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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地(卷二)(31--35章)
作者:张金良  发布日期:2012-07-28 02:00:00  浏览次数:2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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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大马车上的不了情

 

天刚刚透亮的时候,李小旦就到姐姐家套好了大车,准备到白口镇办些结婚用的东西,临上车的时候,一向睡懒觉的赵老拐趿拉着鞋到门外,着小桃的小包袱说:“大不在家,以后生活难熬着呢,钱儿那个东西是俩手紧紧盖还从指头缝里往外流呢,这大草鸡不能硬充,冷的(冰雹)敲到谁头上也疼,这该悠着点的时候就得悠着点”张红梅一边系着身上的扣子一边说:“操心也使不死你那是人家娘家的厚待(厚待:特制已婚女人娘家的兄弟姐妹一干人等,因到了婆家需好好招待,故称厚待)根,打骨头连着筋哩,去吧,路上操点心!”

走过魏老大门口的时候,老大正担了一担水回来,大黑马见了老大就咴咴儿地叫着再也不走了,牵了缰绳掉屁股,打了屁股蹶子,一副焦躁异常狂愤无比的神态老大往家里倒了水,摸了摸大黑马的屁股它就安生下来,打着喷嚏过头在老大身上蹭起来老大说:“咦——这畜牲比赵老拐还有情有义,这长时候儿了还认人儿恁准!”小桃说:“要没啥事你给跑趟腿儿吧,小旦使不了这牲口。”老大爽快地答应了,小旦为了要垒家里的院墙就留在了家。

魏老大跳上车后,大黑马就甩开脚步摇响了脖子上的铜铃,顺颠颠地走了。

刚刚立了秋的天气,虽然仍在三伏,但已没有了原来那种潮湿的闷热,湛蓝的天空仿佛一下子高了许多,也比原先更加的开阔,微微的晨风夹杂了草的气叫人神清气爽。老大的烟瘾似乎一下子大了起来,拿着个大铜烟袋一袋接一袋地抽,蓝色的烟雾顺着风飘向身后的小桃,小桃抱着包袱低着头一直在看老大的背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老大身上那种夹杂着汗腥气的旱烟味,那种味道很冲,吸入肚子后又翻卷着直冲脑门,然后化成一片无名的舒畅渐渐地,她好像是那种味道上了瘾,长时间不到老大时就想抓把烟叶闻一闻。

车子走上白坡岭的时候,天空的白云渐渐地由微黄变得微红,一会儿的工夫儿就红彤彤灿烂一片

老大再一次把烟叶装满烟袋锅时,小桃说:“烟荷包儿破了,再给你做一个吧。”老大猛吸了一口烟,一团浓浓的烟雾从口腔里滚出,刚离嘴边的时候又叫老大一张嘴给吸溜了回去过了一会儿,蓝色的烟雾在肚中转了一圈才从两个鼻孔中慢慢地钻出来,魏老大那种极度舒服的神态就像吃了一大口油滚滚的回锅肉

“坐前边儿吧,后边颠得慌”老大舒服够了以后才答非所问地说小桃的身子往前挪了挪,说:“去年种了点儿烟叶,一直忘给你拿,啥时候给你送过去。”老大说:“进财还没有信儿?”小桃听了老大不阴不阳的话就有点急:“能不能说点别的就愿意拿个苍蝇往人嘴里捅。”老大就不再作声。

快到白口镇的时候,老大见大黑马的一只腿有点拐,停下车一看,四个蹄子都向外扑扇着,扁圆的样子象四个翻起来的鸭掌,一个蹄子卷起来后又裂了个大口子。

老大一连声地咂着嘴啧——啧——啧的响声比叫小鸡还要快叫够了之后就着急地对小桃说:“这叫啥来着、啥来着,破败?——想起来了,破落地主,破落地主人拐了就不在乎牲口了,——都得给弄拐!”

