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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地(卷二)(76--80章)
作者:张金良  发布日期:2012-08-06 02:00:00  浏览次数:2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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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种瓜得豆的滋味

 

刘大全看了狐仙一眼就感觉浑身冰凉颤抖不止。或许因为小彩给狐仙说了他是二楞叔叔的缘故,狐仙给大全也笑了、也醉了、还羞了,鼻音里的那个招呼倒也得体周到荡悠悠地脆,大全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个情种,但时间久了也能疯。

大全给二楞说,一百单八将里有个林冲,那也是个软蛋毬,你记仔细了,他的那个媳妇儿,太叫那个高衙内放不下了。二楞把他的满头黄卷毛搔弄了无数遍后,斜眼看着大全说:“叔叔!呵呵,——叔叔,这,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掐短不是?”

医生要是当久了,都能知道哪个病人不太好了;大全看了二楞的神情,也知道侄子拔不出腿了。但他没有办法,他总不能给侄子说,咋?!你也想种上茄子收北瓜?

想了又想之后,他给儿媳小彩坦言了:“二楞的那个事儿,最好嫑说了,——那,那俩人就不相称,魏老大头上戴顶呢子大礼帽,那看见的人三伏天都得穿棉袄!”

小彩想了想,说:“爹!你看走眼了,那就是顶破毡帽,二楞知道,这边儿不嫌那边儿秃,那边儿也不嫌这边儿瞎,——要不,二楞,你看,——叫人家自己说。”

后来,二楞把狐仙还是娶了。

 后来,大全实实地羡慕做空心挂面的武栓的福大无边。

 栓一生倔强像一头永不谙人事的毛驴,十斤挂面却轻松地换回一个儿子武小魁,大坡地的人谁都知道小魁终日思谋着别人家的媳妇就像庄稼主儿骑在树杈上看着别人播种和收割,就像傻二小露着屁股蛋子拍着双手呼叫着东洋美女。——是个比驴还蠢比鸡还贱的东西。

栓却总也不闻不问,他的裤裆里就从来没放过一个响亮的屁日日做他的空心挂面,就不知道面盆子和不出个一儿半女来,二十斤挂面换来的儿子白白地成了摆设成了一个骒骡子的屁股,——样样式式的一个物件儿,却不能给武栓做出一件样样式式的事于是大家就都相信:便宜没好货,好货就不能便宜!

小魁仍然整日钻到戏中去,尤其是那些哀婉忧伤的调子,换了不少大闺女小媳妇的眼泪,吼起来能把人的肠子掀翻,他就没有想一想,那些女人们哭过笑过之后,照样能找到自己家的门槛,仍然一个个高高兴兴钻到自家男人的肚底下去。好心的刘大全曾恶狠狠骂过“杂毛武栓”,骂过之后再诅咒一番那个不全的武小魁。

  雷月琴疯了两年后,武小魁已是三十的人,不知开的一个独苗闺女犯了哪门子邪,愣是让小魁一嗓子把魂给勾了去,鬼使神差跟着剧团到了大坡地,开始的时候小魁也不甚同意,他还在恋着挂在树上的那干枯的枣栓终于急了,他把饧好的一大盆四十多斤的稀面全扣到了头上去,五官给糊了个严严实实,栓喘不过气来,憋得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了一裤子的屎,一缸的水把他给冲洗干净之后,落下了个动不动就打喷嚏的毛病。

  那闺女叫秀秀,爹娘都是挣工资的主儿,那天她去住娘家,恰好碰见了武小魁的丝戏,就他的泥潭里出不来了,许多人问武栓修了哪辈子的德,白拾了个儿不说,大风还给他刮来一个玲珑似玉的俏媳妇秀秀比小魁小整十岁,老栓一脸的阳光灿烂,打着喷嚏说:“咋,武姓还出皇帝嘞,咱是鼠拉木——大头儿在后边!”

