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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地(卷二)(36--40章)
作者:张金良  发布日期:2012-07-28 02:00:00  浏览次数:2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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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春光不再

 

李小桃死亡的最后结论是自己喝了信石(即砒霜),喝信石的碗还在,和喝剩的红信石一齐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小桃死时穿着一双红绣鞋,一身滚了红边的绿绸衣裳,诺大的房间里阴冷得有些怕人她的死就像陡地里卷来一场凄风苦雨,将一树繁盛娇艳的碧桃花打入泥水,再经了千军万马践踏得了无消息。

雷月琴仿佛骤然间清醒了一些,摸着小桃的头哭了一通后又笑着跑走了。后来,来自石碾街北圪台儿上的种种传说和猜测,却一次次击打着那个永远消逝的孤寂的魂灵。

有人说小桃着了邪,死的当天晚上人看见到她爹的坟上哭了一通,——原来她早就叫孤身的野鬼附了身;还有人说小桃一样的装扮,仙女一样的娇容,就是自己守得住,谁又能那些死乞白赖的二皮脸的日夜琢磨?恍恍惚惚地上了贼船,上了贼船之后又后悔,后悔了以后就不想活;也有人说是赵老拐占了小桃的便宜,她那样的女人不一死了之?

赵老拐却坚持说蔡改改又当孙二娘又当王婆,小桃死在了大坡地的西门庆——魏老大之手。

老大拿了那个炮弹壳到老拐家,抽出林先生写的那张裹脚垴一亩坡地的文书,说:“又磨那片儿地了不是?给你算了,惹不起还躲不起?”要不是张红梅在场,老拐真想拿拐棍再在老大的手背上敲上几个筋疙瘩,他喘着粗气斜着眼围着老大转了两圈:“拿回去当神码(贴在墙上供神的画)供着吧,擦屁股都嫌拉得慌,拖欠的五块大洋还了算你能耐锅里吃锅里屙的白眼儿狼好好儿的人叫你给弄没了!”

老大连忙捡起被老拐揉成一团,又扔在地上的那张麻头纸文书,揣在怀里后跪在老拐家的天地屋(庄户人家北墙上供奉天地的小洞)下磕开了响头:“老天爷睁眼看噢——谁做了对不住人的事儿给个炸雷劈死他!”张红梅拉起老大说:“做啥哩,你是个啥样俄(我)透亮着哩,莫听那拐驴乱喊喊!”

没过多少天,李小旦的灰毛驴就叫人给信死了,这回人们都确信是老拐干的,因为老拐曾给人说过:“俺嫂上路咋能光屁股儿一人,最起码儿得骑头毛驴吧!”

 

李小桃的事还在漫天漫地地传说着,忽然又传来更加惊天动地的事:王炳中拿刀砍伤了工作组,领着刘三小刚娶不久的俏媳妇逃了!

大坡地就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刘三小鬼使神差地和李小旦一齐相了一次媳妇,那个女人却噼里啪啦地到了李小旦家,满心欢喜地为李小旦生儿育女去了。刘掌柜更是整天郁郁寡欢羞愧难当,终于有一天,他狠狠地劈了三小几个巴掌后,多余的话也没有说上几句就去了。

没有过了多长时间,三小就领回来一个足以让大坡地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女子,震耳欲聋的花炮响过之后,大坡地就又多了一位神仙一般的娇美新娘,一身的娇羞和妩媚,就像六月天里淅淅沥沥的雨,飘荡不尽的滋润,能湿透任何一块裸漏的砖头,生死相依的神情,宛若一个活生生的祝英台,——就是变作一条会飞的虫子,也还是一腔说不完道不尽的翩翩恩爱。

然而,除了王炳中,大坡地自始至终就没有几个人相信,那个雾笼烟花、月捧金桂一般的女人,会成为刘三小的妻!

