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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地(卷一)(74—77章)
作者:张金良  发布日期:2012-06-22 02:00:00  浏览次数: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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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荒冢一片和皇家红丸

 

七八岁的时候跟了父亲和哥哥去白口镇赶集,坐在大骡子车上的炳中却要骑上父亲的肩头,一路晃晃荡荡往回走,嘴里未咽下去的含化的糖稀稀拉拉流了父亲一头,维贵用手摸一下又送进嘴里舔一下,哈哈哈大笑,的屁股便跟着笑声一颤一颤地颠

依稀的往事就像发生在昨天一般清清晰晰的历历在目。他想着想着,眼里就噙满了泪水。林先生悄悄地走灵棚,说:“大中也要上祭,看这祭单上该咋写?”炳中一惊:“他上啥祭呀,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林先生说:“早来不是给山花儿订了?”炳中想了想说:“订是没订,只是说过几句玩笑话,八字还没一撇呢!”林先生有些为难:“这咋办,朝还不打送礼的人哩,又不能叫人家把大窝(窝:后人祭奠死者蒸的特大馒头,中间空,形状像旧时的棉毡帽,只是大得多)麻糖搬回去。”炳中说:“你看着办。”

王炳中始终没有料到王维贵会死于小上的那个小洞口,或许王维贵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硬朗的身体会匆匆忙忙进了黄泉。即使天上下雹子也要猛烈刮一阵风劈几个炸雷,墨黑的云层暗暗地涌动一阵反正才仅仅两个来月的时间一条鲜活的生命便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最令炳中头疼的是维贵生前一直念叨王家的坟地,总想挪个去处。维贵尽管读了不少的书,对人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的尊崇和敬畏虽说不上坚定而执着,平时也是宁可信其有的时候多,他坚信在自己经历的一生之中,那些无法明证的蹊蹊跷跷的事端,无时无刻不在着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匍匐在维贵草铺下的王炳中,结结实实地为父亲埋葬之地犯着难。

王家的坟茔位于龙脊山侧的老虎洼,是一条状虎头的大

龙脊山的右侧一条沟,经了上千年雨水山洪冲刷的黄土形成了一道蜿蜒如龙的长沟,当地人叫龙降沟说也奇怪,大坡地一带砂石土居多,单龙降沟细腻如粉的黄土深不见底大坡地一带水井很少,龙降沟里随便找个地方下挖不到一丈就有涌泉而生

流传的故事说,明代嘉靖年间大坡地曾出过一个王姓的妃子,在宫中她和一曹姓的妃子亲如姐妹,二人深得嘉靖皇帝的宠爱,朝野上下曾红极一时。王家的祖坟就在龙降沟。王氏腾达之后,龙降沟里高五丈宽八丈的青石牌坊就达十二座,沟的尽头古木参天的阴森森之处就是王家坟。王氏家族后来的衰败之辈都说沟里坏了风水。其实,风水坏与不坏是天上的事,从没有人给拿出那本书来给念一念或读一读过,发生在地上的事确实实在在,也就是嘉靖年间的“红丸”。

宫廷里王、曹二妃上的女人就是周皇后,嘉靖皇帝的宠爱慢慢地向曹、王二妃倾斜的时候,有人给周皇后出谋划策,派专人给皇帝起了红丸”。

红丸的主要配料是角先生、阴枣和女子的初信,三者合成之后再加上冶炼的丹砂就制成了红丸。角先生是幼鹿的嫩角,做了年轻女人坚守妇德的私密用具之后,因有先生的功效,慢慢地就一个通用的雅号——角先生

角先生常年使用便把通体的绒毛磨得精光,反复的使用之后,通体就浸透了阴精之华,尤其是未婚女子的角先生市上以十倍黄金之价都不缺买主红枣本滋补之物,干透的红枣在未婚女子的私处浸泡胀鼓之后,那更成了难得的奇货。至于女人的初信,民间很早时候就有能驱鬼降妖的功效传说,三者合一再加上熊熊炉火造的丹砂,吃饱喝足的达官显贵和阴邪的术士,就认为应是一种力不可挡的神奇灵丹。

