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荒冢一片和皇家红丸
七八岁的时候他跟了父亲和哥哥去白口镇赶集,坐在大骡子车上的炳中却要骑上父亲的肩头,一路晃晃荡荡地往回走,嘴里未咽下去的含化的糖,稀稀拉拉地流了父亲一头,维贵用手摸一下,又送进嘴里舔一下,哈哈哈地大笑,他的屁股便跟着笑声一颤一颤地颠。
依稀的往事就像发生在昨天一般清清晰晰的历历在目。他想着想着,眼里就噙满了泪水。林先生悄悄地走进灵棚,说:“大中也要上祭,看这祭单上该咋写?”炳中一惊:“他上啥祭呀,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林先生说:“早来不是给山花儿订了?”炳中想了想,说:“订是没订,只是说过几句玩笑话儿,八字还没一撇儿呢!”林先生有些为难:“这咋办,朝廷还不打送礼的人哩,又不能叫人家把大窝(大窝:后人祭奠死者蒸的特大馒头,中间空,形状像旧时的棉毡帽,只是大得多)麻糖搬回去。”炳中说:“你看着办。”
王炳中始终没有料到王维贵会死于小肚上的那个小洞口,或许王维贵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硬朗朗的身体会匆匆忙忙地进了黄泉。即使天上下雹子,也要猛烈地刮一阵风、劈几个炸雷,墨黑的云层暗暗地涌动上一阵。反正才仅仅两个来月的时间,一条鲜活的生命便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最令炳中头疼的是,维贵生前一直念叨王家的坟地,总想挪个去处。维贵尽管也读了不少的书,但对人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的尊崇和敬畏,虽说不上坚定而执着,平时也是宁可信其有的时候多,他坚信在自己经历的一生之中,那些无法明证的蹊蹊跷跷的事端,无时无刻不在印证着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匍匐在维贵草铺下的王炳中,结结实实地为父亲的埋葬之地犯着难。
王家的坟茔位于龙脊山左侧的老虎洼,是一条状似虎头的大沟。
龙脊山的右侧也是一条沟,经了上千年雨水、山洪冲刷的黄土,形成了一道蜿蜒如龙的长沟,当地人叫龙降沟。说也奇怪,大坡地一带砂石土居多,单单龙降沟细腻如粉的黄土深不见底;大坡地一带水井很少,龙降沟里随便找个地方,下挖不到一丈就有涌泉而生。
流传的故事说,明代嘉靖年间,大坡地曾出过一个王姓的妃子,在宫中她和一曹姓的妃子亲如姐妹,二人深得嘉靖皇帝的宠爱,朝野上下曾红极一时。王家的祖坟就在龙降沟。王氏腾达之后,龙降沟里高五丈宽八丈的青石牌坊就达十二座,沟的尽头古木参天的阴森森之处,就是王家坟。王氏家族后来的衰败之辈都说沟里坏了风水。其实,风水坏与不坏是天上的事,从没有人给拿出那本书来给念一念或读一读过,发生在地上的事确实实在在,也就是嘉靖年间的“红丸案”。
宫廷里王、曹二妃之上的女人就是周皇后,嘉靖皇帝的宠爱慢慢地向曹、王二妃倾斜的时候,就有人给周皇后出谋划策,派专人给皇帝炼起了“红丸”。
“红丸”的主要配料是角先生、阴枣和女子的初信,三者合成之后再加上冶炼的丹砂就制成了红丸。角先生原是幼鹿的嫩角,做了年轻女人坚守妇德的私密用具之后,因有先生的功效,慢慢地就有了一个通用的雅号——角先生。