小桃捂着嘴大笑起来,整个身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笑了一会儿说:“哪来那些个粪臭气话没个调调儿,比你那大屁还难听!”说着说着老大还真又放了一个大屁,他忍不住扑哧一笑:“看,再说,说曹操这曹操还就来了不是?——得先给牲口钉掌吔”说完就牵了马到陈铁匠那里给马修脚上掌去了。

陈铁匠外号陈大锤,能拿得动锤头时就给铁打交道,锄头镰刀䦆头……,农具中的铁家具几乎都做,除此之外还马掌修驴蹄

大锤白皙的皮肤敦实的身材,乐呵呵的脾性,乍看上去有一种大粗白萝卜的感觉,四方八里的人都知道白口镇有个陈大锤主要还因为他的“还魂汤”使得他声名大振身价倍增。

有一次他受约到头村给牲口钉掌,四个掌子刚钉了两个,驴主人的媳妇生孩子难产,黑紫的嘴唇还翻着白眼

大锤身体肥胖不能快跑,解下还未好掌的毛驴,骑上去一路快鞭去家里拿来了“还魂汤”药,汤熬好后产妇已牙关紧咬昏迷不醒,撬开牙齿灌下去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儿就苏醒过来,最后母子平安。

后来有人千方百计讨要“还魂汤”的方子,铁匠绝对不露有一老中医猜测,汤中的其中一味药就是在驴腹中未见过阳光的驴胎的蹄子,这种药取起来很,所以就弥加珍贵。

 

第三十二章       真该做成两口子

 

陈铁匠骑着那家的毛驴,来回五十多里的路程只用了半个多时辰,驴跑回来后一头栽门前口吐白沫不能动弹,产妇喝剩下的那点汤兑了些水给驴下去,工夫儿不长,那头毛驴就叫唤两声爬了起来。

主人的媳妇平安后,铁匠继续给驴钉掌,主人乐呵呵地说:“惊动了的小儿,驴送给你了,牵回去愿意钉几副就钉几副,咋也不用掏钱!”

魏老大和小桃赶陈铁匠的铺子时,大锤正在打铁,他的闺女陈宝妮风箱带抡铁锤。

铁匠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叫日本的飞机炸死了,余下两个儿子已成家分开另过,两口子和女儿在一起生活。虽然只有一个女儿,但穷人家的孩子向来是惯吃惯喝却不惯做活。

宝妮已二十一岁,在当时的农村已经到了不易找到婆家的年龄。宝妮跟着父亲历练了一身的好苦,和父亲一样敦敦实实的身材,紫红的膛,大碗一样粗细的胳膊腕,和男人一样的疙疙瘩瘩的一身腱子肉,身子却细白,像一个透灵闪亮的白瓷茶壶,只是少了一般女子的风韵。因为是个女人,尽管活好,但就像一头没有犄角的牛,再辛勤的劳作也抵消不了那种看在眼中的不舒服。

打铁时垫在铁块下面的子有三百余斤,是一个凸面顶的大生铁蛋,有点象人的头,顶下面对应的两边各有一个向外伸出半寸的小肩膀,象长在铁子上面的两只耳朵。

“咚——当当——咚——当当”铁匠拿钳子夹着发白的铁块,宝妮抡着铁锤在砸“咚”是大锤砸在红铁块上的声音“当当”则是铁匠手里的小锤子敲在铁子一边的声音小铁锤敲打的快慢和间隔时间的长短,除了砸块之外还有指挥大铁锤敲打力度和方位的功效

“咚——当——咚——当”,大锤和小锤就开始一起用力地砸了。“咚——当当,咚——当当”宝妮抡着铁锤从下面往身后抡,身子往后倾,待铁锤抡圆到头顶,就是一个一眨眼的停顿,然后身子前倾双手用力把铁锤砸向铁块铁锤在宝妮的手中伴着四溅的铁花划着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圆弧,那铁块就随着铁匠的翻动由厚变薄由粗变细、由短变长

铁匠的院子里放着一个掉了一块的铁,经水冲刷后亮堂堂的干净,小桃不懂规矩就坐在了上面,陈铁匠看见了,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说:“你倒坐得蹊跷,嗯?——咋不坐到针上(圪:野酸枣的棵子或单指上面的长刺)

大锤说完小桃又转过身来说老大:“你也是啥也不懂?两口子在家高兴够,来这旌(旌:过分的张扬自己兴奋的程度)个啥?走走走!今儿是啥活儿也不做,恁两口子快走!远远的找乐呵去。”小桃怯生生地站起来满面通红,宝妮推推搡搡地把陈铁匠推到一边:“哎呀,急个啥!,人家不知道,神儿也不怪罪呢,——哪有恁多,你不是早就渴了快喝水去!快喝水去!”

