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大马车上的不了情
天刚刚透亮的时候,李小旦就到姐姐家套好了大车,准备到白口镇置办些结婚用的东西,临上车的时候,一向睡懒觉的赵老拐趿拉着鞋撵到门外,拽着小桃的小包袱说:“大哥不在家,以后生活难熬着呢,钱儿那个东西,是俩手紧捂紧盖,还从指头缝儿里往外流呢,这大屁眼儿草鸡不能硬充,冷的(冰雹)敲到谁头上也疼,这该悠着点儿的时候就得悠着点儿。”张红梅一边系着身上的扣子一边说:“操恁多废心也使不死你!那是人家娘家的厚待(厚待:特制已婚女人娘家的兄弟姐妹一干人等,因到了婆家需好好招待,故称厚待)根,打断骨头连着筋哩,去吧,路上操点儿心!”
走过魏老大门口的时候,老大正担了一担水回来,大黑马见了老大就咴咴儿地叫着再也不走了,牵了缰绳掉屁股,打了屁股尥蹶子,一副焦躁异常狂愤无比的神态。老大往家里倒了水,摸了摸大黑马的屁股它就安生下来,打着喷嚏扭过头在老大身上蹭起来。老大说:“咦?——这畜牲比赵老拐还有情有义,这长时候儿了还认人儿恁准!”小桃说:“要没啥事你给跑趟腿儿吧,小旦使不了这牲口。”老大爽快地答应了,小旦为了要垒家里的院墙就留在了家。
魏老大跳上车后,大黑马就甩开脚步摇响了脖子上的铜铃,顺颠颠地走了。
刚刚立了秋的天气,虽然仍在三伏,但已没有了原来那种潮湿的闷热,湛蓝的天空仿佛一下子高了许多,也比原先更加的开阔,微微的晨风夹杂了青草的气息叫人神清气爽。老大的烟瘾似乎一下子大了起来,拿着个大铜烟袋一袋接一袋地抽,蓝色的烟雾顺着风飘向身后的小桃,小桃抱着包袱低着头,一直在看老大的背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老大身上那种夹杂着汗腥气的旱烟味,那种味道很冲,吸入肚子后又翻卷着直冲脑门子,然后化成一片无名的舒畅。渐渐地,她好像是对那种味道上了瘾,长时间见不到老大时,就想抓把烟叶子闻一闻。
车子走上白坡岭的时候,天空的白云渐渐地由微黄变得微红,一会儿的工夫儿就红彤彤地灿烂一片了。
老大再一次把烟叶装满烟袋锅时,小桃说:“烟荷包儿破了,俺再给你做一个吧。”老大猛地吸了一口烟,一团浓浓的烟雾从口腔里滚出,刚离嘴边的时候又叫老大一张嘴给吸溜了回去,过了一会儿,蓝色的烟雾在肚中转了一圈,才从两个鼻孔中慢慢地钻出来,魏老大那种极度舒服的神态,就像吃了一大口油滚滚的回锅肉。
“坐前边儿吧,后边儿颠得慌。”老大舒服够了以后才答非所问地说。小桃的身子往前挪了挪,说:“去年俺种了点儿烟叶,一直忘给你拿,啥时候给你送过去。”老大说:“进财还没有信儿?”小桃听了老大不阴不阳的话就有点急:“能不能说点儿别的?就愿意拿个苍蝇往人嘴里捅。”老大就不再作声。
快到白口镇的时候,老大见大黑马的一只腿有点拐,停下车一看,四个蹄子都向外扑扇着,扁圆的样子象四个翻起来的鸭掌,一个蹄子卷起来后又裂了个大口子。
老大一连声地咂着嘴,“啧——啧——啧”的响声比叫小鸡还要快,叫够了之后就着急地对小桃说:“这叫啥来着、啥来着,破败?——想起来了,破落地主,破落地主!人拐了就不在乎牲口了,——都得给弄拐!”