角先生因常年使用,便把通体的绒毛磨得精光,反复的使用之后,通体就浸透了阴精之华,尤其是未婚女子用的角先生,市上以十倍黄金之价都不缺买主。红枣本是滋补之物,干透的红枣在未婚女子的私处浸泡胀鼓之后,那更成了难得的奇货。至于女人的初信,民间很早时候就有能驱鬼降妖的功效的传说,三者合一再加上熊熊炉火锻造的丹砂,吃饱喝足的达官显贵和阴邪的术士,就认为应是一种力不可挡的神奇灵丹。
周皇后屁股后面的一堆人之中,就云集着一帮历练“红丸”的术士。民间选来许多十三、四岁的女孩子,饥餐果疏渴饮露水儿,术士们为了能取上洁净上等的“红丸”药种,从不惜搭上他人的性命,那些小宫女不堪忍受非人的折磨,愤怒的烈火几乎要穿透皇城的墙。
终于有一天,小宫女们将一条绳索勒在了熟睡的嘉靖皇帝的脖子上。不想周皇后在小宫女中早就安上了眼线,她们的一举一动,早就掌握在周皇后的股掌之中,小宫女套到皇帝脖颈上的绳索,只不过是周皇后一帮人的借势发挥或顺水推舟。
周皇后早早地安置好推向曹、王二妃头上的证据后,又怕真的把皇帝勒死,就让内线在拴“龙头”的绳套上打了个死结。后来的结果,嘉靖皇帝虽然未被勒死,却被吓了个半死,他在昏昏懵懵之中,周皇后巧借了龙威,将曹、王二妃送入到了阴曹地府。王妃那覆巢之下不仅再找不到一个完整的鸟卵,就连架巢的那棵树也叫人给砍了个稀烂,王氏的家族也几乎被追杀殆净。
王氏侥幸活下来的后人说,龙降沟的风水在于龙降于此,而龙就应该飞在天上,龙降沟的可怕,也正由于降于地上的龙原不如一条虫!
第七十五章 糊涂都为尘缘累
这些或缘于风水先生的一张嘴,或者是王家的后代为自己的落魄而专门埋下的下台石。但如今的龙降沟确实的荒凉而萧条,十几座牌坊不见了踪影,前些年还有人寻了那四四方方的石块去垒土坯房的地基,现在只有荒草一片伴了些基地形状的干土块,王家的坟茔甚至看不见一个小小的土堆。曾经的辉煌像刮了一场大风,一切都在沟中飘散了去。
王炳中家的祖坟安在龙脊山左侧的老虎洼中,也是因了虎踞龙盘一说。大坡地的人都相信王家的发达是借了那虎踞龙盘之势。右边的大沟由于王妃家族家破人亡的先例,向来以平安为本的庄稼主儿,谁也不敢靠近那上天、入地二选一的风水地,即使平时种地,人们大都避开夜黑早晚之时,一旦误些工夫儿,也是一路小跑着离它而去,至今那里仍阴沉如乱坟岗,在那里种些稀罕的蔬菜,从不担心有人夜里偷了去。
王家靠龙脊山的老虎洼选了坟地,也是因为老虎的两眉中间长着的王字形状的花纹,“王”和虎便自是一家亲。武老栓的武姓也在附近安了坟,结果几代单传,到老栓这一辈竟绝了后,就有人说这武松打虎也就是一回,再有人打,再仗着喝高了酒,,就也不会有个好结果。——世上的好事情,向来不会有第二回。
到王炳中这一辈,打着灯笼一般满天下找了好几个花朵一般的媳妇儿,竟也只守着早来一根独苗苗。都说正是应了龙虎相斗两败俱伤的祖训。
维贵死后的第二天,王炳中终于拿定了主意:先找个地方丘起来,待选好坟地后连同早逝的先人一并迁去。
王维贵停尸的谷草在门口变为一片灰烬之后,王炳中也打发了所有的亲戚客人,坐在父亲生前的官帽椅上,把全家人和廷妮儿、满仓、林先生、周大中一齐叫了来,按照父亲的嘱咐,让满仓把扣在南风道的石鸡子掀了黑布搬到北房中,三只石鸡子咕咕咕地叫着,因好多天没有吃食,晃晃荡荡一副要摔倒的样子,倒还是一身灰绒绒的杂毛。令人想不到的是,三只石鸡子的两只眼睛都变得通红而明亮,像点上去两滴鲜红的血,又像两颗红艳艳的宝石。
炳中先给三个媳妇和早来一人一张折好的便笺,四个人打开后一一交给林先生念。文英的便笺上写的是“忧喜皆因比对”,月琴的是“烦恼缘起心累”,香香是“种收原本一家”,早来是“无思自然无悔”。