  后来的事也千真万确的证明了武栓就是有山吹海擂的本钱。

秀秀跟了小魁,就像干涸的黄土地猛灌了一场透水,眨眼间就是一的蓬勃旺,秀秀五年里生了三个孩子,他们是宝,玉来玉香,既开花又结籽,三个孩子跟武小魁一模一样,都是四四方方的腮帮子上一对小酒窝,就像一个模子里托出来的三块

  林先生说武栓:“有多大的肚量,就有多大的福气!”

  刘大全领着援朝在北圪台儿的角落里看人下棋,小魁拉着宝和玉来夏官道慢慢往石碾街走,雷月琴冷不丁从边上跑了上去,一口咬住小魁的肩膀不松口,玉宝玉来两个飞也似回家报告去了,栓拿了一张镰抱着玉香赶了来,秀秀在后边跟着,栓给秀秀说你动手,娘儿们要是跟娘儿们打,人家都就疑惑准是因为娘儿们的事要不,准打不起来,传出去不好听,咱小魁就不是那种人。

月琴咬着小魁的肩膀就是不松口,嘴角已流出血来,栓拿着镰把乱舞了一阵,月琴咬更紧,小魁呲牙咧嘴就是不吭不动,栓拿着镰把在月琴胳肢窝下一阵乱捅之后,月琴喊叫一声松了嘴,跑到一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过来后哈哈笑着跑了

秀秀捂着小魁血淋淋的肩膀头子给别人说:“看,待见小魁的人,可不止一个吔。”

  刘大全穿透喉咙的那根骨刺就又顺着脖颈斜下去,直插进他的心肺。

  大全回去后就躺倒了,他跟他的孙子援朝说:“去,叫娘过来,就说爷爷快死了。”援朝吓得死命嚎叫,疯跑着去了。

  小彩过来后抱着建朝,大全把头扭向一边说:“去给狗剩拍电报叫他转业回来,要回你就去一趟部队给他说,一个月回不来,叫他到坟上找去!”

  令刘大全感激涕零的是,刘狗剩不仅顺利转业回来,还给安排乡里成了半脱产干部,能挣钢墩儿(钢墩儿硬币,此代指工资)还能挣工分儿。大全喜滋滋站在北圪台儿说:“俺小是个腰挎双盒子炮的人!”

狗剩喜庆洋洋把一摞证书和奖章给小彩看时,小彩说:“上供儿吧,又不顶吃,也不顶喝!”

 

第七十七章        皂角树下的大黄马

 

刘大全长在胸膛里的骨刺终于拔出了一截来,——有一截在了肚里边但他却威严十足地对狗剩说:“大坡地的老少爷们都瞅着咱呢,天在上头地在下头,翻天覆地的事是傻小子做的活儿,要不想叫爹早早儿的找娘去,要还想叫恁爹跟你多做几天伴儿,就安分地过时光,好唱家儿不在乎三弦儿还是两股弦儿,听清了?你就……”,说完之后大全就装作解手去了茅房,没解开裤腰带,他就哭了。

可惜,横插在大全喉咙里的哪根刺连狗剩也串了起来。

狗剩收拾起那摞证书和奖章后,援朝和爷爷就闩了门睡了,建朝也在睡梦里和哥哥打架去了。狗剩刚脱下鞋,小彩就不无威严的说:“先煺煺去,当过兵的人都有好习惯!”

狗剩洗净之后,小彩已头朝里屁股朝外躺下,手在建朝的脖子下伸着,狗剩兴致勃勃捅了捅小彩的扁担腰,小彩不耐烦说:“嫑把孩子闹醒了,明儿早起。”头一歪就再也不吭声了。

狗剩真的很困乏,第二天刚睁开眼,小彩已在地下哗啦啦洗脸,颤悠悠的扁担腰或明或暗摇荡着诱人的风景,狗剩的胸膛里就像一堆干叶噼里啪啦地被点燃了,可惜灶火的烟囱却叫堵了个严严实实,只有进风的口,没有出烟的地儿,任凭那一团死火慢慢地烧灼蒸燻四蹿滚滚的浓烟,最后变成一团死火再慢慢熄灭。