三小拉着女人的玉手,戏水鸳鸯一般在石碾街上溜达了好多日子,还买了顶黑黢黢的礼帽,在北圪台儿上送给了王炳中。王炳中曾经一脸诚恳地对人说:“不管是谁,不经那九九八十一难,就修不成正果成不了佛!”

或许刘三小还没有熬过那必不可少的九九八十一,或许仅靠刘掌柜的几个巴掌也就难成正果,那个“祝英台”还没有到了非变虫子不可的时候,就忽然不见了,不见了之后,王炳中就抡了刀。——其实,刘三小也不见了,只是没有人想起来那个不太雄壮的男人。

其实,王炳中拿刀砍伤了工作组的人后哪也没有去,他照样挺直了脊梁昂了头,倒背着手回了家。

石碾街西边的大槐树不知啥时候叫人扒下了半圈皮,他一肚子的火气,心中象笼罩着一团不祥的阴云,想来想去也无法化解个对他王家的恶毒的诅咒。

 

第三十七章      革命了  不服不行

 

尚官道上的大青石依旧的沉静溜光,踏上去“啪——啪”的脚步声令他烦乱得不堪忍受。那天,月琴跑到酒楼里,一个个房间串了个遍后就在泔水桶里捞东西吃,临出门的时候,她把半块得稀烂的馍馍糊了他一脸他想起了和她小舟一般激跃在那片海洋上的日子,想起了那片海的呻吟和浪的呼唤,忍不住把吃到肚里的东西“哇——一声全吐了出来。当他又想起“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的林滤石时,整个身心就震颤起来激怒的心境就像一头撅起尾巴的公牛

恰好此时来了几个人,其中就有武小魁,——一个给做空心面的武老栓当了儿子的人,怎么配在他面前指手划脚!他心中的那团火越聚越大,在胸膛里燃烧翻滚得令他不能忍受。这伙人找他谈了几次,鲜明而响亮的主题是消灭剥削阶级,根本的意思就是要把他王家几代人经营的家产一古脑地席卷而去。——而且,连个分文不值的收条、欠条也不给打。他想,鱼鹰吐出来衔到嘴里的鱼,也是别人拿手给挤捏出来的,如何挂了共产两个字之后,不仅要共了别人嘴里的鱼,还得先给作个揖、打个千儿之后再送上去?他百思不得其解,至此也才似乎明白了早来为什么变成了一头入海的泥牛。

前段时间他对付的办法是一声不吭,不管是谁,他都给来个老牛大憋气,今天的王炳中却翻了个儿当武小几个到厨房里收拾他的锅碗、瓢、勺时,王炳中抡起菜刀在小的胳膊上划拉下来,又回过身来一刀抡到水缸上,刀把和刀身“咔——吧”一声为两截水缸由开始的一条小纹“咔——哧哧”地变成一条大缝,紧接着“哗——啦”一声一缸水流了地,人们四散着跑开了。走门外后,他把手里断了的刀把狠狠地甩回院子中:“有胆的来石碾街上来个单对单!”说完后就拍拍手走了。

回到家后,王炳中叫廷妮儿找一套新衣服换上,他穿上后,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廷妮一边拿笤帚给他扫身上的棉花毛,一边还说:“顺水的船好推,天冷了要穿棉,这天热了就得穿单,大小时令儿撵着哩。再也说了,这好跟不好,还不都是一思谋的事儿?大头娶宝妮时叫他满街撵着打,那天看见宝妮好象重了身子了(重:读chong,怀孕的意思),山不转水还转呢!……”

廷妮唠唠叨叨话,就像主人抚摸着猫咪的头,和母亲哼唱催眠的歌。王炳中忽然觉着内心象解冻的湖水一般浩荡而宽阔起来,扣上那顶呢帽抻抻衣裳角就要出门,廷妮问要去做啥,急急惶惶的样子他说:“没啥,出趟苦差,记着误了嘴的事儿,吃饱喝足才能谁也不服,钱儿还在那儿放着