铁匠走后,老大和小桃才知道,铁匠们的祖师是太上老君,而铁砧子则是太上老君的膝盖,是万万戏弄不得的东西,更不要说是一个女人坐在上面。

老大知道后,或许是受了铁匠那句“两口子”的话的鼓舞,拿着马缰绳打一下小桃的屁股说:“恁俊个人也没个着落儿,跟了太上老君算了,咋你也坐到人家膝盖上了。”

铁匠生了小桃的气,自顾到后院喝水去了,宝妮叫老大把马牵进钉掌的木桩里,老大说不用,这马老实着呢。

宝妮拿来一个膝盖高的小板凳,板凳面钉着两个破鞋底,然后拿出一把带着木把的二尺来长的切刀,把木把挟到腋窝处,双腿一前一后叉开,身上所有的力量就都集中到那把二尺来长的切刀上,架架势势的样子像一个男把式。

把马蹄上的角质层一块一块地切下切平,然后比着切好的蹄子敲打好铁掌,三下两下就给钉了上去老大直愣愣地看着,心里想这闺女,比个男人还能干谁娶了她,准能生个大胖小子,大儿肥呢

正想着,小桃把手里的包袱塞了过来说:“往正经地方操点儿心,月亮儿里头有个仙女儿还没有婆婆呢,要有心思,啥时候儿托个神仙给说说,这会儿着紧也没有用,看把脖筋给扭折了。给!看好俺包袱儿是正经,里边有东西呢,别连你也叫人给拐跑了!——俺去那边走走。”

小桃弱柳一般的细腰一扭一摆,象忽然遇到了夹了狂风的大雨,老大看着那扭扭摆摆远去的腰,心里清楚那分明是一种不会说话的咒骂他的心里好像有了短处,自然自语说:“要有馍馍谁吃窝头咧——哼!馍馍也是块干馍馍,牙口的怕咬不动了……

小桃方便回来后,四个马掌都钉起了,小桃要算的时候,陈铁匠端了碗水递给宝妮后把手伸到小桃的面前“四万(相当于后来的四元)!

老大说啥时候涨价了?大锤说:“给恁俩就涨价儿,翻倍就是四万!”老大知道铁匠还在生小桃坐铁子的气,就说:“才刚刚儿对不住了,女人家不知道,你大人大量!”

铁匠仍然不往回缩手:“不中,你说得轻巧,这火不烧谁屁股谁不疼,风凉话儿都好说,前年就有人坐了子,闺女好生生的婆家就给退了,一直等到这时候,还叫等三年?你多掏个钱,这霉事给破了。”

小桃捂着包袱说:“你给说个条件儿,——要是不嫌靠西,闺女找个婆家。”

铁匠说:“条件问闺女,不过说这话儿的人多了。谁?要真找着了,啥时候儿来俺这儿,白给你钉掌儿。”

小桃一听,以为铁匠为了坐砧子的事转着圈骂人,眼圈一红说:“论辈分儿你是叔叔大爷的人了,咋这说话儿?”宝妮也急了:“爹吔,天天叨叨的那个,嫌俺扎你眼?就不娶!死了就填到火眼儿里头烧了。”说完,转过身来给小桃说:“还是两万,哪灵的神气儿!”临走的时候,小桃把给宝妮找婆家的事应承下来。

半晌的时候小桃办齐了货,和老大两个人开始往回走,大黑马的蹄声轻盈而清脆

 

第三十三章       青纱帐里的幽怨

 

老大坐在车辕的左边,小桃在车辕的右边,太阳热辣辣地照着,瓦蓝瓦蓝的天空中一对鸽子忽高忽低地转着飞,钉了铁箍的车轱辘轧着崎岖不平的黄土路咣当咣当地响。正是谷穗弯头玉米干缨的时节,高高低低的沟谷里山岭上到处黑森森绿茵茵一片,蓬蓬勃勃的五谷在庄稼人的粗手中汗珠里展示着耀眼的旺,满目青翠的田野一步步地成热和收获里去