第二天,狗剩早早地洗了,小彩一直在娘家坐着,大半夜后才听到伴着汪汪的狗叫声而来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狗剩把脸扭过来之后,小彩脱了外套,蹬掉鞋,说了声“使死了”就躺下去了,连裤子都没有脱。

狗剩是乡里的干部,一天小彩娘拿了拾,想叫狗剩托关系给买些大米回来。她先逗建朝耍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思,狗剩把趿拉的鞋周(——)上去后,眼皮也没抬就走了出去,带味儿的屁也没有给丢下一个。

小彩到大门外,扯住狗剩的胳膊,一样俊俏的脸高高地扬着,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狗剩无奈,不凉不酸地说:“眼珠子都没了,谁还在乎眼眶!”

小彩到底是个女人,自有一锁不住的香艳,当狗剩也同样脸里屁股外睡下后,小彩却硬生生地要给拽回来,狗剩终于没有拗过女人的一双手,翻过来躺正了。

石小彩象一个急于到达彼岸的人,或许只是别无选择地临时登上了那条唯一的渡船疲惫不堪的刘狗剩则象一架破旧不堪的机器,在一番执着不二的摆之下才冒着黑烟点着了火。——他真想哭,他终于找寻到一种遗弃好久好久的雄壮:——那是海,那是海阔别已久的和蓝天连在一起的碧波汪洋!

当他的马达推动螺旋飞旋转的时候,突然发觉碧蓝碧蓝的水突然微波不兴了经久不见的大海只忽闪了一下就成了一滩死水,他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端详,那个海市蜃楼就了无消息了,水手的力量最后只体现在一阵无奈的对空乱舞

小彩说:“恁爹咋老那一副德性,老是不阴不阳的一张怪脸,谁欠他二斗秕糠想起来就手打颤腿抽筋儿……”狗剩突然象叫一枪打中眉心,浑身疲软从扁担腰上一骨碌滚落下来。——他终于叫那滩死水给淹死了。

 

赵起升骑着那匹马回到大坡地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开始的一段路程生生的咋也不顺手黄马虽然了些,但确如敏敏所说是个好东西,马跑起来以后,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着,路边的树林和庄稼刷刷地向后倾倒跑了一段后,他的屁股和身子就不再往起颠了,整个身子随着马的腾跃自然地一起一落后来他累了,就斜斜地爬了下来,一种忽涌忽涌的极舒适的感觉,象敏敏,只是敏敏没有在他的身下跑起来。

当他把二百元的价钱汇报了以后,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有人怀疑起升承继了赵家的传统,永远是拿着三个说五个的主儿,但多数人是深信不疑的,因为再不蹬底的人也不会把自家腰包里边的钱白贴到里去。

套车的时候黄马却不好使,看见两根硬而长的车杆就着蹶子一蹦多高,疯了似的赵起升却仍然得意洋洋趾高而气扬:“好马,好马物美价廉,是个好东西,不信骑上试试,比趴到俊娘们肚上还舒坦。”斜眼瞧见刘狗剩后更是眉飞色舞:“狗剩叔,安乡长都夸呢,不信的话骑上去试试,准比婶子的扁担腰得劲!”张扬的笑声饱含了调侃和恶毒。

狗剩把那匹大黄马看了半天,说:“套不了车,拉不了犁,再好,你把它当个奶奶给供起来?——一个穿帮底的货”狗剩说着就牵了黄马往车里套,不想那马了一个蹶子差点儿把车给蹬翻

就有人说狗剩在部队驯过马,咋不能把咱的马给捯饬捯饬?狗剩掐住腰看着马说:“牲口跟人一样,不下死手,永没有个回头转弯儿的时候。”