小桃捂着嘴大笑起来,整个身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笑了一会儿说:“哪来那些个粪臭气话没个调调儿,比你那个大屁还难听!”说着说着,老大还真又放了一个大屁,他忍不住扑哧一笑:“看,再说,说曹操这曹操还就来了不是?——得先给牲口钉掌吔。”说完就牵了马,到陈铁匠那里给马修脚上的掌去了。
陈铁匠外号“陈大锤”,能拿得动锤头时就给铁打交道,锄头、镰刀、䦆头……,农具中的铁家具几乎都做,除此之外还钉马掌修驴蹄。
大锤白皙的皮肤敦实的身材,乐呵呵的脾性,乍看上去有一种大粗白萝卜的感觉,四方八里的人都知道白口镇有个“陈大锤”,主要还因为他的“还魂汤”使得他声名大振身价倍增。
有一次他受约到窑头村给牲口钉掌,四个掌子刚钉了两个,驴主人的媳妇生孩子难产,黑紫的嘴唇还翻着白眼。
大锤身体肥胖不能快跑,就解下还未钉好掌的毛驴儿,骑上去一路快鞭去家里拿来了“还魂汤”药,汤熬好后产妇已牙关紧咬昏迷不醒,撬开牙齿灌下去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儿就苏醒过来,最后母子平安。
后来有人千方百计讨要那“还魂汤”的方子,铁匠却绝对不露。有一老中医猜测,汤中的其中一味药,就是在驴腹中未见过阳光的驴胎的蹄子,但这种药取起来很难,所以就弥加珍贵。
第三十二章 真该做成两口子
陈铁匠骑着那家的毛驴,来回五十多里的路程只用了半个多时辰,毛驴跑回来后,一头栽到门前口吐白沫就不能动弹了,产妇喝剩下的那点汤,大锤兑了些水给驴灌了下去,工夫儿不长,那头毛驴就叫唤两声爬了起来。
主人的媳妇平安后,铁匠继续给驴钉掌,主人乐呵呵地说:“嫑惊动了俺的小儿,驴送给你了,牵回去愿意钉几副就钉几副,咋恁也不用掏钱!”
魏老大和小桃赶到陈铁匠的铺子时,大锤正在打铁,他的闺女陈宝妮煽风箱带抡铁锤。
铁匠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叫日本的飞机炸死了,余下两个儿子已成家分开另过,两口子和女儿在一起生活。虽然只有一个女儿,但穷人家的孩子向来是惯吃惯喝却不惯懒做活。
宝妮已二十一岁,在当时的农村已经到了不易找到婆家的年龄。宝妮跟着父亲历练了一身的好苦,和父亲一样敦敦实实的身材,紫红的脸膛,大茶碗一样粗细的胳膊腕子,和男人一样的疙疙瘩瘩的一身腱子肉,身子却细白,像一个透灵闪亮的白瓷茶壶,只是少了一般女子的风韵。因为是个女人,尽管活好,但就像一头没有犄角的牛,再辛勤的劳作也抵消不了那种看在眼中的不舒服。
打铁时垫在铁块下面的砧子有三百余斤,是一个凸面顶的大生铁蛋子,有点象人的头,顶下面对应的两边,各有一个向外伸出半寸的小肩膀,象长在铁砧子上面的两只耳朵。
“咚——当当——咚——当当”,铁匠拿钳子夹着发白的铁块,宝妮抡着铁锤在砸。“咚”是大锤砸在红铁块上的声音,“当当”则是铁匠手里的小锤子敲在铁砧子一边的声音。小铁锤敲打的快慢和间隔时间的长短,除了砸铁块之外还有指挥大铁锤的敲打力度和方位的功效。
“咚——当——咚——当”,大锤和小锤就开始一起用力地砸了。“咚——当当,咚——当当”,宝妮抡着铁锤从下面往身后抡,身子就往后倾,待铁锤抡圆到头顶,就是一个一眨眼的停顿,然后身子前倾,双手用力把铁锤砸向铁块。铁锤在宝妮的手中伴着四溅的铁花划着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圆弧,那铁块就随着铁匠的翻动由厚变薄、由粗变细、由短变长。
铁匠的院子里放着一个掉了一块的铁砧,经水冲刷后亮堂堂的干净,小桃不懂规矩就坐在了上面,陈铁匠看见了,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说:“你倒坐得蹊跷,嗯?——咋不坐到圪针上(圪针:野酸枣的棵子或单指上面的长刺)?”