大家都面面相觑,炳中给林先生说了家里因为要分一些东西,因为几个人都拿不定主意,说不准该咋分,所以老爷子到走也没能分清;又说了一碗瓜子和一碗豆的事,三个人到今天也没有弄清老爷子的意思。
林先生听后,就一句句地做了解释,说三个媳妇早应该弄清老人家的意思,也好让他安安生生地上路。或许是三个媳妇都想起了维贵在世时的许多好处,一个个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仿佛地底下的那个人又给传递回来什么新的讯息。
炳中也眼睛红红的抹了把鼻子,说:“人死如灯灭,有个念想就行了。咱最后再好好听老爷子一回吧,满仓和林先生先一人领
林先生摊开纸墨,找来一摞的麻头纸,等着给大家写。
文英叫满仓找来一个小长桌子,把石鸡子放在上面。她先围着桌子来回转了两遭。她想,以公公的眼光和心计,她为老王家辛辛苦苦撑起的那片绿荫,他定会一滴不剩地感受得到,他一定是借石鸡子在夸奖她在女人之中的出类拔萃,并且暗暗指责那两个不争气的女人早点有些长进。于是双手捂着脸叫了一声爹后,说:“俺想爹的意思是说,叫俺们都多想些事儿,多做些有用的事儿,嫑像石鸡子一样,白长着俩翅膀儿,就是飞不起来。”
月琴围着石鸡子看了又看,石鸡子“咯咯咯—咕咕,咯咯咯—咕咕”一个劲地叫着,很像说着那句“领上我!——哥哥,领上我吧——哥哥”,她也隐隐约约地听说娶她之前公公摔碗的事,就想,以公公的为人,万不会拆散她和小魁,要是当初老太爷多摔俩碗,或者再做些别的什么,世上不就又多了展瓜瓜喜滋滋的一对儿?公公是想说那句多少年一直想说都不愿说出来的话。于是鼻子一酸,回头给林先生说:“写上吧,就写,——爹,你到底有啥话儿没有说吔,真想说,就托个梦儿给俺。”
香香看看关在笼子里的石鸡子,一副歪歪倒倒的样子,就想,公公恁大的能耐,说没,还不是忒儿蹦就没了,世上真难找个舒心的人。于是说:“在家,憋红了眼儿,在外边儿,就叫老鹰吃了,反正都不舒心。林先生给写上吧;万事儿由命。”
香香说完以后,王炳中说:“满仓,你也去看看说说,在一块儿也一二十年了。”
满仓在远处看了看,他想,老爷子临死还给了俺二
早来也过来看了看石鸡子那两只红眼,他想起了石鸡子香生生的肉,挨个儿看了一圈后,说:“这石鸡子,眼都红了,恐怕是不好吃了。”
炳中听后又觉好笑,说:“净是个吃心,跟林先生好好儿念书,要不啥也不懂!——也算,林先生给写上吧。”一边说一边摸着早来的头,叹了一声气,说:“林先生给俺也写上:到了临死的绝路,不会说话的东西儿也能急红眼。——啥东西儿都一样,骨头长壮了,才有说话的份儿。”
林先生写完之后,把写好的一张张麻头纸一个个分给各人,回到座位摊开又一张纸,说:“这就叫石鸡子憋红眼儿。不受苦受难的人,成不了大事;一辈子顺水顺风的人,写不出好文章!”说完后,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周大中拍了一下脑袋,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说:“叫俺说,那石鸡子是老爷生前的心爱之物儿,意思是叫咱们嫑忘了给它喂水儿喂米。”
廷妮儿或许还在念叨着老太爷生前的许多好,她叫林先生写上的是:“苦命人,靠山山倒,靠水水跑。”
第二天半晌午的时候,炳中把一摞的纸,在那个青砖砌起来的墓丘子前一把火烧了,一大堆黑纸灰随着轻风扬起,飘飘摇摇地升入半空,他大喊着:“爹!是与不是,您老人家在那边慢慢儿琢磨,要说对了,给俺个信儿哦!”
