”月琴说:“明日再给你说吧,困了。”

月琴要走的时候,廷妮儿说:“有人给你捎了件东西,怪稀罕的。”月琴一看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那石头也是奇怪,正象一把月琴满月一般的琴箱,短小的颈项弯曲如龙的琴头,琴头两边各有两个弦轴,通体的暗褐色,透着一层油油的光最神奇的在琴箱通往琴颈的中间,明显地生着四道白线,正如那四根琴弦,仔细翻看,竟是一块天然的石头。石头的背面还刻了两行规整的行书: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

月琴问廷妮儿是谁给的,廷妮儿说:“戏上的一个人让给你,说是娘家捎来的。”

月琴猜想那人一定是小魁了,心想这样一件东西,肯定不是钱就买得到的内心便有些急,对廷妮儿说:“可能是捎错了吧?同名同姓的人多着呢,你给人送回去吧。”

廷妮儿似乎有些为难,说:“散了戏后东家叫捎坛酒回来,去搬了酒,一出大门,就有一个唱戏的拦住给了,还打着脸子(画着脸谱),一晃就又走了,咋能认准哪个是哪个?——俺思谋着该也不会差。”

月琴想了想说:“那你甭管了,再说吧。”于是便回到自己房里。

 

第五十五章       姐姐的心早跟你了

 

月琴住的北房临街的山头墙,后面的戏开锣不久,月琴就听到几声敲击山头墙的声音。炳中不一会便过来叫,说:“今黄夜戏班两个人有事儿来家,请他们喝点,要不也过去坐会儿?”月琴说:“想去看会儿戏,——俺又不会喝酒。”

廷妮儿在东屋做着菜,月琴心里扑通扑通跳,一会儿工夫儿,山墙上又咚咚地敲了几下,月琴拿块布将那个石头琴包了,慢慢地走了出来。刚拐过弯,便看见一个人往东边道儿拐了(隔道儿:胡同),她在后边远远地跟着,一路来到了北沟

过了大北沟的土路,便进入一片树中。林中多是些杮树和枣树,树不宽,地的样子,月琴在后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直来到林子的尽头,便有些害怕,因为再往前走翻过一道土岭便是赵家的一大片坟地。前边的人还走,她便有些急:“再走,鬼架走你”小魁在前边的土堰下不走了,月琴走到眼前,把手里的包递过去:“你真疯了,这东西多少钱买的?”小魁说:“那不是钱的事,只看着东西儿不赖,就要了。”“那是个啥石头?”“林滤石,找人把师傅常说你的那两句话也刻上了,待见不待见?”

月琴好象听她爹说过,太行山一带有一种奇石叫林滤石,是全中国有名的石头,只是不多见便故意说:“给你说,别净拿些哄小孩儿的东西儿哄,不值烂钱的可不要。”

小魁摸摸索索地在地上抱了一抱杮叶铺在地上,说:“坐下吧,立着使慌。知道你不缺钱儿,一辈子挣的也不够你一月花,——再便宜,也是一年的工钱再说也碰巧了,是一个爱耍石头的人,看好,愿意和认识认识,也没多要——对你算不了啥。今儿黄夜要走了,留个念想吧,也不想图个啥。”

不等小魁说完,月琴便一把抱住了小魁的头哭了起来:“没想你傻小子真疯了吔,咱穷人闹啥脆唻!那东西儿不是给咱这儿人耍咧……你想要的命是不是花恁多钱买那么个东西,都这步田地了,能给你啥?你以后还成不成家?你能光屁股一辈子?一个妇女蛋子,给作弄这些个东西儿作啥?……”

当月琴把一腔的幽怨哭得差不多时才渐渐停了下来,说:“刚才光顾哭了,你说今黄夜就走,这戏还没唱了呢,为啥?”

小魁说:“这事你嫑给别人乱说,咱原来的三合班儿散了,就到了永顺班,这个班其实是八路军的一个戏班子,里边还有俩党员,今儿后晌那边来了个人说明儿个去山里有个慰问演出,听说来了八路的两个大官儿,打了个大胜仗,山西那边的日本鬼子都往跑了。”

月琴说:“这戏半截儿不唱了,按规矩人家不给钱,不是白唱了?”

小魁说:“今黄夜开场前班里的头儿就去找你们东家说去了。再说,八路军唱戏图的不是钱,人家那是叫教育发动群众,八路军里也不兴挣钱你听,今儿黄夜的戏就是自编自演的打日本的事。”

月琴一听,确实唱的不象《马三保征东》,便问:“这八路军不挣钱?那吃啥?喝啥?为啥?”

小魁说:“你净说些落后话,你到太行山里头看看,热闹着呢,那里头你就分不出谁是官儿谁是兵,吃的一个样,穿的一个样儿,精神头儿也好。吃啥?没听人家唱‘军民一家亲,军民一家人’,还愁吃?——为啥?就为打日本,为穷人,搞革命,闹翻身,看了人家以后才到了永顺班前些天,要求加入他们队伍,人家说不够格,要在斗争中考验。给那些人在一团儿,才知道原来人有好多种活法儿。”

二人静悄悄地说话,月琴对有些事听起来懵懵怔怔的,但觉着挺新鲜。她感到时候不早了,便说:“咱回去吧,要真远处走了,记着给捎个话儿,——”

月琴说着要站起身,却被小魁一把拽住,伸出另一只手来去拉她的裤带,月琴一把攥住,说:“小魁你真疯了?想做啥?”小魁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在腰间和她撕拽:“算想清了,不等黑老鸹往嘴里屙了,再不做那雨天不带伞,晴天穿蓑衣的事儿了。

当月琴感到小魁真的要解开自己裤带的时候,便猛地撕开他的另一只手,放在嘴里狠命地咬了一口,小魁被咬得浑身一哆嗦,一下子便松开了,说:“你也疯了?还真咬?”

等小魁静下来之后,月琴提了提腰带,将小魁搂到怀中,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说:“小魁,叫一声姐姐吧,你不嫌姐姐脏,姐姐还嫌自己脏咧姐姐这辈子忘不了的人就是你,要说那种事儿,最简单了,要脸的就找个背地旮旯儿,不要脸的想在哪儿在哪儿,不过衣裳一脱的事儿,猪狗都能,不管咱俩有没有,姐姐的心跟你一辈子了!——好兄弟,你是个光光年年的大男人,姐姐叫你体体面面做人,囫囵着身子,找个好闺女,姐姐这人,不值”小魁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姐姐后,也跟着痛哭起来。

当戏台的锣鼓一阵紧似一阵后,二人止住了哭,小魁说:“听着戏快了,得赶紧收拾,要不来不及了。”二人说着话便往回走,到了沟南堰要上去的时候,小魁说:“姐,你先走,一块儿回去让人撞见不好看,等你上了坡儿,从这地堰爬上去,也近点。”

月琴上了大坡,转到谷场边,远远地等着看那个爬上来的人,谁知小魁刚露头顶,便扑通一声掉了下去,月琴急急忙忙地跑过去,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也听不到动静,心中一急,就喊起来:“来人来人有人掉下去了。”

看戏的人呼隆一下便跑了过来,炳中随着人流也涌了过来,好象喝了不少酒,看见月琴,便说:“你做啥?谁掉下去了?”一边说,一边看着月琴手里的小包儿月琴快步向一边走了走,正好碰到林先生,便把包递过去说:“求你帮拿一下,对谁也不要说。”说完后便往家走,炳中在后边晃晃悠悠地跟着。




评论专区

  • 用户名: 电子邮件:
  • 评  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