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候,其实也是一个有的庄稼主儿都能略作小的时段,田野里很少见到劳作的人小桃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绵绸长褂,微微发粗的腰随着大车的晃里晃荡来回地摇摇摆摆,颤颤悠悠如小狗磨插在圪针上的篾儿老大不敢看小桃的一双眼,——深邃寂寥如两颗冬夜里的寒星,莹莹的光好像能穿透人的胸膛,让人感到一种刺骨的绵绵幽和无尽的哀伤

子面时候掌柜的给两盒香粉,香粉盒里还有一面小圆镜,小桃照着小镜子了一些,扭过头来说:“把宝妮给你说说咋样儿?”老大斜眼瞅了一下,一张浓艳若桃花的脸笑吟吟地看着他,一对眸子仿佛在秋水中荡漾着

老大说:“好生生的一个人,做作快像个妖精了。”

小桃说:“甭打岔,看宝妮切马蹄时候儿狠劲儿,原本跟你没有啥意思——咳,停车,还看俺像妖精呢,叫下去,看妖精吃了你,以后就钓不成你的啥‘寒江雪’了。”老大的大手摸着大黑马的屁股,似乎要找到一种感觉,心里却越来越酸酸的不是滋味。

车子过了窑头村,他多么希望车子上装满烧饼和水,让大黑马拉着他们两个在这满的青里一直走下去,走到头发变白,走到地老天荒心里慢慢地想着,他慢慢地舒展起来,渐渐地澄明透亮如清澈如洗遥遥碧从小桃的双眼中他感觉到了一种兴奋或温暖,那个在他睡梦中糊又遥远的激情澎湃就在跟前的车辕上,而此时的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那朵微风中晃荡摇曳的花朵就在眼前,为他一人拥有和独享。

老大眯着眼,正在品着那种幸福,小桃喊叫着:“停了,停了!俺想去那边儿。”老大知道小桃想方便,——”一声停了车,小桃身子轻轻一歪,两只脚就着了地,然后急匆匆地钻入深深的青纱帐中。

老大也跳到另一边的堰下撒了一泡尿,上来后正在烟袋,就听到小桃在玉米地里的尖叫声,老大急急地往里钻,他以为小桃碰到坏人。急急地钻倒地里边以后,小桃一手提着裤子,一下子跳到老大的身后,老大顺着小桃的手看去,原来是一对着“枣枣”(两只蛤蟆摞在一起)的癞蛤蟆,老大说:“叫唤啥吔,吓死人了,又不咬你。”

小桃在他身后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说:“还见了一条长虫呢。”

往外走的时候,他看见她把长褂的后摆紧在了腰里,红彤彤的布腰带露了出来,老大往外逮的时候看见了小桃后腰上羞羞答答的肉,他的间就像响了一个炸雷,浑身骤然间膨胀起来,站在原地忽然不走了

小桃猛地回过身,迷离的双眼像罩了一层山间的薄雾,看了一会儿,忽然扑到老大的怀里,像一只等候多时的老猫猛然扑向一只老鼠,一会儿又双手勾住他的脖子,鼻子急促地哼哼着,双腿圈住了他的腰,一扭一扭地像爬到身上的织布虫(即尺蠖

老大着小桃的动,身子像涨起巨的钱塘腾出一只手来就往她的腰间伸,小桃突然嘴里“呜——呜”地叫着爬在他的肩头咬了一口,身子打冷战似颤了几颤后就像红柿子一般软榻下来,一边用手使劲地去掰他的手一边往下滑,嘴里喃喃着:“做不得,做不得,哥哥留半条命吧……!”

 

第三十四章       灰毛驴嫁妆

 

小桃把弟弟的婚事张罗差不多时,去把陈宝妮介绍给了林满仓的儿子林大头。大头十九岁,三四年前还是脖颈上插了个棉花一样的大头,三四年的光景就像得了几场透雨的欧李,眨眼间就疯长起来比满仓高半头的个子,头虽不小却衬了圆呼呼的两腮和角分明的男子汉的脸,浑身透着一种成年人的雄壮。

大头自从和陈宝妮见了一面之后,见了满仓就躲,躲不过的时候也是应了一边哼哼唧唧地站着,眼见的不自在就像生了一身的牛皮癣

满仓娘絮絮叨叨地数落:“这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这弯刀儿对了瓢儿切,人总要称称红亮亮姜!挑剔别人先看看自个儿能吃几个窝头喝几碗饭画儿上的人好看,不能跟你做伴儿过时光《聊斋》里的人儿,人家看上的是相公,图个日后上皇榜呢皇宫里人儿都好看,那是伺候皇帝呢!”