王炳中刚拐到尚官道上,就迎面来了一群人,扯腿逮胳膊一下子把他放倒在路中间的青石条上他倒下去时栽得很重,头“咚——”地撞在了地下,脑嗡嗡地颤响着,象静峦寺大钟的余韵

接下来就有人绑,这一次他感到比任何时候都绑紧,七手八脚把他提起来时感到两只肩膀酸胀痛,黑呢礼帽被人们踏在脚下,乍看起来像一片晒干的牛粪

他就大喊礼帽礼帽!俺的礼帽,的礼帽”人群中就有人说:“这儿没有里帽,倒有个外帽给你戴上”一个大纸筒就给扣到了头上,纸筒子的圈做有点大,下边的边卡在两个肩膀头上

他被人推着、搡牵着嘀嘀咚咚地往前走,那群人说着笑着,就象终于找回了自己丢失已久的牛或羊王炳中来来回回地一直想在中间的青石路面上走,他怕走到边叫凸起的石头给倒了,屁股上猛地叫人踹了两脚:“日恁奶奶的你娶了俊媳儿,恁老汉爷爷连个寡妇儿也混不上!”忽然又有人在他的肋下打了一拳,硬邦邦的拳头象一个石头蛋子:“灾荒年也舍不得少要点,吃面撑得俺满屁眼儿流血还想拣好路走,比驴还精嘞!”说着说着就又往他的腋下砸了两拳。

王炳中忽然感到肋下疼痛钻心,呼出去的一口气再也吸不回来,他猛地蹲到地下,不一会儿就躺下去翻滚起来当他终于吸入那口气后,就大骂:“狗攘的窜种们,没没仇的,往死地儿整老子,叫老子反过手儿来看整不整死你!……”还没骂完,数不清的拳脚就铺天盖地而来

正打着,廷妮忽然抡着一个铁耙子大叫着跑了过来:“从哪借来的胆儿这的撒野看恁姑姑不一个一个搂死”上来两个人夺下了廷妮儿的铁耙子,又有个人一边架着她只胳膊,使她动弹不得,廷妮往起一蹿一蹿地跳着:“哪个王八蛋不是爹生娘养的?!下恁娘的死手不怕断子绝孙儿?!有事儿说事儿,谁再捅他一指头儿,搂不死你,手指头儿也得死你!”

王炳中挣脱拉着的手,——一声跪到廷妮儿面前,泪水汪汪地说:“姐姐吔,着急了,三砖两瓦的得住,你要再急出个好歹来,可叫恁兄弟不能活咧……你快回去,快回去!就当可怜俺,咱家再不能出啥事儿咧……

斗争王炳中的大会和大坡地乡成立的仪式在同一天进行,安排长为大坡地乡的第一任乡长。王炳中再次被扣上那个麻头纸糊的高帽子的时候看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斗争大会仍然在石碾街。大会进行了精心的安排和准备,第一个走上台的是瘦三的弟弟白文昌。

文昌是真正的贫下中农,而且有文化,他是安乡长亲自选中的人才瘦三挤在台子的最前面,长了脖子高仰了脸,嘴微微地张着,看得出来,他的两只嘴唇在兴奋地抖动着。他拾来的女小玉已有四五岁,细皮嫩肉瘦瘦削削,娇嫩豆芽儿一般。小玉骑在他的脖子上,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一只手在空中乱舞着东张西望瘦三一只手抓着小玉,一只手半弯着,大拇指和其余的四个指头不停地搓捻着。

 

 

第三十八章     你不打 他就不倒

 

瘦三比文昌大十一岁,眼看三十的年龄,却找不到那个谈婚论嫁的人,尤其是拾了小玉之后,就更没有人愿意还没有走进他那个一穷二白的家就做了后娘,而每当瘦三看到弟弟的出息就比他自己娶了媳妇还要高兴,他梦想着白家将要出一个骑马坐轿的人,他也将以此去回报姐姐惨白的脸和老爹那合不上的眼。——那是他牺牲自我托起弟弟永不枯揭的力量之源。