大锤说完小桃又转过身来说老大:“你也是啥也不懂?两口子在家没高兴够,来这儿日旌(日旌:过分的张扬自己兴奋的程度)个啥?走走走!今儿俺是啥活儿也不做,恁两口子快走!远远儿的找乐呵儿去。”小桃怯生生地站起来满面通红,宝妮推推搡搡地把陈铁匠推到一边:“哎呀,急个啥!,人家不知道,神气儿也不怪罪呢,——哪有恁多的事儿,你不是早就渴了?快喝水去!快喝水去!”
铁匠走后,老大和小桃才知道,铁匠们的祖师是太上老君,而铁砧子则是太上老君的膝盖,是万万戏弄不得的东西,更不要说是一个女人坐在上面。
老大知道后,或许是受了铁匠那句“两口子”的话的鼓舞,拿着马缰绳打了一下小桃的屁股,说:“恁俊个人儿,咋也没个着落儿,跟了太上老君算了,咋你也坐到人家膝盖上了。”
铁匠生了小桃的气,自顾到后院喝水去了,宝妮叫老大把马牵进钉掌的木桩里,老大说不用,这马老实着呢。
宝妮拿来一个膝盖高的小板凳,板凳面钉着两个破鞋底子,然后拿出一把带着木把的二尺来长的切刀,把木把挟到腋窝处,双腿一前一后叉开,身上所有的力量就都集中到那把二尺来长的切刀上,架架势势的样子像一个男把式。
她把马蹄上的角质层一块一块地切下切平,然后比着切好的蹄子敲打好铁掌,三下两下就给钉了上去。老大直愣愣地看着,心里想:这闺女,比个男人还能干,谁娶了她,准能生个大胖小子,母大儿肥呢!
正想着,小桃把手里的包袱塞了过来,说:“往正经地方儿操点儿心,月亮儿里头有个仙女儿还没有婆婆呢,要有心思,啥时候儿托个神仙给说说,这会儿着紧也没有用,看把脖筋给扭折了。给!看好俺包袱儿是正经,里边有东西儿呢,别连你也叫人给拐跑了!——俺去那边儿走走。”
小桃弱柳一般的细腰一扭一摆,象忽然遇到了夹了狂风的大雨,老大看着那扭扭摆摆远去的腰,心里清楚那分明是一种不会说话的咒骂!他的心里好像有了短处,自然自语地说:“要有馍馍,谁吃窝头咧?——哼!馍馍也是块干馍馍,牙口软的怕咬不动了……”
小桃方便回来后,四个马掌都钉起了,小桃要算账的时候,陈铁匠端了碗水递给宝妮后,把手伸到小桃的面前:“四万(相当于后来的四元)!”
老大说啥时候儿涨价了?大锤说:“给恁俩就涨价儿,翻倍,就是四万!”老大知道铁匠还在生小桃坐铁砧子的气,就说:“才刚刚儿对不住了,女人家不知道,你大人大量!”