刘狗剩找了两根结实的粗绳,把黄马牵到后谷场的皂角树下后,结结实实地把它给拴了上去,又回去拿了一根长鞭,在空中打了两个火爆爆的脆响,响声象过年时燃放的炮仗,大黄马打个喷嚏纹丝不动。

刘狗剩突然扭过身,一鞭子抽到马身上,一长长的鞭印就青筋一般暴突出来,接着一鞭又一鞭地打得山响,大黄马开始拼命地挣扎蹦跳,不一会儿,那一根根暴突出来的鞭痕就殷殷地开始浸血,黄马一会儿比一会蹦跳得迟缓,终于喘粗气躺下去。刘狗剩停下了手中的鞭,叫几个人把车推了过来,把车杆架到黄马身上,黄马喘息着不动。

天快黑的时候,狗剩到马跟前转了一圈,黄马先是惊惧地往后退,狗剩抓住笼头往回,叫人拿了一筐草料,拍拍黄马的嘴后就走了。

狗剩把黄马共打了三次,每次都等马身上的血痂刚好后就再打。不久,当黄马套上车得的叫咋走咋走以后,狗剩说:“唉还真是个好东西儿……”

 

第七十八章     他见到她 他就化了

 

黄马的屁股蛋子放起亮光只用了一月多的时间,赵老拐喜笑颜开地找到了安乡长,安乡长说:“后生可畏,我就说过,工农是一家,在哪儿都开,再买回匹好牲口来,拿点儿大贡献,——这群众的眼睛雪亮,肯定重用!”

赵起升准备启程的头天晚上,浑身说不清是痒是热怎么也不能入睡,那个使他的青柿子蛋儿变成红柿子团儿的地方,蓬蓬勃勃地象植入了半截擀面杖,热辣辣地胀得难受他想起了社里那头仰着脖卷曲着嘴片乱转圈的叫驴,拿出那盆“百雀羚”在上面涂了一些,还拿那个圆圆的小铁在上面敲了两下,生生地痛。整个身子象一只搭在一张拉满了弓弦上的箭,轻轻地一动就会“嗖儿——”地飞出去再不见踪影,可那只紧攥着箭杆的大手就是不,那只箭就憋胀得要命

他起身舀了几瓢凉水兜头冲了一会儿,身上似乎好受了些,当两腿间“百雀羚”的幽香再度钻入肺腑之后,那根弓弦就再次被拉满,箭又搭了上去,当他把“百雀羚”的香脂再次揉搓上去之后,那支箭竟吱吱地尖叫着飞远了他好象羽化成仙了。

  羽化成仙不久,他就睡了。当朦朦胧胧的曹家集的叫汤驴肉刚刚闪现在眼前的时候,赵起升就猛地一惊醒了,那是他娘张红梅啪啪地他屋门上的钌。他呼地从炕上坐了起来,出了一身冷汗,——梦见自己又了叫汤驴肉内,万福来怒气冲冲地在砸门子胸膛里怦怦地跳了好一阵后,才懒洋洋地爬了起来。

张红梅烙了一摞子大饼,换洗的衣服和应用的物什已包好了一个包袱,双颊红红地吃了早饭出门时候感觉身上有些软赵老拐一直把他送到白坡岭以东三百台的长岭上,老拐左右掉的屁股好象在跳着一曲热情豪迈的舞,——一种不遮不掩的原始放纵

路两边和沟沟坎坎的山岭上,满眼碧波茵茵的秋庄稼象一片滔滔的海,正一步步迈向成熟和收获的辉煌。当起升的身影渐渐地被一片绿海淹没之后,赵老拐的心里才生起一片怅然,——儿子不过是一只刚出窝的雏鸟,抖抖地扑扇着稚嫩的翅膀,飞了,渺小的身影象滴入大海之中的一滴水。

往回走的时候他心里就更加不快刚张着吐缨的玉米,小小的伸胳膊蹬腿地拼了全力往外拱,秕歇歇的像大肚脐眼,他走了恁远的路,却要空手而归了。心情就越来越郁闷。往回走的时候,他感到顶着歪屁股的那条好腿顶端的那个轴,酸酸地有些胀痛。