当文昌走上台去向台下鞠了一躬拿出一卷纸时,他感到自己无怨无悔经久不衰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就象他蒸煎的灌肠,——把一粒粒的荞麦筛好捡净,晒干,去了壳磨成粉搅成糊加上盐烧上火上了笼蒸成坨,终于小心翼翼地割成薄片,一片片放入滚烫的驴油中,随着“滋——滋”的爆响,扑鼻的香气终于四溢开来。——老白家终于出了一个站在台上高高地对着台下讲话的人!!——那是他瘦三多年不懈的努力终于捧出来的一个空前绝后的荣耀。从此以后,大坡地村没有不知道,那个离骑马坐轿再遥远的白文昌的哥哥就是煎灌肠的瘦三弟弟托起白家的荣耀,他瘦三就是那荣耀的根他手里的一块块灌肠经了他不遗余力的努力变成了文昌肚里的一个个字;他的一坨坨的灌肠就是弟弟头脑里的一篇篇光辉灿烂的文章。

瘦三内心的骄傲象决堤的洪水一般川流不息汹涌澎湃,唯一使他感到愧疚的是弟弟的个头文昌虚岁十九,身上的肉不算太骨架很嫌不大,略略前伸的一对门牙总是一副笑逐颜开的样子,略略弯曲的腿和永远也走不快的步子,学堂里是坐在最前的一个,排队时是站到最后的一个瘦三总以为弟弟没长高是该吃饭的时候没有叫弟弟吃好吃饱,就象一棵短缺了水肥的谷苗,随着季节的到来,还未长高的棵子却到了秀穗的时候,晃悠悠的不如人意。而那些捉襟见肘的日子里,总是捂住了屁股又露了脊梁,再大的努力,小灌肠锅也不成“肥大水不用问人”的不二使命。

文昌洪亮的口音和清晰的吐字令在场的人深深地震动,最后的几句话瘦三听得真真切切:“毛主席说,‘人民靠我们去组织,中国的反动分子,靠我们组织起人民去把他打倒。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鸽子岭上的杨老歪就是一个有力的明证,人民发动起来时,夹起尾巴就跑了。”

台下百姓就乱纷纷地议论:“毛主席咋也说些咱庄稼主儿的话?不识字儿的也能听懂耶”“敢是文昌编的,人家那是真龙天子,能净说些咱大坡地的话没看过戏听那皇帝的圣旨?净是些呜哩哇啦的话,一句也听不懂。

安乡长拿手拍着桌子叫大家安静,文昌继续说,“毛主席又说,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然地要和我们作拼死的斗争,我们决不可以轻视这些敌人。如果我们现在不是这样地提出问题和认识问题,我们就要犯极大的错误,王炳中砍伤民兵,就是活生生的教材”魏老大拿手扯扯刘大全说:“毛主席也认识王炳中?”大全用胳膊肘戳戳老大:“好好儿听吔,王炳中作拼死斗争,不能轻视,咱们不绑起来他斗争一下,就犯错误咧!”

王炳中越听越咬牙切齿,他想不到许多年前给他伸手要大洋的那个小蹦豆儿,如今也会站在他跟前咄咄逼人!

文昌发言完毕以后,赵老拐第一个跳上台去,一对小眼睛比原先更加明亮,精神似乎比所有人都振奋,耸着膀子握着双拳说:“王炳中整治疯了雷月琴,这就是文昌说的活生生的教材,王炳中就是反动东西,不打他就不倒,大家看大家看,戴个高帽子也不低头……”

赵老拐激动有加地喊叫个不停。——当初他赵家的一块块肥沃的良田,变戏法儿似地一块又一姓了王,那个变来变去的戏法儿,曾把他折磨得坐卧不宁生不如死,至今他真是庆幸人算不如天算!如今那一块块肥沃的良田,又变戏法儿似地一块又一谁知道都姓了啥!不知道姓了啥还不算,还要麻绳一绑,拉到千人欺万人唾的大台上斗,哼呀呀呀!——要不是共产党,有谁能整治得了不可一世的王炳中!落在王家花园里的那个炸雷就是天算他王炳中的开始的开始他赵聚财才是大坡地命大福大、造化大的大福大贵之人。