满仓说话就直接:“你也不尿泡尿照照你的影子儿,屙泡屎凉凉你的骨堆儿大年五更孩哭,——要啥啥!茅缸里拉大锯——臭扯个啥再臭扯卸了你的腿!”说着就找棍子,大头就跑,满仓就在后边撵

到底是年轻人腿轻,满仓也是心急,没跑几步就摔了个跟头,裤子也摔破了,膝盖上摔了个大口子鲜血汩汩直流大头就又往回跑,满仓龇牙咧嘴一副痛楚难忍的样子,大头离满仓太近怕挨打,又不忍心看父亲受罪的样子,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战战兢兢地说:“爹吔,愿意了,愿意了,行不打了,行不?”

满仓说:“愿意了还打你咋?还不快把爹抽(——)起来哎哟——!真疼,到底老了。”大头赶紧往起抽(——),满仓一边说:“愿意了你早说,非叫恁爹着急,非叫爹着急!不着急了还能打你!”一边说,一边拿着手里的鞋底子在大头头上呱嗒——呱嗒抡了几下。

陈宝妮的时候,刘儿楞领教了铁匠的力大无比。                         

白天的时候刘二楞就在宝妮的屁股上拧了几下,还悄悄说:“这大屁股像草篓,大头兄弟怕不住呢!”晚上闹洞房的时候又领了一堆人动手动脚在宝妮身上讨些便宜,陈宝妮寻了个拧了二楞的一块肉不松手,二楞哇哇地喊叫:“这钉驴蹄的手劲儿太大了,拧掉肉了!”

过了一会儿那块肉不的时候就又挑逗,这次宝妮急了拉下蒙头红,一把扯过二楞就夹到两腿中,二楞四肢乱却不能动弹,宝妮抓住二楞的一只脚就脱下了鞋,一边拍打着的屁股一边说:“这钉驴蹄的手就是有劲儿,说,还敢不敢,给你也钉一副?那东西儿壮得很,叫你一年都穿不坏一双,也省麻烦恁娘!

后来有人打趣二楞说:“二楞的头叫大头的媳妇在裤裆里夹扁了。”

 

李小旦娶蔡改改是在收了秋之后,蔡石匠最终尽管没有舍得送给闺女一头骡子,但总算陪嫁了一头灰不溜秋的毛驴小旦赶着那头毛驴拉粪、犁、耩、碾米、磨面,改改在与不在,都容光焕发红光满面。四邻八舍都投来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他们似乎不在意小旦的媳妇蔡改改,而更专注那头灰不溜秋的毛驴在他们看来,能睡觉生孩子的女人满街都是,毛驴却是家境殷实的才能拥有的奢侈工具,能拉车,能驮粪、能犁地……,能做的一切和他们的饭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那真是件叫许多庄稼人朝思暮想的大物什。

能和小旦牵上些瓜葛的人都小心谨慎地和他说着恭维的话,为的是在他的心中早早地留下记号,把自己到能用驴的队伍中去。周巧巧那样的人也争着给小旦套近乎,刘大全说:“巧巧注意点儿影响,小旦是有家室的人,刚撑起来的小船儿,经不起你一脚踹,再说人家小旦也是只不闻腥的猫!”

巧巧一副鄙夷的神情,一边给毛驴着痒痒一边说:“嗨!——这世界大了也就是稀罕哎,还就有人不知道裤裆里的东西儿到底是横的还是竖的,扛个鸡毛儿不知道轻,背也不知道重老人不是常说村儿里出了大官儿,就还不抵邻家买头驴,买头驴还能借来使使地呢,出个官儿还不抵驴肚底下这俩蛋呢!——晃晃悠悠的臭显摆,也就能图个自己舒服,顶不了饥也解不了渴!”说完就一摇一摆去了,一路飘洒而下的“————的笑声像敲了一面镗镗锣。

刘大全看看驴肚底下的那个宝贝,张了张嘴又搔了搔头,因为一时没有想起来回敬回去的话,就狠命地冲着巧巧远去的屁股啐了一口痰。赵老拐围着毛驴转了两圈,好像是为了给农协主任挽回灰头土脸的面皮,指着巧巧的屁股说:“这人浪笑,马浪叫,驴浪撇嘴(豁:快速地叭叽嘴片子),狗浪跑折腿!这眼还尖,肚底下的俩蛋一眼就相中了!”