周皇后屁股后面的一堆人之中,就云集着一帮历练红丸的术士。民间选来许多十三四岁的女孩疏渴饮露水儿,术士们为了取上洁净上等的红丸”药,从不惜搭上他人的性命,那些小宫女不堪忍受非人的折磨,愤怒的烈火几乎要穿透皇城的墙。

终于有一天,小宫女们将一条绳索勒在了熟睡的嘉靖皇帝的脖子上。不想周皇后在小宫女中早就安上眼线,她们的一举一动早就掌握在周皇后的股掌之中,小宫女套到皇帝脖颈上的绳索,只不过是周皇后一帮人的借势发挥或顺水推舟。

周皇后早早安置好推向曹、王二妃头上的证据又怕真的把皇帝勒死,就让内线在拴“龙头”的绳套上打了个死结。后来的结果,嘉靖皇帝虽然未被勒死却被吓了个半死,他在昏昏懵懵之中,周皇后借了将曹、王二妃送入到阴曹地府。王妃那覆巢之下不仅再找不到一个完整的鸟卵,就连架巢的那棵树也叫人给砍了个稀烂,王氏的家族也几乎被追杀净。

王氏侥幸活下来的后人说,龙降沟的风水在于龙降于此,而龙就应该飞在天上,龙降沟的可怕由于降于地上的龙原不如一条虫

 

第七十五章      糊涂都为尘缘累

 

这些缘于风水先生的一张嘴,或者是王家的后代为自己的落魄而专门埋下的下台石。但如今的龙降沟确实的荒凉而萧条,十几座牌坊不见了踪影,些年还有人寻了那四四方方的石块去垒土坯房的地基,现在只有荒草一片伴了些基地形状的干土块,王家的坟茔甚至看不见一个小小的土堆。曾经的辉煌像刮了一场大风,一切都在中飘散了去。

王炳中家的祖坟安在龙脊山侧的老虎洼中,是因了虎踞龙盘一说。大坡地的人都相信王家的发达借了那虎踞龙盘之势。右边的大沟由于王妃家族家破人亡的先例,向来以平安为本的庄主儿,谁也不敢靠近那上天入地二选一的风水地,即使平时种地人们大都避开夜黑早晚之时,一旦误些工夫儿,也是一路小跑着离它而去,至今那里仍阴沉如乱坟岗,在那里种些稀罕的蔬菜从不担心有人夜里偷了去

王家靠龙脊山的老虎洼选了坟地,也是因为老虎的两眉中间长着的王字形状的花纹,”和虎便自是一家亲。武老栓的武姓也在附近安了坟,结果几代单传,到老栓辈竟绝了后,就有人说这武松打虎也就是一回,再有人打,再仗着喝高了酒,就也不会有个好结果。——世上的好事情,向来不会有第二回。

到王炳中这一辈,打着灯笼一般满天下找了好几个花朵一般的媳妇儿,竟也只守着早来一根独苗苗。都说正是应了龙虎相斗两败俱伤的祖训

维贵死后的第二天,王炳中终于拿定了主意先找个地方丘起来,待选好坟地后连同早逝的先人一并迁去。

王维贵停尸的谷草在门变为一片灰烬之后,王炳中打发了所有的亲戚客人,坐在父亲生前的官帽椅上,把全家人和廷妮儿满仓、林先生、周大中一齐叫了来,按照父亲的嘱咐,让满仓把扣在南风道石鸡掀了黑布搬到北房中,三只石鸡咕咕咕地叫着,因好多天没有吃食,晃晃荡荡一副要摔倒的样子,还是一身灰绒绒的杂毛令人想不到的是三只石鸡子的两只眼睛变得通红而明亮,像点上去两滴鲜红的血,又像两颗红艳艳宝石

炳中先给三个媳妇和早来一人一张折好的便笺,四个人打开后一一交给林先生念。文英的便笺上写的是“忧喜皆因比对,月琴是“烦恼缘起心”,香香是“种收原本一家”,早来是“自然无悔

大家都面面相觑,炳中给林先生说了家里因为要分一些东西,因为几个人都拿不定主意,说不准该咋分,所以老爷子到走也没分清;又说了一碗瓜子一碗豆的,三人到今也没有弄清老爷子的意思

林先生听后,一句句做了解释,说三个媳妇早应该弄清老人家的意思,也好让他安安生生上路或许是三个媳妇都想起了维贵在世时的许多好处,一个个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仿佛地底下的那个人又给传递回来什么新的讯息