也许是赵老拐説雷月琴激怒了武小,他跳上台去就在王炳中的后脑勺上狠抽了几巴掌,大高帽子也被打得豁二三片地掉到台下,王炳中向后扭了扭脖子,武小又抡圆了巴掌在他的脸上掴了几掌:“叫你烧包!叫你满脸横肉蛮不讲理原先你咋打别人唻?这改天换地了,别人就咋打你

斗争大会后,王炳中的认识态度令安乡长和工作组的同志很不满意,大家讨论了一个晚上,也没有拿出个好主意。

 

 

第三十九章       砸烂旧社会

 

头村的地主大林打死了农协主任,区上通知各村要选代表参加枪决吕大林的大会,为了达到镇压的目的,各乡的首恶分子同时押大会和刑场陪榜。安乡长选了王炳中陪榜去。

窑头村的大会在村北的一块空地上,木桩搭起个简易的台子,吕大林被五花大绑着脊背上背着一个和黑白无常拿着的令牌有些仿佛的宽纸牌,上面写着吕大林三个字,名字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疯也似地哭叫着跑上台去咬了大林的一块耳朵,愤怒的百姓不断地向台上捣石头,要求砸了他的核桃

砸核桃是说把人捆绑着扔到河滩,然后叫人远远地向身上扔石头生生地砸死,据说六安有个地方,就用这种办法惩治那些十恶不赦的地主老财。

控诉吕大林罪行的人还没有轮着讲完,两个扛枪的兵就把他架到一个大槐树下,反剪着双手的吕大林被一下子吊到槐树上,王炳中看得清清楚楚,屎尿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王炳中早就下定了决心,他不能忍受王几代在大坡地的辉煌在他的手里坍塌下来,就是死,也要留下最后的轰轰烈烈,他不能给大坡地人留下一个王姓人稀松话柄,更不能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个自羞于人的污点。

王炳中从窑头村回来后,安乡长和工作组的人进进出出地商量了两天。第三天他又被反绑着拉了出来戴高帽子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王炳中”三个字,而且一样打着大红叉,他忽然感到自己要和大林一样,脑门上让人给钻个血窟窿。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就忽然好象都在往胸膛的方向挤压,直到挤压得他再也难以忍受,于是竭尽全力大叫一声:“牛文英!在那边儿预备好好好儿摸摸的后脑勺儿!王炳中想死你了!”喊过之后,又给牵着他的民兵说:“不叫喝酒吃肉,总该给弄盆儿水叫光光净净地走吧?”牵着麻绳的人拽了拽手里的绳子说:“急着想走了?还没到时候儿,等会儿先去石碾街西边的大槐树上吊一绳再说”王炳中忽然浑身一震,差点瘫软下去,他不能忍受屙在裤裆里的屎尿!他几乎崩溃的头脑甚至开始埋怨当年是谁的主意在那里栽了一棵槐树!

这个时候,他甚至开始深深地羡慕起赵家来,一个个败家败得一塌糊涂,败家子却换来了一身的轻松。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彻头彻尾地领会了他父亲王维贵把六个石鸡子分作两堆的深切含义,也同时领会了那一碗瓜子和那一碗绿豆。他付给赵家的一摞摞大洋开始变得轻如微尘,他感到有魏老大一样的一座小院和一碗玉米糁子饭,那一个何等的快乐和逍遥!啥庄宅田地和酒楼,啥也抵不上一觉睡到日照顶,再喝一大碗廷妮儿擀的杂面条。他忽然领悟了父亲死前写在纸上的几句话:

忧喜皆因比对,烦恼缘起心累,种收本是一家,无思自然无悔。

此时,只要不让他流下那一大堆肮脏的屎尿,谁要能叫他能痛痛快快地往那边走,他就真敢先给谁磕三个响头!