这些或缘于风水先生的一张嘴,或者是王家的后代为自己的落魄而专门埋下的下台石。但如今的龙降沟确实的荒凉而萧条,十几座牌坊不见了踪影,前些年还有人寻了那四四方方的石块去垒土坯房的地基,现在只有荒草一片伴了些基地形状的干土块,王家的坟茔甚至看不见一个小小的土堆。曾经的辉煌像刮了一场大风,一切都在沟中飘散了去。
王炳中家的祖坟安在龙脊山左侧的老虎洼中,也是因了虎踞龙盘一说。大坡地的人都相信王家的发达是借了那虎踞龙盘之势。右边的大沟由于王妃家族家破人亡的先例,向来以平安为本的庄稼主儿,谁也不敢靠近那上天、入地二选一的风水地,即使平时种地,人们大都避开夜黑早晚之时,一旦误些工夫儿,也是一路小跑着离它而去,至今那里仍阴沉如乱坟岗,在那里种些稀罕的蔬菜,从不担心有人夜里偷了去。
王家靠龙脊山的老虎洼选了坟地,也是因为老虎的两眉中间长着的王字形状的花纹,“王”和虎便自是一家亲。武老栓的武姓也在附近安了坟,结果几代单传,到老栓这一辈竟绝了后,就有人说这武松打虎也就是一回,再有人打,再仗着喝高了酒,,就也不会有个好结果。——世上的好事情,向来不会有第二回。
到王炳中这一辈,打着灯笼一般满天下找了好几个花朵一般的媳妇儿,竟也只守着早来一根独苗苗。都说正是应了龙虎相斗两败俱伤的祖训。
维贵死后的第二天,王炳中终于拿定了主意:先找个地方丘起来,待选好坟地后连同早逝的先人一并迁去。
王维贵停尸的谷草在门口变为一片灰烬之后,王炳中也打发了所有的亲戚客人,坐在父亲生前的官帽椅上,把全家人和廷妮儿、满仓、林先生、周大中一齐叫了来,按照父亲的嘱咐,让满仓把扣在南风道的石鸡子掀了黑布搬到北房中,三只石鸡子咕咕咕地叫着,因好多天没有吃食,晃晃荡荡一副要摔倒的样子,倒还是一身灰绒绒的杂毛。令人想不到的是,三只石鸡子的两只眼睛都变得通红而明亮,像点上去两滴鲜红的血,又像两颗红艳艳的宝石。
炳中先给三个媳妇和早来一人一张折好的便笺,四个人打开后一一交给林先生念。文英的便笺上写的是“忧喜皆因比对”,月琴的是“烦恼缘起心累”,香香是“种收原本一家”,早来是“无思自然无悔”。
大家都面面相觑,炳中给林先生说了家里因为要分一些东西,因为几个人都拿不定主意,说不准该咋分,所以老爷子到走也没能分清;又说了一碗瓜子和一碗豆的事,三个人到今天也没有弄清老爷子的意思。
林先生听后,就一句句地做了解释,说三个媳妇早应该弄清老人家的意思,也好让他安安生生地上路。或许是三个媳妇都想起了维贵在世时的许多好处,一个个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仿佛地底下的那个人又给传递回来什么新的讯息。
炳中也眼睛红红的抹了把鼻子,说:“人死如灯灭,有个念想就行了。咱最后再好好听老爷子一回吧,满仓和林先生先一人领
林先生摊开纸墨,找来一摞的麻头纸,等着给大家写。
文英叫满仓找来一个小长桌子,把石鸡子放在上面。她先围着桌子来回转了两遭。她想,以公公的眼光和心计,她为老王家辛辛苦苦撑起的那片绿荫,他定会一滴不剩地感受得到,他一定是借石鸡子在夸奖她在女人之中的出类拔萃,并且暗暗指责那两个不争气的女人早点有些长进。于是双手捂着脸叫了一声爹后,说:“俺想爹的意思是说,叫俺们都多想些事儿,多做些有用的事儿,嫑像石鸡子一样,白长着俩翅膀儿,就是飞不起来。”