炳中也眼睛红红的抹了把鼻子,说:“人死如灯灭,有个念想就行了。最后再好好听老爷子一回吧,和林先生一人二十升米,其他的交代,有空的时候再说明儿就是爹的一七,爹在世时,他给写下的东西要记不住,好好看看那几个石鸡真要悟透了,一辈子都受用不清。来!一人一张纸老爷子都给安排好了,都把最想给爹说的一句话写上,烧纸侯儿上坟烧了”炳中说着说着就抽噎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爹临死也就给在坐的说了一件要办的事都把笼子里那三只石鸡子再好好儿看看,都瞅好了,仔细想想,到底想起了啥,都掏心窝子说,叫他在那边不舒坦!”

林先生摊开纸墨,找来一的麻头纸,等着给大家写。

文英叫满仓找来一个小长桌,把石鸡子放在上面。她围着桌来回转了两遭。她想,以公公的眼光和心计,她为老王家辛辛苦苦撑起的那片绿荫,他定会一滴不剩地感受得到,他一定是借石鸡子在夸奖她在女人之中的出类拔萃并且暗暗指责那两个不争气的女人早点有些长进。于是双手捂着脸叫了一声爹后,说:“想爹的意思是说多想些事儿,多做些有用的事儿,嫑像石鸡子一样白长着俩翅膀儿,就是飞不起来。”

月琴围着石鸡子看了又看,石鸡子“咯咯咯—咕咕,咯咯咯—咕咕一个劲地叫着,很像说着那句“领上我!——哥哥,领上我吧——哥哥”,她也隐隐约约地听说娶她之前公公摔碗的事,就想,以公公的为人,万不会拆散她和小魁,要是当初老太爷多摔俩碗,或者再做些别的什么,世上不就又多了展瓜瓜喜滋滋的一对儿?公公是想说那句多少年一直想说都不愿说出来的话。于是鼻子一酸,回头给林先生说:“写上吧,就写,——你到底有啥话没有说吔,想说,就托个梦儿给。”

香香看看关在笼子里的石鸡子,一副歪歪倒倒的样子,就想,公公恁大的能耐,说没,还不是忒儿蹦就没了,世上真难找个舒心的人。于是说:“在家憋红了眼儿,在外边儿,就叫老鹰吃了,反正都不舒心林先生写上吧;万事由命。”

香香后,王炳中说:“满仓,你也看看说说,在一块儿也一二十年了。”

满仓在远处看了看,他想,老爷子临死还给了俺二十升米,那是叫俺好好地活,就说:“好好活,比命苦的东西儿还多呢。”

早来也过来看了看石鸡子那两只红眼,他想起了石鸡子香生生的肉,挨个儿看了一圈后,说:“这石鸡子,眼都红了,恐怕是不好吃了。”

炳中听后又觉好笑,说:“净是个吃心,跟林先生好好儿念书,要不啥也不懂!——也算,林先生写上吧。”一边说一边摸着早来的头,叹了一声气,说:“先生给俺也写上:到了临死的绝路,不会说话的东西急红眼。——啥东西儿都一样,骨头长才有说话的份儿。”

林先生写完之后,把写好的一张张麻头纸一个个分给各人,回到座位摊开又一张纸,说:“这就叫石鸡子憋红眼儿。不受苦受难的人,成不了大事;一辈子顺水顺风的人,写不出好文章!”说完后,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上:“天将降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周大中拍了一下脑袋,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说:“叫说,那石鸡子是老爷生前的心爱之物,意思是叫咱们忘了给它喂水儿喂米。”

廷妮儿或许还在念叨着老太爷生前的许多好,她叫林先生写上的是:“苦命人靠山山倒,靠水水。”

第二天半晌午的时候,炳中把一摞的纸那个青砖砌起来的丘子前一把火烧了,一大堆黑纸灰随着轻风扬起,飘飘摇摇升入半空,大喊着:“爹是与不是,您老人家在那边慢慢儿琢磨,要说对了,给俺个信儿哦!”