铁匠仍然不往回缩手:“不中,你说得轻巧,这火不烧谁屁股谁不疼,风凉话儿都好说,前年就有人坐了俺的砧子,闺女好生生的婆家就给退了,一直等到这时候儿,还叫俺等三年?你多掏个钱儿,这霉事儿就给破了。”
小桃捂着包袱儿说:“你给说个条件儿,——要是不嫌靠西,俺给恁闺女找个婆家。”
铁匠说:“条件儿问闺女,不过说这话儿的人多了。俺信恁谁?要真找着了,啥时候儿来俺这儿,白给你钉掌儿。”
小桃一听,以为铁匠为了坐砧子的事转着圈骂人,眼圈一红,说:“论辈分儿,你是做叔叔大爷的人了,咋这的说话儿?”宝妮也急了:“爹吔,天天叨叨的那个,嫌俺扎你眼?俺就不娶!死了就填到火眼儿里头烧了。”说完,转过身来给小桃说:“还是两万,哪就有恁灵的神气儿!”临走的时候,小桃把给宝妮找婆家的事应承下来。
后半晌的时候,小桃办齐了货,和老大两个人开始往回走,大黑马的蹄声轻盈而清脆。
第三十三章 青纱帐里的幽怨
老大坐在车辕的左边,小桃坐在车辕的右边,太阳热辣辣地照着,瓦蓝瓦蓝的天空中一对鸽子忽高忽低地转着飞,钉了铁箍的车轱辘轧着崎岖不平的黄土路,咣当咣当地响。正是谷穗要弯头玉米要干缨的时节,高高低低的沟谷里山岭上,到处黑森森绿茵茵一片,蓬蓬勃勃的五谷在庄稼人的粗手中汗珠里展示着耀眼的兴旺,满目青翠的田野正一步步地融入到成热和收获里去。
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候,其实也是一个所有的庄稼主儿都能略作小憩的时段,田野里很少见到劳作的人。小桃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绵绸长褂,微微发粗的腰随着大车的晃里晃荡来回地摇摇摆摆,颤颤悠悠如小狗拨磨插在圪针上的席篾儿。老大不敢看小桃的一双眼,——深邃寂寥如两颗冬夜里的寒星,莹莹的光好像能穿透人的胸膛,让人感到一种刺骨的绵绵幽怨和无尽的哀伤。
买被子面的时候掌柜的给添了两盒香粉,香粉盒里还有一面小圆镜,小桃照着小镜子往脸上擦了一些,扭过头来说:“俺把宝妮给你说说咋样儿?”老大斜眼瞅了一下,一张浓艳若桃花的脸,正喜笑吟吟地看着他,一对眸子仿佛在秋水中荡漾着。
老大说:“好生生的一个人,做作得快像个妖精了。”
小桃说:“甭打岔,俺看宝妮切马蹄儿时候儿的狠劲儿,原本跟你就没有啥意思!——咳,停车,还看俺像妖精呢,叫俺下去,看妖精吃了你,以后就钓不成你的啥‘寒江雪’了。”老大的大手摸着大黑马的屁股,他似乎要找到一种感觉,心里却越来越酸酸的不是滋味。
车子刚过了窑头村,他多么希望车子上装满了烧饼和水,让大黑马拉着他们两个,在这满目的青翠里一直走下去,走到头发变白,走到地老天荒。心里慢慢地想着,他的心又慢慢地舒展起来,渐渐地澄明透亮如清澈如洗的遥遥碧空。从小桃的双眼中,他感觉到了一种兴奋或温暖,那个在他睡梦中模糊又遥远的激情澎湃,就在跟前的车辕上,而此时的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那朵微风中晃荡摇曳的花朵就在眼前,且为他一人拥有和独享。
老大眯着眼,正在品咂着那种幸福,小桃喊叫着:“停了,停了!俺想去那边儿。”老大知道小桃想方便,就“吁——”地一声停了车,小桃身子轻轻一歪,两只脚就着了地,然后急匆匆地钻入深深的青纱帐中。