月琴围着石鸡子看了又看,石鸡子“咯咯咯—咕咕,咯咯咯—咕咕”一个劲地叫着,很像说着那句“领上我!——哥哥,领上我吧——哥哥”,她也隐隐约约地听说娶她之前公公摔碗的事,就想,以公公的为人,万不会拆散她和小魁,要是当初老太爷多摔俩碗,或者再做些别的什么,世上不就又多了展瓜瓜喜滋滋的一对儿?公公是想说那句多少年一直想说都不愿说出来的话。于是鼻子一酸,回头给林先生说:“写上吧,就写,——爹,你到底有啥话儿没有说吔,真想说,就托个梦儿给俺。”
香香看看关在笼子里的石鸡子,一副歪歪倒倒的样子,就想,公公恁大的能耐,说没,还不是忒儿蹦就没了,世上真难找个舒心的人。于是说:“在家,憋红了眼儿,在外边儿,就叫老鹰吃了,反正都不舒心。林先生给写上吧;万事儿由命。”
香香说完以后,王炳中说:“满仓,你也去看看说说,在一块儿也一二十年了。”
满仓在远处看了看,他想,老爷子临死还给了俺二
早来也过来看了看石鸡子那两只红眼,他想起了石鸡子香生生的肉,挨个儿看了一圈后,说:“这石鸡子,眼都红了,恐怕是不好吃了。”
炳中听后又觉好笑,说:“净是个吃心,跟林先生好好儿念书,要不啥也不懂!——也算,林先生给写上吧。”一边说一边摸着早来的头,叹了一声气,说:“林先生给俺也写上:到了临死的绝路,不会说话的东西儿也能急红眼。——啥东西儿都一样,骨头长壮了,才有说话的份儿。”
林先生写完之后,把写好的一张张麻头纸一个个分给各人,回到座位摊开又一张纸,说:“这就叫石鸡子憋红眼儿。不受苦受难的人,成不了大事;一辈子顺水顺风的人,写不出好文章!”说完后,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周大中拍了一下脑袋,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说:“叫俺说,那石鸡子是老爷生前的心爱之物儿,意思是叫咱们嫑忘了给它喂水儿喂米。”
廷妮儿或许还在念叨着老太爷生前的许多好,她叫林先生写上的是:“苦命人,靠山山倒,靠水水跑。”
第二天半晌午的时候,炳中把一摞的纸,在那个青砖砌起来的墓丘子前一把火烧了,一大堆黑纸灰随着轻风扬起,飘飘摇摇地升入半空,他大喊着:“爹!是与不是,您老人家在那边慢慢儿琢磨,要说对了,给俺个信儿哦!”
第七十六章 一人送恁个角先生
赵世喜自从把几家店铺和上百亩的地卖与王家之后,猛然间就像一只经严霜打了的柿子,软塌塌的没了个形状,偶尔的到石碾街去一下,也是真有些急事万不得已才去,即使到了街上,也是瑟缩着脖子低着头,一副有急事要办的样子。他总是害怕从此之后被人瞧不上眼:赵家的几代人,辉煌的家业就像一个貔貅,只见年年进日日收,就没有长着往外走东西的那个出口!不想在自己手里竟卖房卖地,那岂不是一个破家的征兆!在他看来,在他面前匆匆走过的一些人,仿佛都没有了先前的恭敬与谨慎,甚至有人将原来的“赵爷”或“赵老掌柜”直接喊了“老赵”,——心里就犹如刀挖了一般。
红梅娶过来之后,一切情况好像有了大相径庭的回转。宴席上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全是清一色的壮汉,有人还在人群里发现了别在后腰上黑洞洞的枪管,就悄悄地打听,世喜摸着山羊胡子,故意做出一副漫不经意的样子,说:“嗯?——你说那个,嘿嘿!嘿!那是家里的强子,不是警备队长么,怕有啥事,现在不太平不是?非要来几个便衣给招呼招呼,其实能有啥事儿?褪裤子放屁白费手续!你不知道,那边儿的人也有吔,大坡地一带打听打听,谁敢把咱咋着?”说着用手向西边指了指,意思是说八路军那边也来了人。听话的诚惶诚恐地点着头,半顿饭的功夫,那消息就从石碾街的北圪台儿上传了开去:赵家还是个动不得的主儿!