 

这些缘于风水先生的一张嘴,或者是王家的后代为自己的落魄而专门埋下的下台石。但如今的龙降沟确实的荒凉而萧条,十几座牌坊不见了踪影,些年还有人寻了那四四方方的石块去垒土坯房的地基,现在只有荒草一片伴了些基地形状的干土块,王家的坟茔甚至看不见一个小小的土堆。曾经的辉煌像刮了一场大风,一切都在中飘散了去。

王炳中家的祖坟安在龙脊山侧的老虎洼中,是因了虎踞龙盘一说。大坡地的人都相信王家的发达借了那虎踞龙盘之势。右边的大沟由于王妃家族家破人亡的先例,向来以平安为本的庄主儿,谁也不敢靠近那上天入地二选一的风水地,即使平时种地人们大都避开夜黑早晚之时,一旦误些工夫儿,也是一路小跑着离它而去,至今那里仍阴沉如乱坟岗,在那里种些稀罕的蔬菜从不担心有人夜里偷了去

王家靠龙脊山的老虎洼选了坟地,也是因为老虎的两眉中间长着的王字形状的花纹,”和虎便自是一家亲。武老栓的武姓也在附近安了坟,结果几代单传,到老栓辈竟绝了后,就有人说这武松打虎也就是一回,再有人打,再仗着喝高了酒,就也不会有个好结果。——世上的好事情,向来不会有第二回。

到王炳中这一辈,打着灯笼一般满天下找了好几个花朵一般的媳妇儿,竟也只守着早来一根独苗苗。都说正是应了龙虎相斗两败俱伤的祖训

维贵死后的第二天,王炳中终于拿定了主意先找个地方丘起来,待选好坟地后连同早逝的先人一并迁去。

王维贵停尸的谷草在门变为一片灰烬之后,王炳中打发了所有的亲戚客人,坐在父亲生前的官帽椅上,把全家人和廷妮儿满仓、林先生、周大中一齐叫了来,按照父亲的嘱咐,让满仓把扣在南风道石鸡掀了黑布搬到北房中,三只石鸡咕咕咕地叫着,因好多天没有吃食,晃晃荡荡一副要摔倒的样子,还是一身灰绒绒的杂毛令人想不到的是三只石鸡子的两只眼睛变得通红而明亮,像点上去两滴鲜红的血,又像两颗红艳艳宝石

炳中先给三个媳妇和早来一人一张折好的便笺,四个人打开后一一交给林先生念。文英的便笺上写的是“忧喜皆因比对,月琴是“烦恼缘起心”,香香是“种收原本一家”,早来是“自然无悔

大家都面面相觑,炳中给林先生说了家里因为要分一些东西,因为几个人都拿不定主意,说不准该咋分,所以老爷子到走也没分清;又说了一碗瓜子一碗豆的,三人到今也没有弄清老爷子的意思

林先生听后,一句句做了解释,说三个媳妇早应该弄清老人家的意思,也好让他安安生生上路或许是三个媳妇都想起了维贵在世时的许多好处,一个个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仿佛地底下的那个人又给传递回来什么新的讯息

炳中也眼睛红红的抹了把鼻子,说:“人死如灯灭,有个念想就行了。最后再好好听老爷子一回吧,和林先生一人二十升米,其他的交代,有空的时候再说明儿就是爹的一七,爹在世时,他给写下的东西要记不住,好好看看那几个石鸡真要悟透了,一辈子都受用不清。来!一人一张纸老爷子都给安排好了,都把最想给爹说的一句话写上,烧纸侯儿上坟烧了”炳中说着说着就抽噎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爹临死也就给在坐的说了一件要办的事都把笼子里那三只石鸡子再好好儿看看,都瞅好了,仔细想想,到底想起了啥,都掏心窝子说,叫他在那边不舒坦!”