老大也跳到另一边的地堰下撒了一泡尿,上来后正在装烟袋,就听到小桃在玉米地里的尖叫声,老大急急地往里钻,他以为小桃碰到了坏人。急急地钻倒地里边以后,小桃一手提着裤子,一下子跳到老大的身后,老大顺着小桃的手看去,原来是一对正背着“枣枣”(两只蛤蟆摞在一起)的癞蛤蟆,老大说:“叫唤啥吔,吓死人了,又不咬你。”
小桃在他身后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说:“还见了一条长虫呢。”
往外走的时候,他看见她把长褂的后摆紧在了腰里,红彤彤的布腰带露了出来,老大往外逮的时候,看见了小桃后腰上羞羞答答的肉,他的小腹间就像响了一个炸雷,浑身骤然间膨胀起来,站在原地忽然不走了。
小桃猛地回过身,迷离的双眼像罩了一层山间的薄雾,看了一会儿,忽然扑到老大的怀里,像一只等候多时的老猫猛然扑向一只老鼠,一会儿又双手勾住他的脖子,鼻子急促地哼哼着,双腿圈住了他的腰,一扭一扭地像爬到身上的织布虫(即尺蠖)。
老大随着小桃的蠕动,身子像涨起巨浪的钱塘潮,他腾出一只手来就往她的腰间伸,小桃突然嘴里“呜——呜”地叫着,爬在他的肩头咬了一口,身子打冷战似地颤了几颤后,就像红柿子一般软榻下来,她一边用手使劲地去掰他的手一边往下滑,嘴里喃喃着:“做不得,做不得,好哥哥,给俺留半条命吧……!”
第三十四章 灰毛驴嫁妆
小桃把弟弟的婚事张罗得差不多时,就去把陈宝妮介绍给了林满仓的儿子林大头。大头刚十九岁,三四年前还是脖颈上插了个棉花桃一样的大头,三四年的光景就像得了几场透雨的欧李,眨眼间就疯长起来。比满仓高半头的个子,头虽不小却衬了圆呼呼的两腮和棱角分明的男子汉的脸,浑身透着一种成年人的雄壮。
大头自从和陈宝妮见了一面之后,见了满仓就躲,躲不过的时候,也是一应了一边哼哼唧唧地站着,眼看见的不自在就像生了一身的牛皮癣。
满仓娘絮絮叨叨地数落:“这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这弯刀儿对了瓢儿切菜,人总要称称红薯亮亮姜!挑剔别人,先看看自个儿能吃几个窝头儿喝几碗饭!画儿上的人好看,不能跟你做伴儿过时光。《聊斋》里的人儿俊,人家看上的是相公,图个日后上皇榜呢;皇宫里的人儿都好看,那是伺候皇帝呢!”
满仓说话就更直接:“你也不尿泡尿照照你的影子儿,屙泡屎凉凉你的骨堆儿?大年五更孩子哭,——要啥没啥!茅缸里头拉大锯——你臭扯个啥!再臭扯俺卸了你的腿!”说着就找棍子,大头就跑,满仓就在后边撵。
到底是年轻人腿轻,满仓也是心急,没跑几步就摔了个跟头,裤子也摔破了,膝盖上摔了个大口子,鲜血汩汩直流。大头就又往回跑,满仓龇牙咧嘴一副痛楚难忍的样子,大头离满仓太近了怕挨打,又不忍心看父亲受罪的样子,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战战兢兢地说:“爹吔,愿意了,愿意了,行不行?嫑打了,行不行?”
满仓说:“愿意了俺还打你咋?还不快把爹抽(——)起来!哎哟——!真疼,到底老了。”大头赶紧往起抽(——),满仓一边说:“愿意了你早说,非叫恁爹着急,就非叫爹着急?!不着急了俺还能打你?!”一边说,一边拿着手里的鞋底子在大头头上“呱嗒——呱嗒”地又抡了几下。
陈宝妮娶的时候,刘儿楞领教了铁匠的力大无比。
白天的时候刘二楞就在宝妮的屁股上拧了几下,还悄悄说:“这大屁股像草篓,俺大头兄弟怕降不住呢!”晚上闹洞房的时候,又领了一堆人,动手动脚地在宝妮身上讨些便宜,陈宝妮寻了个空拧了二楞的一块肉不松手,二楞哇哇地喊叫:“这钉驴蹄的手劲儿太大了,拧掉肉了!”