 

远远地看见曹家集的时候,赵起升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过了曹家集进了那片葱笼的柳林后,万福来叫汤驴肉的青砖瓦舍,就凝重无比地闪现在青枝绿叶之中了。

运河的水很清,清可以看深处的每一根水草。起升刚要弯下身洗一把脸,几只蛤蟆就叮叮咚咚地跳入水中,游到远处后才惊恐“咕——哇,咕——哇”叫两声,一群大白鹅警惕地张望着岸边的陌生人,张望一会儿后猛地把头伸到水里去,然后继续张望之中把捞到的食物吞下去。

他忽然感到自己像那入水的蛤蟆或捕食的鹅,完全不必要的惊恐万状,却自己把自己搞了个慌乱不已。他有些恨自己,恨过之后,敏敏的象在脑海里就渐渐地生动而活泛起来那个长脖颈白皮肤香生生的女人呦,无疆的温柔和爱意就像这河里的水,清澈见底浩浩荡荡无言无语的滋润就像无焰无形的,能熔化所有的刚烈,能禁所有的桀骜不驯。

赵起升像一根鱼刺,苏敏敏是一勺合了醋的白糖,他见到她,他就化了。

起升刚看清楚汤驴肉的牌匾,大门口坐着的老杜就一拐一拐地冲着他走来,根据他走路的姿态,就远远地了不动,老杜走到跟前后,低声说:“鬼小子,就知道你要来了,也不给顺个信儿,叫在门口儿坐了好几天。——远远儿的,撵着屁股影儿走!”

起升跟了老杜,来到曹河边上一个不大的小酒馆坐下,看见的人就问:“老杜,这长时候也不来?敢是叫妖精给迷住了?不操心,说不定啥时候儿就叫别人把你给煮了‘叫汤人肉了,——咦?把小也给领回来了?”

老杜就笑,着嘴,像个折折皱皱的圆核桃“看,像不像?一条腿儿不少做活,孙子也都高了,——你个狗攘的吃才,嫌你的不好使把俺的借给你使使!——人跟人就不能一样,干革命的时候儿咱冲锋陷阵马不停蹄,搞生产?咱也——,那句话儿咋说来着?噢,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俺要赶上就好咧,留在朝鲜,也是个华侨,再找个俊生生白年年的高丽棒子伺候着,生个窜种就跟你一个样儿!你个狗攘的……”

被骂的人跑上来轻轻一老杜的屁股,他就倒了,拐腿子歪歪地坐在了屁股下面,虾米一般地弯着腰

起升以为他疼哭了,低头一看老杜正在笑,圆乎乎的脑门上一根一根的青筋跳跃着,咬着下嘴唇,嘴里的唾沫星子从大金牙的缝里呼呼地往外蹦。老杜终于喘上来那口气之后,拿拐棍敲着起升说:“还不快抽(——)恁大爷,孙子在他老娘的腿肚子上转筋呢!”

 

第七十九章      大运河里的那一片清水

 

老杜的无比兴奋把起升搞了个晕头转向,乡下人没有太多的文化,能激起他们激情的,似乎只有裤裆里的那两个东西,拿了那两件东西互相叫骂一阵,就像拴在槽上的两头驴互相帮忙啃了一下脖子上奇痒的疙瘩,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所以起升就奇怪,他把老杜抽(——)起来后,心里感到隐隐的不快在他父亲之外竟又遇见一个拐子,两个拐子都有一种说不清的阴阳

当老杜要了一斤散酒一盘茴香花生米后,他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老杜那个倒三角形状,费尽了心思也没有看出个或晴或阴的征兆,他感到这是一种宿命。