就是赵聚财,大家对他比平时也多了几分的惧怕。
聚财自从在鸽子岭挨了一枪之后,先是在村里用药,过了一些日子,像是长好了,腿却打不了弯,走路使不上劲。后来世喜通过警备队长强子的关系,到开州找了家日本医院,医生说打断了筋,如今已抽了上去无法连接,成了终身残废。聚财开始时难受了一阵子,过了一段时间倒想了开来,拄了根差不多齐腰的拐棍,一瘸一拐地哪儿乐呵就去哪儿晃荡。
聚财不同于父亲之处,就是不仅精明而且刁钻,得理的事丁点儿不让,任你磕头作揖也难改铁石一般的心肠,不得理的事就给搅个稀烂,轮不着自己拿勺子就往锅里给拉一泡,再逼急了就驴和牛抵头——全凭了一张脸抵挡了 ,煮不烂更嚼不动,有人叫他“二牛筋”。
前些天和几个混混玩牌,手极不顺,打了个昏天地暗也没有还清欠下的债,聚财将牌一推起身就走人,说:“以后都嫑叫俺赵老二了,二牛筋也不算了,就叫俺赵老拐。都也看见了,今儿一天这点儿背的,嗨!——背出屎来了,——你们有大有小,能给俺个拐子叫真儿?要不,俺就在这儿上吊算了;要不,叫俺弄个痛快的,那样——”聚财说着,用手比划着拿枪的姿势,先在自己头上,后又在每个人的头上比划了一遍。几个人也听到过聚财宴席上黑洞洞枪管的传说,大家正在面面相觑地张着嘴瞪着眼,聚财却一瘸一拐地走了。自此以后,大坡地村就有了“赵老拐”。
对于赵世喜来说,王维贵死了之后,就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卸去了压在他脊背上的磨盘,整个身心忽然变得格外舒展。在他看来,落入王家花园的那个炸雷,本应是一个毒而又毒的凶兆,比仓惶地睡了一个骑着马的女人还要倒霉透顶(骑马:当地方言有时借指女人来了例假),不想那炸雷却劈出个梨花井来,就终日的使他闷闷不乐,那王家在不长的时间里,又将他的店铺和田地裹了去,他也就像眼睛珠子上长了一个疔,暂时要不了命却弄得整日疼痛,白天睁开眼看不清物件,夜晚圪挤住眼睡不着觉。
他曾偷偷地跑到峰峦寺,在佛祖的金身前悲泣声声:“佛祖哟,俺赵世喜就睡了俩女人,那和吃饭、喝水、屙屎、尿尿都一档子事儿,那饭量大的,平时就吃得多、喝得也多,自然屙的屎也多、尿的尿也多,魏老大他还屁也多嘞,俺遭啥罪了?这的折腾俺,真能饶了俺,以后就少吃点儿!——再说,他王维贵积了多少德,您睁眼看看,他恁大的家业,那可不是他爷儿们撅着屁股锄地挣了来的,还不是净挣了些黑心钱?你那个大雷劈错地儿了,该照准他爷儿们头上劈吔……”
如今,王维贵叫一摞青砖垒到了龙脊山下不言不语了,赵世喜便暗自地不胜狂喜,就像一只遍体鳞伤的老鼠,眼睁睁地看到了一只轰然倒下的猫,自觉着连打嗝放屁都比平时欣然而畅快许多。
尽管他并不坚信他那个恶毒诅咒有立竿见影之效,但他仍然要毕恭毕敬地匍匐在佛陀的脚下,他要向佛祖禀告:无上的佛陀呦!您老人家终于执行了一次最公正的裁决!!!——他情愿砰砰地磕破他的头便是明证。更重要的是,他要到王维贵那个不得不去的去处看一看,真真实实地再感受一次消恶去毒一般的轻松,就像丰收了的庄稼主儿喜不自胜地抚摸着他的粮囤,静悄悄地消受一番那种无可替代的喜悦。
这天,经过精心的准备后,他悄悄地背了包裹,早早地去了净峦寺。
田野里的麦子绿茵茵地连成一片,微风吹来,就像大海中忽涌忽涌翻滚的波涛,远近的山峦泛着青青的绿色,蓝莹莹的天不见一丝的云彩,屁股后面东升的太阳将他的影子拉了好长,瘦长的影子自路边越过深沟,映到了沟那边的山坡上,在高高低低的山石上变幻着、跳跃着,他的心情和那天气一样,晴朗而娇艳。
踏入静峦寺的大门,几个尼僧看见他就远远地躲了去,连静心师傅也低着眉,给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后就走开了。
赵世喜上了香火灯油钱,挨个儿地跪拜完毕,欢快的心境几乎和佛前的灯火融到了一起,辉煌闪烁而经久不息,出了大门后才想起来,他连那块包东西的布单也丢到了寺里边。
大门外的银杏树下,两个尼僧看见赵世喜就把手里的扫帚往墙上一靠,一只宽袖掩了脸,小步碎跑地躲得飞快。赵世喜闪着一对小眼睛喊:“嗨!新鲜!一个光头尼姑儿你有啥宝贝?跑的恁快,看看那些个一扭一摆的小细腰儿就知道,到了驴年也舍不得凡尘,哪个恁也修不成正果,整天价哭丧着脸,——等啥时侯儿一人送恁个角先生,再见了俺准就欢天喜地了!”