过了一会儿,那块肉不疼的时候就又挑逗,这次宝妮急了,拉下蒙头红,一把扯过二楞就夹到两腿中,二楞四肢乱刨却不能动弹,宝妮抓住二楞的一只脚就脱下了鞋,一边拍打着他的屁股一边说:“这钉驴蹄儿的手就是有劲儿,说说,还敢不敢,给你也钉一副?那东西儿壮得很,叫你一年都穿不坏一双,也省麻烦恁娘!”
后来有人打趣二楞说:“二楞的头叫大头的媳妇在裤裆里给夹扁了。”
李小旦娶蔡改改是在收了秋之后,蔡石匠最终尽管没有舍得送给闺女一头骡子,但总算陪嫁了一头灰不溜秋的毛驴。小旦赶着那头毛驴拉粪、犁地、耩麦、碾米、磨面,改改在与不在,都容光焕发红光满面。四邻八舍都投来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他们似乎不在意小旦的媳妇蔡改改,而更专注那头灰不溜秋的毛驴!在他们看来,能睡觉生孩子的女人满街都是,毛驴却是家境殷实的人家才能拥有的奢侈工具,能拉车,能驮粪、能犁地……,能做的一切和他们的饭碗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那真是件叫许多庄稼人朝思暮想的大物什。
能和小旦牵上些瓜葛的人,都小心谨慎地和他说着恭维的话,为的是在他的心中早早地留下记号,把自己排到能用驴的队伍中去。周巧巧那样的人也争着给小旦套近乎,刘大全说:“巧巧注意点儿影响,小旦已是有家室的人,刚撑起来的小船儿,经不起你一脚踹,再说人家小旦也是只不闻腥的猫儿!”
巧巧一副鄙夷的神情,她一边给毛驴挠着痒痒一边说:“嗨!——这世界大了也就是稀罕哎,还就有人不知道裤裆里的东西儿到底是横着的还是竖着的,扛个鸡毛儿不知道轻,背块磨扇也不知道重!老人不是常说?村儿里出了个大官儿,就还不抵邻家买头驴呢,买头驴还能借来使使耩地呢,出个官儿还不抵驴肚底下这俩蛋呢!——晃晃悠悠的臭显摆,也就能图个自己舒服,顶不了饥也解不了渴!”说完就一摇一摆地去了,一路飘洒而下的“嘎——嘎——嘎”的笑声,像敲了一面镗镗锣。
刘大全看看驴肚底下的那个宝贝,张了张嘴又搔了搔头,因为一时没有想起来回敬回去的话,就狠命地冲着巧巧远去的屁股啐了一口痰。赵老拐围着毛驴转了两圈,好像是为了给农协主任挽回灰头土脸的面皮,指着巧巧的屁股说:“这人浪笑,马浪叫,驴浪豁撇嘴(豁撇:快速地叭叽嘴片子),狗浪跑折腿!这眼还嘣尖,肚底下的俩蛋一眼就相中了!”