林先生摊开纸墨,找来一的麻头纸,等着给大家写。

文英叫满仓找来一个小长桌,把石鸡子放在上面。她围着桌来回转了两遭。她想,以公公的眼光和心计,她为老王家辛辛苦苦撑起的那片绿荫,他定会一滴不剩地感受得到,他一定是借石鸡子在夸奖她在女人之中的出类拔萃并且暗暗指责那两个不争气的女人早点有些长进。于是双手捂着脸叫了一声爹后,说:“想爹的意思是说多想些事儿,多做些有用的事儿,嫑像石鸡子一样白长着俩翅膀儿,就是飞不起来。”

月琴围着石鸡子看了又看,石鸡子“咯咯咯—咕咕,咯咯咯—咕咕一个劲地叫着,很像说着那句“领上我!——哥哥,领上我吧——哥哥”,她也隐隐约约地听说娶她之前公公摔碗的事,就想,以公公的为人,万不会拆散她和小魁,要是当初老太爷多摔俩碗,或者再做些别的什么,世上不就又多了展瓜瓜喜滋滋的一对儿?公公是想说那句多少年一直想说都不愿说出来的话。于是鼻子一酸,回头给林先生说:“写上吧,就写,——你到底有啥话没有说吔,想说,就托个梦儿给。”

香香看看关在笼子里的石鸡子,一副歪歪倒倒的样子,就想,公公恁大的能耐,说没,还不是忒儿蹦就没了,世上真难找个舒心的人。于是说:“在家憋红了眼儿,在外边儿,就叫老鹰吃了,反正都不舒心林先生写上吧;万事由命。”

香香后,王炳中说:“满仓,你也看看说说,在一块儿也一二十年了。”

满仓在远处看了看,他想,老爷子临死还给了俺二十升米,那是叫俺好好地活,就说:“好好活,比命苦的东西儿还多呢。”

早来也过来看了看石鸡子那两只红眼,他想起了石鸡子香生生的肉,挨个儿看了一圈后,说:“这石鸡子,眼都红了,恐怕是不好吃了。”

炳中听后又觉好笑,说:“净是个吃心,跟林先生好好儿念书,要不啥也不懂!——也算,林先生写上吧。”一边说一边摸着早来的头,叹了一声气,说:“先生给俺也写上:到了临死的绝路,不会说话的东西急红眼。——啥东西儿都一样,骨头长才有说话的份儿。”

林先生写完之后,把写好的一张张麻头纸一个个分给各人,回到座位摊开又一张纸,说:“这就叫石鸡子憋红眼儿。不受苦受难的人,成不了大事;一辈子顺水顺风的人,写不出好文章!”说完后,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上:“天将降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周大中拍了一下脑袋,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说:“叫说,那石鸡子是老爷生前的心爱之物,意思是叫咱们忘了给它喂水儿喂米。”

廷妮儿或许还在念叨着老太爷生前的许多好,她叫林先生写上的是:“苦命人靠山山倒,靠水水。”

第二天半晌午的时候,炳中把一摞的纸那个青砖砌起来的丘子前一把火烧了,一大堆黑纸灰随着轻风扬起,飘飘摇摇升入半空,大喊着:“爹是与不是,您老人家在那边慢慢儿琢磨,要说对了,给俺个信儿哦!”

 

 

第七十六章       一人送恁个角先生

 

 

赵世自从把几家店铺和上百亩的地卖与王之后,猛然间就像一只经严霜打了的柿子,软塌塌的没了个形状,偶尔的到石碾街去一下,也是真有些急事万不得已才去,即使到了街上也是瑟缩脖子低一副有急事要办的样子。他总是害怕之后被人瞧不上眼赵家的几代人,辉煌的家业就像一个貔貅,只见年年进日日收,就没有长着往外走东西的那个出口!不想在自己手里竟卖房卖地,那岂不是一个破家的征兆在他看来,在他面前匆匆走过的一些人,仿佛没有了先前的恭敬与谨慎,甚至有人将原来的“赵爷”或“赵老掌柜”直接喊了“老赵”,——心里犹如刀挖了一般

红梅娶过来之后,一切情况好像有了大相径庭的回转宴席上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全是清一色的壮汉,有人还在人群里发现了别在后腰上黑洞洞的枪管,悄悄地打听,世山羊胡子,故意做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说:“嗯?——你说那个,嘿嘿!嘿!那是家里的强子,不是警备队长么,怕有事,现在不太平不是非要来几个便衣给招呼招呼,其实能有啥事儿?褪裤子放屁白费手续!你不知道,那边儿的人也有吔,大坡地一带打听打听,谁敢把咱咋着说着用手向西,意思是说八路军那边也来了人。听话的诚惶诚恐点着头,半顿饭的功夫,那消息就从石碾街的北圪台儿上传了开去赵家还是动不得的主儿