离了静峦寺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到了龙脊山下,山上漫山的山桃花白乎乎地灿烂一片,像刚刚下了一场瑞雪,半山坡的一片青石坡上就是王维贵的安息之地,他围着那个青砖砌起来的墓丘子转了几圈,原本想踹上两脚却没有迈动腿,想扯开嗓门大骂一通,又没有想起来究竟从哪件事骂起,于是就解开裤子在上边撒了一泡尿,然后带着一身从来没有的畅快淋漓,一路奔石碾街而来。
第七十七章 咋还不抵个老头儿
街上人头攒动来来往往,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街中来回转悠了几遭,挨着挨地把东西两边的两棵大槐树看了个够。
去年的时候,就有好多人说东边的槐树蔫了,连树上的麻衣鹊(麻衣鹊:喜鹊)也搬家了,还是西边的槐树长得好,气势雄壮。他端详过几回,东边的那棵象征着赵家的树,除了落下一些黄叶之外,似乎看不出其他的端倪,西边的那棵树尖上倒是新架了一个麻衣鹊窝,两只黑白相间的麻衣鹊,正在“喳——喳喳”地昂着头翘着尾巴叫。世喜今日看了又看,两棵树的树枝都透着绿色,毛茸茸的嫩尖从枝枝丫丫上拼命地往外钻。在他看来,似乎东边的那棵树更绿了一些,仔细看了又看,的的确确东边的树更加葱茏,他想象着槐树上要是再住上一窝麻衣鹊该有多好!夏季一到,在热烘烘的天气里,巨大的树冠撑起来,碧绿碧绿的像一把大伞,上面有凉风下边有阴凉,更有他求了佛祖的庇佑,那又将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赵世喜静静地想:就是那麻衣鹊,天生的一个捣蛋娘们儿,专拣高枝儿去,王炳中去年不就在树下埋了俩死小猪?今年咱往树下埋只死驴。
正想着,觉得身后有人捅了他一下,扭头一看,原来是聚财笑嘻嘻地在后面。“干啥嘞?”世喜问。
聚财拄着拐棍,晃晃悠悠地来回挪了几下,说:“身上带钱了没有?”世喜悄声说:“就知道要钱儿,快看看,咱这树是不是比西边儿那棵长得好?”聚财拄着拐棍来回看了一下,撇着嘴点着头说:“是,是,真比那棵长得好吔。——急着用,爹,给个儿。”世喜只顾看那树:“是,还就是!郁郁葱葱无限生机!——哼,俺就不信……”聚财有点不耐烦地说:“给就给不给就拉倒,啥郁郁葱葱无限生机,一个在老阳儿地儿一个在阴凉地儿,能一个色儿?叨叨絮絮的犯神经。”说着话,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聚财的话似乎并没有惹世喜不高兴,他两手叉了腰,向着西边槐树下的瘦三喊:“瘦三,过来!你今儿的灌肠俺全包了,这边儿卖来,谁吃,俺请了!”瘦三把摊子一件件地捣腾了过来,在街里玩耍的几个孩子,也围拢来要吃世喜请的灌肠。
聚财刚走不远,听见父亲请客,拄着拐棍一拐一拐地又走了回来,一边走一边说:“俺说,敢是俺要吃还不知道叫不叫吃?要个钱儿说没有,石碾街请客儿倒大方。”说着也拿了一个小盘子往前边挤,一边用拐棍驱赶着围在瘦三身边的孩子:“去去去!给个拐子争食儿,这爹娘咋教的?”