第三十五章 揉碎桃花红满地
李小桃在弟弟娶了媳妇后真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的穿着打扮一天比一天鲜亮。给老大一块去了一趟白口镇后,自己又去了两趟,买了两套扬州谢馥春的香粉、唇彩和眉粉之类,蔡改改娶过来后,她给了弟媳妇一套。香粉就有四个椭圆形的盒子,紫、绿、红、黄四种颜色,四种香味,鸭蛋形状的粉饼,远远地就闻见袅袅的奇香。
改改在镜子中照照自己的脸,把拿在手中的香饼马上又放了回去,搂着小桃的脖子说:“俺可不使,俺可不使,俺这样儿的脸抹上去,糟蹋这好东西儿了,不要不要不要!要使还是姐姐使吧,人又生得好,再使点儿好东西儿,叫贼眼的人见了摔跟头儿。”
小桃原本是一个俊生生的俏姑娘,描画之后就更像一朵娇艳的花:弯弯的眉朦胧的眼,平静如水的粉脸,加了身上飘着淡淡的栀子花的香气,袅袅婷婷的就像花瓣中碰碰就折的花蕊。大坡地村越是有些姿色的闺女,就越是嫉妒这个从花中走出来一般的女人。人少的时候老大总爱说小桃越来越像妖精,越来越像《聊斋》里的狐狸精,但他却愈来愈爱看妖精的那张脸,越来越爱闻从狐狸精身上飘出来的香气。
阳历年那天,天上飘了一阵子雪花儿,小桃提了个包袱来到弟弟小旦家,魏老大也在那里。回大圪梁时改改从娘家拿了块羊油回来,中午改改煮了白萝卜条,炒了花椒面,把羊油生好,搅进碎萝卜丝里包了顿饺子,老大到后边家里舀了一瓢面,几个人一家子似的吃了一顿团圆饭。
改改早就看出老大和小桃有些意思,也是故意撮合,后半晌的时候,她给炒了两个菜,搬了一坛子酒,对小桃说:“姐姐,咱家的事儿老大哥前前后后也给操了不少心,早就该致谢人家,一天天的也就忘了,家里东西儿也现成,咱家里来串门儿的多,不安生,要不就到后院儿去,实实诚诚的陪老大哥喝碗儿酒。”老大推让几句,就把酒和菜端到自己家来,不长工夫儿,改改就扯着小桃一路说着走了进来:“新社会了,哪有那些个事儿,一会儿俺也过来,老人不是常说,这‘正经好人不说人,养汉老婆说死人’!谁敢瞎说,俺听见了一锤子砸他个血窟窿。”
老大和小桃两个人说了半晌话,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小桃又往脸上擦了擦粉,给老大说:“天黑了,今儿黄夜俺兴许就变妖精了,趁还是半个人儿,咱俩喝碗儿酒吧。”说着就倒了两碗酒,端起一碗一扬脖子喝下半碗,老大张着嘴瞪着眼皱着眉头,把小桃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小桃说:“看啥看,还没变成妖精呢!”说着又端起碗来和老大碰了碰:“喝口儿吧,过了这个村儿,就再也没有这个店儿了。”说着,又把半碗酒喝了下去。
老大抿了一口后,说:“你到底咋了吔,这的喝,谁能受了!那是酒,又不是水,俺娘那会儿,俺就吓破胆了,你嫑吓唬俺!”
过了一会儿,小桃喝下的酒就涌上来,浑身燥热,脑袋晕乎乎的像钻到了云雾中,她解开上衣的三个扣子,红艳艳的小棉袄映着红彤彤的脸。
小桃倒第二碗酒时对老大说:“都说女人喝了酒比花儿都好看,今儿俺就叫你看看,李小桃有没有那点儿意思!”老大要夺李小桃手里的碗,她却端起老大的碗又喝了一口:“今儿黄夜就不走了,你敢不敢?”