就是赵聚财,大家对他比平时也多了几分的惧怕。

聚财自从在鸽子岭挨了一枪之后,先是在村里用药,过了一些日子,像是长好了,腿却打不了弯,走路使不上劲。后来通过警备队长强子关系,到开州找了家日本医院,医生说打断了筋,如今抽了上去无法连接,成了终身残废。聚财开始时难受了一阵子,过了一段时间想了开来,拄了根差不多齐腰的拐棍,一瘸一拐地哪儿乐呵就去哪儿晃荡。

聚财不同于父亲之处就是不仅精明而且刁钻得理的事丁点不让,任你磕头作揖也难改铁石一般的心肠,不得理的事给搅个稀烂,轮不着自己拿勺子就往锅里给拉一泡,再逼急了就驴和牛抵头——全凭了一张脸抵挡了 ,煮不烂嚼不动,有人叫他“二牛筋”。

前些天和几个混混玩牌,手极不顺,打了个昏天地暗也没有还清欠下的债,聚财将牌一推起身走人,说:“以后都赵老二了,二牛筋也不算,就叫赵老拐。都也看见了,今儿一天这点儿背的,嗨!——背出屎来——你们有大有小,能给俺个拐子叫真?要不,就在这儿上吊算了要不,叫弄个痛快的,那样——”聚财说着,用手比划着拿枪的姿势,先在自己头上,后又在每个人的头上比划了一遍几个人也听到过聚财宴席上黑洞洞枪管的传说,大家正在面面相觑张着嘴瞪着眼,聚财却一瘸一拐地走了自此以后,大坡地村就有了“赵老拐”。

对于赵世喜来说,王维贵死了之后,就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卸去了压在脊背上的磨盘,整个身心忽然变得格外舒展在他看来,落入王家花园的那个炸雷,本应是一个毒而又毒的凶兆,比仓惶地睡了一个着马的女人还要倒霉透顶(骑马:当地方言有时借指女人来了例假),不想那炸雷却劈出个梨花井来终日的使他闷闷不乐,那王家在不长的时间里,又将他的店铺和田地裹了去,他也就像眼睛珠子上长了一个疔,暂时要不了命却弄得整日疼痛,白天睁开眼看不清物件,夜晚圪挤住眼睡不着觉

偷偷地跑到峰峦寺,在佛祖的金身前悲泣声声:“佛祖哟,赵世就睡了俩女人,那和吃饭喝水屙屎尿尿都一档子事儿,那饭量大的,平时就、喝得也,自然尿的尿也多,魏老大他还屁也多嘞,遭啥罪了这的折腾,真能饶了,以后就少吃点儿!——再说他王维贵积了多少德,您睁眼看看,他大的家,那不是他爷着屁股锄地挣了来,还不是净挣了些黑心钱你那个雷劈错地儿了,该照准他爷儿们头上劈吔……”

如今王维贵叫一摞青砖垒到了龙脊山下不言不语了,赵世喜便暗自地不胜狂喜,就像一只遍体鳞伤的老鼠,眼睁睁地看到了一只轰然倒下的猫,自觉着连打嗝放屁都比平时欣然而畅快许多。

尽管他并不坚信他那个恶毒诅咒有立竿见影之效,但他仍然要毕恭毕敬地匍匐在佛陀的脚下,他要向佛祖禀告:无上的佛陀呦!您老人家终于执行了一次最公正的裁决!!!——他情愿砰砰地磕破他的头便是明证。更重要的是,他要到王维贵那个不得不去的去处看一看,真真实实地再感受一次消恶去毒一般的轻松,就像丰收了的庄稼主儿喜不自胜地抚摸着他的粮囤,静悄悄地消受一番那种无可替代的喜悦。

这天,经过精心的准备后,他悄悄地背了包裹,早早地峦寺。

田野里的麦子绿茵茵连成一片微风吹来,就像大海中忽涌忽涌翻滚的波涛,远近的山峦泛着青青的绿色,蓝莹莹的天不见一丝的云彩,屁股后面东升的太阳将他的影子拉了好长,瘦长的影子自路边越过深沟,映到了沟那边的山坡上,在高高低低的山石上变幻着、跳跃着,他的心情和那天气一样晴朗而娇艳