聚财吃了几块后就放下盘子不再吃了,斜着眼瞅了瞅世喜说:“这俺说也是哎,这娶了媳妇儿就成了另一家儿了?爹不是爹,儿也不是儿了,——也好,那边儿的钱啥时候儿过来了,可没有你一个子儿!”世喜看也不看,撅着嘴往他的洋货店里去了。
聚财说的“那边的钱”,是指世喜送上鸽子岭的钱,红梅娘上次让土豆儿来看红梅的时候给捎信说,既然成了亲戚,给老歪说说退回一些来。红梅娘的意思是一来聚财伤了腿怕闺女受委屈,二来赵家卖了店和地,日子也较从前紧些,既为亲戚,则是亲必有一顾。聚财虽然不太知道钱的来龙去脉,只知道山上的亲戚要帮衬些,也只操心钱的数目。当他知道最少也要一千大洋时,就连被打伤的腿也只字再不提了,只道是自己前世修来的福气,于是天天急切地等着。平时每每提起的时候,世喜总是说:“自始至终俺就没想那一回!一千大洋,这狼嘴里头能掏块肉吃?哭得不痛想得痛!”
谁知道,等了个久久之后,鸽子岭上帮衬的钱也还没有个影踪,聚财过惯了花钱如流水一般的日子,世喜近来卡得也紧,红梅娘那边又靠不住,心情就日渐糟糕起来,红梅正在风华浓郁的年龄,聚财要么深夜不归,要么回来倒头就睡,一边是杨柳依依,一边是雨雪纷纷,世界上有谁碰到过这样的鬼天气!红梅便有些急。
终于有一天,她一把掀了聚财身上的被子,说:“咋还不抵个老头儿?”聚财一听,霍地坐了起来说:“才刚刚儿说啥?”红梅也不示弱:“这腿拐了,别处儿也拐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后来竟叮叮当当地打了起来。
世喜听到动静就赶紧过来敲门,不想里边把门闩了,啪啪啪一声接一声的脆响,不知是谁打谁的脊梁,还是谁打谁的打屁股:“谁稀罕恁娘的钱,俺赵老拐上鸽子岭,放个大屁就把脚后跟给砸了,连腿也给捎带了,浪出来水儿也是臭水儿……”又是啪啪啪的一阵响之后,后来就听见红梅在大骂赵老拐,再后来就听着好像聚财把红梅坐在了身下在打,而且随着节奏喊一声打一下:“叫你喊,叫你浪,下辈子叫你当和尚……”世喜跺着脚叫起了小桃,也只是屋外该喊的喊屋里该叫的叫。黎明时,骂赵老拐的声音小了,赵老拐也不吭了。
说来也巧,第二天上午,老拐还在睡觉,红梅披头散发地红着个大眼圈在屋中坐着,土豆儿敲门没人开,就隔墙跳了进来。
土豆儿二十一、二岁的样子,五短三粗胖墩墩的身材,粗脖子大脑袋,外貌酷似土豆儿,却是个上树爬房的好手。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红梅娘,一直跟到现在,原来想挣些钱后回家生儿育女,不想稀里糊涂地做了土匪。土豆儿早就有金盆洗手的意思,也是由于红梅娘陈凤娇一直对他不薄,又都是山西的同乡,他也看凤娇一人孤身在外,又到了人老珠黄的年龄,杨老歪的歪歪事又多,就坚持留了下来。
土豆儿看看红梅的模样就知道出了什么事,跑到里屋一把将光着屁股的赵老拐提溜了出来,老拐刚喊出声儿,土豆儿轻轻一掀便将他的下巴脱了臼。赵世喜听到动静就跑了过来,土豆儿反提着老拐的两只手,从裤腿里抽出一把小匕首,冲世喜比划一下又贴到了老拐的脖子上,说:“都给俄安分点儿,信不信俄骟了他?明说,鸽子岭上的那一枪不是猴头儿打的,是俄,有账找俄算,信不信?要不看面子,那天一枪就给你敲折了,今儿咋说?嗯?要不要把那条腿一齐弄弄,单拐变个双拐?”聚财歪着嘴,乌哇乌哇地叫着,世喜一跌声的好话,红梅说了一句,土豆儿才算罢了手。
土豆儿收拾了家伙,给老拐安上下巴,将一个小包丢在桌上,说:“数清了,以后也想清了,大家都好,那没啥,要是皮紧了、骨贱了、活腻歪了,就说句话儿。”说完就自己开开大门,跳上马一溜烟地去了。土豆儿走后,老拐打开包裹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一千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