 

第三十五章       揉碎桃花红满地

 

 

李小桃在弟弟了媳妇后真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的穿着打扮一天比一天鲜亮给老大一块去了一趟白口镇,自己又去了两趟,买了两套扬州谢馥春的香粉唇彩和眉粉之类,蔡改改娶过来后她给了弟媳妇一套香粉就有四个椭圆形的盒子,紫绿黄四种颜色,四种香味鸭蛋形状的粉饼远远地就闻见袅袅的奇香

改改在镜子中照照自己的脸,把拿在手中的香饼马上又放了回去,搂着小桃的脖子说:“俺可不使,俺可不使,这样儿脸抹上去糟蹋这好东西了,不要不要不要要使还是姐姐使吧,人又生得好,再使点儿好东西儿,叫贼眼的人见了摔跟头。”

小桃原本是一个俊生生的俏姑娘,描画之后更像一朵娇艳的花弯弯的眉朦胧的眼,平静如水的粉脸,加了身上飘着淡淡的栀子花的香气,袅袅婷婷的就像花瓣中碰碰就折的花蕊大坡地村越是有些姿色的闺女就越是嫉妒这个从花中走出来一般的女人人少的时候老大总爱说小桃越来越像妖精,越来越像《聊斋》里的狐狸,但他却愈来愈爱看妖精的那脸,越来越爱闻从狐狸身上飘出的香气。

阳历年那天,天上飘了一阵子雪花,小桃提了个包袱来到弟弟小旦家,魏老大也在那里。大圪梁时改改从娘家拿了羊油回来,中午改改煮了白萝卜条,炒了花椒面,把羊油生好,搅进碎萝卜丝里包了顿饺子老大到后边家里舀了一瓢面,几个人一家子似的吃了一顿团圆饭。

改改早就看出老大和小桃有些意思,也是故意撮合,后半晌的时候,她给炒了两个菜,搬了一坛子酒,对小桃说:“姐姐,咱家的事老大哥前前后后也给操了不少心,早就该致谢人家,一天天的也就忘了,家里东西儿也现成,咱家里来串门儿多,不安生,要不就到后院去,实实诚诚的陪老大哥喝碗酒。”老大推让几句,就把酒和菜端到自己家来,不长工夫儿,改改就扯着小桃一路说着走了进来:“新社会了哪有那些个事儿,一会儿也过来,老不是常说,这正经好人不说人,养汉老婆说死人谁敢瞎说,俺听见了一锤子砸他个血窟窿。”

老大和小桃两个人说了半晌话,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小桃又往脸上擦了擦粉,给老大说:“天黑了,今黄夜兴许就变妖精了,趁还是半个人咱俩喝碗酒吧。”说着就倒了两碗酒,端起一碗一扬脖子喝下半碗,老大张着嘴瞪着眼皱眉头,把小桃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小桃说:“看啥看,还没变成妖精呢”说着又端起碗来和老大碰了碰:“喝口吧,过了这个村,就再也没有这个店儿了。”说着又把半碗酒喝了下去

老大抿了一口后说:“你到底咋了吔,的喝,谁能受了!那是酒,又不是水,俺娘那会儿,俺就吓破胆了,你吓唬!”

过了一会,小桃喝下的酒就涌上来,浑身燥热脑袋晕乎乎的像钻到了云雾中,她解开上衣的三个扣子,红艳艳小棉袄映着红彤彤的脸

小桃倒第二碗酒时对老大说:“都说女人喝了酒比花儿好看,今儿就叫你看看,李小桃有没有那点意思!”大要李小桃手里的碗,她却端起老大的碗又喝了一口:“今儿不走了,敢?”