踏入峦寺的大门,几个尼僧看见他就远远躲了去,连静心师傅也低着眉给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后走开了。

赵世上了香火灯油钱,挨个儿跪拜完毕,欢快的心境几乎和佛前的灯火融到了一起,辉煌闪烁而经久不息,出了大门后才想起来,他连那块包东西的布单也丢到寺里边

大门外的银杏树下,两个尼僧看见赵世喜就把手里的扫帚往墙上一靠,一只宽袖掩了脸,小步碎跑地躲得飞快。赵世喜闪着一对小眼睛喊:“嗨!新鲜!一个光头尼姑儿你有啥宝贝?跑的恁快,看看那些个一扭一摆的小细腰儿就知道,到了驴年也舍不得凡尘,哪个恁也修不成正果,天价哭丧着脸,——等啥时侯儿一人送个角先生,再见了俺准就欢天喜地了

离了峦寺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到了龙脊山下,山上漫山的山桃花乎乎地灿烂一片,像刚刚下了一场瑞雪,半山坡的青石坡上就是王维贵的安息之地,他围着那青砖砌起来的墓丘转了几圈,原本想踹上两脚却没有迈动腿,想扯开嗓门大骂一通,又没有想起来究竟从哪件事骂起,于是就解开裤子在边撒了一泡尿,然后带着一身从来没有的畅快淋漓,一路奔石碾街而来

 

第七十七章      咋还不抵个老头儿

 

街上人头攒动来来往往,他一遍又一遍地街中来回转悠了几遭东西两边的两棵大槐树看了个够

去年的时候,就有好多人说东边的槐树蔫了,连树上的麻衣鹊麻衣鹊:喜鹊)搬家了,还是西边的槐树长得好气势雄壮。他端详过几回,东边的那棵象征着赵家的树,除了落下一些黄叶之外,似乎看不出其他的端倪,西边的那棵树尖上倒是新架了一个麻衣鹊窝,两只黑白相间的麻衣鹊,正在“喳——喳喳”地昂着头翘着尾巴叫。世今日看了又看,两棵树的树枝都透着绿色,毛茸茸的嫩尖从枝枝丫丫上拼命地往外钻。在他看来,似乎东边的那棵树更绿一些,仔细看了又看,的的确确东边的树更加葱茏,想象着槐树上要是再住上一窝麻衣鹊该有多好夏季一到,热烘烘的天气里,巨大的树冠撑起来,碧绿碧绿像一把大伞,上面有下边有阴凉,有他求了佛祖的庇佑,那又将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赵世静静地想:就是那麻衣鹊,天生的一个捣蛋娘儿,专拣高枝儿,王炳中去年不就在树下埋了俩死小猪今年咱往树下埋只死驴。

正想着,觉得身后有人捅了他一下,扭头一看,原来是聚财笑嘻嘻地在后面“干啥?”世问。

聚财拄着拐棍,晃晃悠悠地来回挪了几下说:“身上带钱了没有?”世悄声说:“就知道要钱,快看看,咱这树是不是比西那棵长得好?”聚财拄着拐来回看了一下,撇着嘴点着头说:“是,是,真比那棵长得好吔。——着用,爹,给个儿。”世只顾看那树:“是,还就郁郁葱葱无限生机!——哼,就不信……”聚财有点不耐烦地说:“给就给不给就拉倒,啥郁郁葱葱无限生机,一个在老阳儿地儿一个在阴凉地,能一个色儿?叨叨絮絮的犯神经。”说着话,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聚财的话似乎并没有惹世不高兴,他两手叉了腰,向着西边槐树下的瘦三喊:“瘦三,过来!你今儿的灌肠俺全包了,这边儿卖来,谁吃,请了”瘦三把摊子一件件地捣腾了来,在街里玩耍的几个孩子也围拢来要吃世请的灌肠。

聚财刚走不远,听见父亲请客,拄着拐棍一拐一拐地走了回来,一边走一边说:“说,敢是吃还不知道叫不叫吃?要个钱说没有,石碾街请客儿倒大方。”说着也拿了一个小盘子往前边挤,一边用拐棍驱赶着围在瘦三身边的孩子:“去去去给个拐子争食儿,这爹娘咋教的?”