王炳中大喊着叫来了安乡长,说:“要死来个痛快的,要不死活受罪

安乡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这里的决定权在两个方面,一是你个人的认识态度,一个是革命群众对你的认可态度”说完后就走了。农协的代表就有人问刘大全下一步咋办,大全说:“见过苍蝇没有?没吃饱屎的苍蝇转上一圈儿后还会回来!革命不彻底是自掘坟墓!

在这一次斗争大会上,王炳中他几乎动都没敢动,牵麻绳的民兵倒也没有把他往大槐树底下拉,但充斥在他脑海里的,只有一张吕大林被吊到槐树上屎尿的图画

 

再一次斗争王炳中的时候苏区长也参加了大会。苏区长讲了之后上台首先发言的仍然是白文昌,文昌从《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摘录了毛主席的一段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文质彬彬,那样温良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说这段话的时候,文昌攥着双拳气宇轩昂地背了下来,在之前的预备会上他演练了多次。文昌背完之后进行了逐字逐词的讲解。

根据事先的安排,刘狗剩一个走上台去,王炳中人高马大的身板和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令他心中有些发怵,偷偷地看了一王炳中虽然低了头,但闪烁着饿狼一般凶光的眼令他两腿有些发软,心中忽然有些逃之夭夭的冲动刘大全坐在后排的板凳上跺着脚说:“牛!牛!”狗剩心中立即呈现出来那烙印一般的记忆,从三天三夜水米未沾牙的苦痛,到老太太的那一碗救命的酸饭,……

大字不识几个的刘狗剩把一个放娃四处奔命、八方颠波辛酸流浪史,活灵活现地展示给大坡地的每一个听众:那个时候,他比纸还薄弱的生命就像寒风中一盏昏黄的油灯,明也奈何,灭也奈何!这就是那万恶的旧社会!

刘大全抱着头开始痛哭之后,魏老大又上了台,他娘的故事似乎比狗剩更加酸楚老大在娘死前,端着破铁瓢走了串了二三十家的门,要了半瓢玉米糁子稀饭赶紧往回跑,都怨自己人太小,腿太短至如今不知道死去的娘张着嘴想说的那一句话究竟是什么?!——乡亲们哪!娘可就有一个,她走啦,谁能知道娘想说些啥嘢!

紧接着林满仓从屈死的爹说到蒙在媳妇身上的破席片……

一个个苦难的人把一个个残酷困顿的日子分成两半,——一半是生的卑微,一半是死的艰难。台上台下渐渐地哭声一片,庄稼主们把苦日子苦命连在一起把苦娘亲、苦儿女绑到了一块把世世代代从苦中来又到苦中去的宿命揉成一团,然后齐生生地都给端了出来,咽下的苦水和说出的苦话,由一双双粗糙的手和一个个佝偻的背分筑起爱和恨两座巨塔后,就和太行山一样永远不可湮灭却可承载千辈。王炳中满头大汗,他越来越感到如潮的人群不仅是一种壮阔,和暑尽寒来一样,那是一种积蓄已久的不可抵挡之势,——大林拉在裤裆里的屎尿,不光是因为憋屈或疼痛,更因为他自己的那个无可救药的颓败之势

后来,村里给王炳中留下了现住着的东大院的北院,向东开了个门,南院也交了出去

这天,他的两个膝盖上一边坐了会来,一边坐了丑妮,一身轻松地对廷妮儿说:“咱有房、有车、有牲口,有儿有女还有地,这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吔,指不定哪天蹬转棒槌就又大翻身咧,今晌午咱擀杂面吃吧?”廷妮儿说:“就说,这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只有想不开的事儿,没有不开的步儿!——吃啥也行,看着你顺当了,姐姐做啥也有劲儿,这人哎——”说着就扭过头去抹了抹眼往屋里去了。

 

 

第四十章      王炳忠和马寡妇

 