老杜嚼花生米时总会绷紧嘴片,好像是怕那颗花生豆跑出来似的,嚼来嚼去地嚼了个够之后,就端起酒喝下一口,然后绷住嘴再咬嚼一阵,咽下去后咬着牙,上下两个嘴片飞快碰撞,叭叭叭叭地响,然后就眯上眼,整个身子来回晃荡一阵子。起升就歪过脸去,斜眼瞅着老杜——'地笑

老杜晃荡着大梨脑袋说:“吃啥,喝啥,跟活人一样,都要好好地磨,品不出个味儿来,一泡屎出去就可惜了。”

酒菜钱不多,总共花了两块,两个人相跟着出了门以后,老杜说:“得先走,万掌柜还有点活儿俺忘了跟他说,店里有客房,你得登记才能住,都是新床板儿,单人的,操心睡觉不好夜晚掉下来磕破头!”老杜走了一段之后,又回过头来,冲他挤了挤眼。

赵起升在汤驴肉店里住了下来,床板在摞土坯上架着,躺上去只要一翻身,不堪重负似的就吱呀吱呀地响,门闩早已断裂,门靠竖在门后的一支木棍顶,起升把门轻轻地关了,那根木棍支住了来回晃荡的坯摞。

起升总以为在半夜里的某个时段,苏敏敏会悄悄地推门进来自从走进这个屋门的时候他就想,那个香生生的女人进来后他首先要做什么。

白天的时候,他看清了万福来头顶上亮堂堂的,四周稀稀落落花白的头发,一脸的麻坑像他家里的草筛底,黑洞洞的暗,笑起来时,麻坑就一阵又阵地透亮大胖身子坐在敏敏坐的那把藤条椅子上吱吱嘎地响

在他看来,那简直是一堆烂肉,刮着凉风的天还汗水横流,那简直又是一块臭肉。但那堆臭肉却把他挡在了这吱嘎乱响的木板床上,他浑身燥热心情沉重,胸膛里像压了一大块青石板,就像有人吃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五六岁的时候,老拐领了他到石碾街买了一个大酥烧饼,一个小要饭的就一直撵着他巴瞪着眼瞅,他就把那个烧饼藏在了屁股后边,不想要饭的机灵,他没有料到那个脏兮兮的孩子饿急了的智慧是那样的超人,给他伸了伸舌头伴鬼脸,他就傻了好一阵子,小要饭的就猛地把他屁股后边的那块烧饼抽走了,而且跑飞快,一蹦一跃的,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整个晚上,他一直巴巴地向敏敏住的房间望,灯亮,灯灭,再灯亮,再灯灭,直到他再也顶不住困乏

东升的太阳隔窗把他的床板烤了个热烘烘他才醒来,他又梦见了那个讨饭的小孩,抢了他的烧饼。

秋日的阳光明媚而清爽,院里院外婆娑的绿柳塑造着一澄明的天地。赵起升去外边转了半天,又回来坐了半天,老杜却不爱给他说话。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才终于远远地看见了苏敏敏,披头散发的样子,从楼上“哗--”地一声泼下一盆子脏水,一只手叉着腰,回去了。

第二天,老杜才叫起升到他的屋里坐,说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话敏敏一身的牡丹花的红绸衣服,宽宽松松的像睡衣,手里拿了一把鹅蛋圆的布扇子,并没有扇,只在手里随便摇了摇,起升没有闻到那股香香的风。敏敏皱着眉头在腰间掐了掐,像是疼痛的样子,她眼看着远处淡淡地说:“老杜,牲口圈里草不多了,一二十头东西儿,吃老多呢,掉了膘可就赔了。”说完就走了。

汤驴肉店离曹家集二里多的路,天黑的时候起升就愈燥热难耐,他在床板上睁开眼闭上眼都会闻到一缕香气,香气像随风而来,跟人而走,他问老杜闻到啥味儿没有,老杜头也不回说:“你中邪了。”起升就到村边的运河去,脱光衣服浸到水中。