聚财吃了几块后就放下盘子不再吃了,斜着眼瞅了瞅世说:“这说也是哎,这了媳妇就成了另一家儿了爹不是爹儿也不是儿了,——也好,那边儿啥时候儿过来,可没有你一个子儿!”世看也不看,撅着嘴往他的洋货店里去了。

聚财说的那边的钱”,送上鸽子岭的钱,红梅娘上次让土豆儿来看红梅的时候给捎信说,既然成了亲戚给老歪说说退回一些来红梅娘的意思是一来聚财伤了腿怕闺女受委屈,二来赵家卖了店和地,日子也较从前紧些,既为亲戚则是亲必有一顾。聚财虽然不知道钱的来龙去脉,只知道山上的亲戚要帮衬些,只操心钱的数目当他知道最少也要一千大洋时,就连被打伤的腿也只字不提自己前世修来的福气于是天天急切地等着。平时每每提起的时候,喜总是说:“自始至终就没想那一回!一千大洋,这嘴里能掏块肉吃?哭得不痛想得痛!”

 

谁知道,等了个久久之后,鸽子岭上帮衬的钱也还没有个影踪,聚财过惯了花钱如流水一般的日子,世近来卡得也紧,红梅娘那边又靠不住,心情日渐糟糕起来,红梅正在风华浓郁的年龄,聚财要么深夜不归,要么回来倒头就睡,一边是杨柳依依一边是雨雪纷纷,世界上有谁碰到过这样的鬼天气!红梅便有些急

终于有一天,她一把掀了聚财身上的被子,说:“咋还不抵个老头儿?”聚财一听,霍地坐了起来说:“才刚刚儿说啥?”红梅也不示弱:“这腿拐了,别处儿也拐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后来竟叮叮当当地打了起来。

听到动就赶紧过来敲门,不想里边把门了,啪啪啪一声接一声的脆响,不知是谁打谁的脊梁,还是谁打谁的打屁股:“谁稀罕娘的钱,赵老拐上鸽子岭,放个大屁就把脚后跟给砸了,连腿也给捎带了,浪出来水儿也是臭水儿……”又是啪啪啪的一阵响之后,后来就听见红梅在大骂赵老拐,再后来就听着好像聚财把红梅坐在了身下在打而且随着节奏喊一声打一下:“叫你喊,叫你浪,下辈子叫你当和尚……”世跺着脚叫起了小桃也只是屋外该喊的喊屋里该叫的叫。黎明时,骂赵老拐的声音小了,赵老拐也不吭了。

也巧,第二天上午,老拐还在睡觉,红梅披头散发地红着个大眼在屋中坐着,土豆儿敲门没人开隔墙跳了进来。

土豆儿二十一二岁的样子,五短三粗胖墩墩的身材,粗脖子大脑袋,外貌酷似土豆儿是个上树爬房的好手。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红梅娘,一直跟到现在,来想挣些钱后回家生儿育女,不想稀里糊涂地做了土匪。土豆儿早就有金盆洗手的意思,也是由于红梅娘陈凤娇一直对他不薄,又都是山西的同乡,他也看凤娇一人孤身在外,又到了人老珠黄的年龄,杨老歪的歪歪多,就坚持了下来。

土豆儿看看红梅的样就知道出了什么事,跑到里屋一把将光着屁股老拐提溜了出来,老拐刚喊,土豆轻轻一掀便将他的下巴脱了臼赵世听到动静就跑了过来,土豆儿反提着老拐只手,从裤腿里抽出一把小匕首,冲世比划一下又贴到了老拐的脖子上,说:“都给安分点,信不信俄骟了他?明说,鸽子岭上的那一枪不是猴头打的,是,有算,信不信?要不看面子那天一枪就给你敲了,今儿咋说?嗯?要不要把那条腿一齐弄弄,单拐变个双拐?”聚财歪着嘴地叫着,世声的好话,红梅说了一句,土豆才算罢了手

土豆收拾家伙,给老拐安上下巴,将一个小包丢在桌上说:“数清了,以后也想清了,大家都好,那没啥,要是皮紧了骨贱了活腻歪了,就说句话。”说完就自己开大门,跳上马一溜烟地去了土豆儿走后,老拐打开包裹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一千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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