老大像听到了一声炸雷,摇晃着的两只大手像两只急着煽风的蒲扇,鼻子一直哼哼着说不出话。小桃拽住老大松树皮一般的皴手说:“俺还就,——就相中这俩大手了,再白的粉也抹不白、杠不平,就是,看着踏实吔!——也是,俺跟你,就是头上的俩耳朵,离得挺近,啥时候儿也走不到一团儿,也——是,叫——宝妮爹——说准了,抽空儿——俺找——找太上老君去,咋样儿?——嗯——?”说着又解开了一个扣子,歪着头,看着老大“咯——咯”地笑。像被一阵风吹乱了的一团花瓣。
正说着,赵老拐嚷嚷着走了进来:“要脸不要?要脸不要?俺爹活着的时候就看出来恁俩人不是个东西儿,今儿咋说,——嗯?活着丢人,死了也败兴!”一边说一边拿着拐棍敲打着桌子,小桃晃晃荡荡地扭过身子,嘻嘻地笑着说:“俺当是谁哩,——哎呀,聚财!立到石碾街喊一声儿,谁不知道李小桃不要脸!你在家那句话儿咋说唻?——嗯?能吃仙桃儿一个,不吃烂杏一筐?俺还真是那筐烂杏,烂杏!烂杏,——也轮不上你吃!老大吃了,也抡不上你!赵老拐,——俺还跟你说——哎!——,你,连恁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哥哥也算在内,加起来也抵不过魏老大那个大屁!”
正吵嚷着,蔡改改走了过来,说:“哪儿来了个不知道屙尿的?还没见过这不吃红柿吃漤柿的(漤柿:漤谐揽,意思是把本不属于自己的某些东西硬往身上揽),哪个要脸的东西儿拿个屎盆子往自家头上扣?”老拐还想说,改改早抄起了铁锹,说:“走慢点儿!看俺敢不敢把那条腿也给片了?”
改改的铁锹还没举过头顶,老拐就旋风一般往外跑:“快来逮潘金莲儿跟西门庆了!——孙二娘杀人了!——西门庆勾搭潘金莲了!——”改改追到门口说:“叫唤恁奶奶个头!早就听说大坡地出了个恶鬼,恁姑姑俺就是李家请来的钟馗,再迟一步儿撕吃了你!”
改改回头安慰两句就给关上院门往前边院子里去了。小桃扯了怀,爬到火台上淅淅沥沥地哭了一通后,酒就清醒了一些。老大给舀了盆凉水洗了把脸,小桃从包袱里拿出那个白“鸭蛋”,细细地往脸上擦了一遍,给老大说:“不该喝你的酒,眼也肿了,——不愿意叫你看见俺难看,抱抱俺吧,真的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了。”说着说着,就和在玉米地里一样勾住老大的脖子,两只腿圈住他的腰,嘴里哼哼着,身子和织布虫一样一伸一曲,打了几个冷战后就爬到老大的肩上像睡了。过了一会儿说:“够了,送俺回去吧!赶明儿,把那个花包袱儿给了俺兄弟,蓝包袱儿就给你了!”老大怕老拐再闹出些啥是非来,就叫小旦和改改把小桃送了回去。小桃回去后,老大心里闹攘攘的不是滋味,就喝了两碗酒睡去了。
第二天老大起得很迟,打开那个蓝色包袱一看,一件白绵绸上衣,一件黑裤子和一双尖口布鞋。就急忙把花包袱送给前院的改改,改改也是刚起来,正在梳头,打开包袱一看,一对玉镯子配些银首饰,还有十五块银元和两块缎子面。老大想起头天晚上小桃说的一些话,一说大家都猛地一惊。三个人一路小跑着赶到小桃家,家的门子虚掩着,推门进去,小桃穿戴得整整齐齐,口鼻流血已死在床上。
埋了小桃后的整一个月,小旦一直躺在炕上没有起来,改改也是见天抹泪。腊月二十三,是打发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老大过来给放了一把鞭,小旦才起了炕。改改忏悔似地给小旦说着自己的种种不是,说她把姐姐害了。小旦说,好木匠除了榫头锯得齐,卯眼凿得直,尺寸放得对以外,还要熟知木性,那杨木就做不了耧,唉!姐姐,没有谁知道她心中的苦……
老大回到家关住门敝屈了整整两天,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小桃为什么要擦粉描眉,原来她早有打算,原来她是要在生命的最后时段留下一片火红的灿烂,她在玉米地里要他给她留下半条命,因为另外的半条命早已死在了赵家,留下的半条命她要干干净净地完成给弟弟娶妻成家的宿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