三月三,麻奶骨朵儿开得黄兰兰。大坡地一带都是靠天吃饭的旱地,一场透雨过后,春耕就忙了起来,每当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发动了所有的劳动力向田间,一来是为了不误农时,二来是为了那点雨水,时间一长就耽误了墒情,出苗就受到了影响。

魏老大既无牲口也无犁耧,别人种完后才轮得到自己他东家忙一天,西家忙一天,终于借下了地的牲口,小旦地的耧又叫别人扛了去。

后来,林先生从棋盘山里买回了一头驴,和老大小旦三个人起了个大早就到了地里,能互相看清对方的五官时就开始套驴耩,老大急得满头大汗地也没有到头

一向好脾气的种地把式终于也失去了耐性,老大一会说林先生喝多了不摸驴脾气,就叫小旦牵驴一会又说李小旦不会使牲口把驴打毛了(毛:过分的害怕),又叫小旦扶耧自己牵驴自己牵上驴后毛驴照样不是就是掉屁股,一会驴不走,一会折腾到早饭时老大终于从驴身上找到了毛病:棋盘山里的牲口干活以驮为主,山外的牲口以拉为主,山里的牲口脊背上缺了驮东西的驮子就很不习惯此外吆喝牲口的方式也不一样,山外人吆喝“唷——吁”和“——哈”代表左和右,山里人吆喝牲口则和吆喝牛一样“得——得”和“咧——咧”代表左和右,三个人都弄明白后,受了一早起埋怨的林先生和李小旦都说老大数你精咋不早早放你那个大屁

小旦回家去做了一个简单的驮架,往上面放了两块石头放到驴脊梁上,毛驴在老大“得——得”和“咧——咧”的叫声中好使了许多。

 

王炳中到底为种地犯了难,廷妮儿还要看护两个不大的孩子下不了地,她就去叫了林满仓来。王炳中还是至死不变的那种犟脾气,斗争他的时候满仓摇晃的小旗比煽了他一记耳光还难受。看见一脸惶然的满仓后,王炳中直起了早就发酸的腰说:“从今儿往后咱不剥削人了,也当个劳动者,再不榨贫下中农的血汗”满仓悻悻地走了,王炳中拍着两手土说:“还就不信,下去高梁能长上来绿豆!”

最后他给马寡妇搭了伙。王炳中平生第一次扛起地的耧,刚扛起时还说没多沉,不想路远没轻担,到了墓丘沟的时候就肩疼腰酸起来,两只手摁着耧杆浑身不舒服,弯着腰着屁股还是感觉后头沉

久种地的人扛耧时都把用来盖种籽敲土块拉棒绑到前头耧杆上,扛耧的时候两头重量好平衡也好走路,到了地里用耧的时候才摘下来绑耧腿上王炳中在家把泼拉棒绑到耧腿上所以一直感到一头沉,走路的时候大棒子敲打着耧腿,还一个劲地呱嗒呱嗒直响

到了白坡沟里套上耧后,没走几步马寡妇就叫青花子踩了脚,不大工夫儿脚面肿得就像个发面的馍馍。王炳中把耧铧插入土中后他才知道看着容易难,开始的几步双手抱着耧象是在摔跤耧铧时骡子拉不动,往起一提浅点吧,骡子又不知道他把耧给提起来了,还是使者同样的力气,一下子又窜了出去。他顾得上摇耧又忘了看垄,看准了垄线却忘了摇,终于感觉深浅合适了,垄线也走直了,才发现耧斗里不知什么时候已没有了种籽。

马寡妇弯着身子一只手捂着嘴“哧——哧”地笑:“你不是说除了生孩啥事儿能难为得了你?”

王炳中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大把大把地甩着脸上的汗说:“咳——跟头一回入洞房一,本来哪儿也好生生的,又不是个啥技术活儿,嗨还就是楞手忙脚乱!——你少操费心,弄不了几下就好了。马寡妇就歪过嘴去悄悄地嘟囔说,一个放臭屁的嘴,弄多少下你也是傻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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