老大像听到了一声炸雷,摇晃着两只大手像两只急着风的蒲扇,鼻子一直哼哼着说不出话小桃拽住老大松树皮一般的手说:“俺还,——就相中这俩大手了,白的粉也抹不白、杠不平,是,看着踏实吔!——也是,跟你就是头上俩耳朵,离得挺近,啥时候儿也走不到一团儿,也——是,叫——宝妮爹——说准了,抽空儿——找——找太上老君去,咋样儿?————?”说着又解开了一个扣子,歪着头看着老大——地笑像被一阵风吹乱了的一团花瓣。

正说着,赵老拐嚷嚷着走了进来:“要脸不要?要脸不要?爹活着的时候就看出来不是个东西儿,今儿咋说,——嗯?活,死了也败兴!”一说一边拿着拐棍敲打着桌子,小桃晃晃荡荡地扭过身子,嘻嘻地笑着说:“当是谁哩,——哎呀,聚财立到石碾街喊一声,谁不知道李小桃不要脸你在家那句话儿咋说?——嗯?能吃仙桃儿一个,不吃烂杏一筐?还真是那烂杏,烂杏!烂杏,——也不上你吃老大吃了赵老拐——还跟你说——哎——,你,连恁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哥哥也算在内,加起来也抵不过魏老大那个大屁!”

正吵嚷着,蔡改改走了过来,说:“哪儿来了个不知道屙尿的?还没见过这不吃红柿吃柿的(漤:漤谐揽,意思是把本不属于自己的某些东西硬往身上揽)个要的东西儿个屎盆子往自家头上扣?”老拐还想说,改改早抄起了铁锹说:“走慢点儿!敢不敢把那条腿也给片了?”

改改的铁锹还没举过头顶老拐就旋风一般往外跑:“快来逮潘金莲跟西门庆了——孙二娘杀人了——西门庆勾搭潘金莲了!——”改改追到门口说:“叫唤奶奶个头!早就听说大坡地出了个恶鬼,姑姑俺就是李家请来的钟馗,再一步儿撕吃了你!

改改回头安慰两句就给关上院门往前边院子里去了。小桃扯了怀,爬到火台上淅淅沥沥地哭了一通后,酒就清醒了一些老大给舀了盆凉水洗了把脸,小桃从包袱里拿出那个白鸭蛋”,细细地往脸上擦了一遍,给老大说:不该喝你的酒,眼也肿了,——不愿意叫你看见难看,抱抱吧,真的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了。”说着说着,就和在玉米地里一样勾住老大的脖子,两只腿圈住他的腰,嘴里哼哼着,身子和织布虫一样一伸一,打了几个冷战后就爬到老大的肩上像睡了。过了一会儿说:“够了,送回去吧!赶明儿把那个花包袱给了兄弟,蓝包袱儿就给你!”老大怕老拐再闹出些啥是非来,就叫小旦和改改把小桃送了回去小桃回去后,老大心里闹攘攘的不是滋味,就喝了两碗酒睡去了。

第二天老大起很迟,打开那个蓝色包袱一看,一件白绵绸上衣,一件黑裤子和一双尖口布鞋。就急忙把花包袱送给前院的改改,改改也是刚起来,正在梳头,打开包袱一看,一对玉镯子配些银首饰,还有十五块银元和两块缎子面。老大想起头天晚上小桃说的一些话,一说大家都猛地一惊。三个人一路小跑着赶到小桃家,家的门子虚掩着,推门进去,小桃穿戴整齐口鼻流血死在床上。

埋了小桃后的整一个月,小旦一直躺在炕没有起来,改改也是见天抹泪腊月二十三,是打发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老大过来给放了一把鞭,小旦才起了炕改改忏悔似给小旦说着自己的种种不是,说她把姐姐害了。小旦说,好木匠除了榫头锯得齐,卯眼凿得直,尺寸放得对以外,还要熟知木性,那杨木就做不了耧,唉!姐姐,没有谁知道她心中的苦……

老大回到家关住门敝屈了整整天,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小桃为什么要擦粉描眉,原来她早有打算,原来她是要在生命的最后时段留下一片火红的灿烂,她在玉米地里要他给她留下半条命,因为另外的半条命早已死在了赵家,留下的半条命她要干干净净地完成给弟弟娶妻成家的宿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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