皎洁的明月亮有点刺眼,大银盘一般悬挂在一缕一缕的薄云中,看久了,就说不清是云在动还是月在行,开始的时候,水面上漂浮着一股浓郁的泥夹杂了青草的味道,当又一股香气渐渐袭来的时候,水面上的圆月就忽漂忽漂地碎了,像摔碎了苗银匠化银的坩埚,——片流淌着的银光闪闪

 

第八十章       她把他的舌头咬得好疼

 

运河来就是一条河,却听不到哗啦啦的流水声,岸上秋虫唧唧地鸣叫,像此起彼伏响的铃铛。除了天上河里那点儿暗银色的光亮,四周净是光怪陆离的影和黑蒙蒙的田。起升比往日格外胆大,他真希望从水里钻出一个和敏敏差不多一样的妖孽,让他在朦胧如梦飘忽雾的夜色中,猛吸一口凉阴阴甜丝丝的唾液。

月亮偏向西,水中全变成了一排排绿树暗影,他上了岸,推开店里大门的时候,老杜充满怒气地呵斥,嗓音不高,却极富穿透力:“撞见鬼了你猫儿上房狗跳墙也分个时辰还香气,都是从蛋里边儿钻出来的。”起升就愕然,他真怀疑在这座鬼院落里老杜就是鬼老头儿!没有什么奇怪之处的鼻子竟连他裤裆里的“百雀羚”都能闻见!

整个儿院落沉闷安静如一个深邃的地窖,当那块木板床安静下来之后,一种奇怪的“呜——呜”声就穿越夜空而来,声音好似从某个遥远或幽之处发出,夹杂着似有似无的“嗯——嗯”的响声,一会儿像在敏敏的房间,一会儿又像在别处,起升开始害怕,——大隋朝就凿通的运河,指不定真有水怪

第二天刚明,老杜就把起升叫了起来。当红彤彤的晚霞在运河中乱飞的时候,他们才回来,两个人买回一头骡子两头驴牲口要有残废等,骡子差不多和老杜一样的级别,两头是一儿难兄难弟,进大门入驴圈的时候,一头撞在了树上,一头摔了个跟斗起升紧紧地将装钱的包袱绑在腰间,心想,这个老阴阳,给买牲口?杀肉吃都恐怕咬不动。

夜里,起升又听见奇怪的“呜——呜”声,比头天晚上还瘆。

天微微亮的时候,起升早早地醒了,木楼板不一会就“咯吱—咚,——咯吱吱——咚”地乱叫起来,分明腿走路的声音,他知道,是老杜来了。

老杜掂着他那把竹皮暖瓶,手里还托着一包肉,放在床板上说“赶紧洗洗,就着热水把肉吃了,到上回洗马的地方去。”说完,就“咯吱——咚,咯吱吱——咚”地又走了。

吃完后,起升去茅房腾空了肚子,掏出那盒“百雀羚”,看了一会后,扔进了茅坑里。

赵起升犹犹豫豫地来到那个洗马的地,苏敏敏早坐在一边等,见到后,嘴角轻轻地一咧,两只手颤抖着搭在胸前,低着头说:“这几天忙,慢待你了。”起升一腔燃烧的怒火本象红杠杠的火烧云,敏敏一低首的问侯象高空里忽地卷了一阵风,天的红云就飞了个精光光,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敏敏说老杜赶了三头驴已先走了,在十里外的孟家坡等起升就奇怪,隔儿买的牲口还没死敏敏说,死了,这会儿正在锅里煮呢,到晌午就熟了。起升才知道和上次一样,敏敏又到牲口圈里给换了。他的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或爱怜

当两个人走到一处满眼青纱帐的地界,除了头顶上的鸟和地下的虫,再不到一个睁眼活物的时候,起升伸手腰间解他的包袱,敏敏以为他要做什么,连连地摆着手说:“不行,不行,不行,真不行,今儿个啥也不行”直到一步步退到玉米地里,还一个劲地摆手,无处躲藏的神情象一只惊恐万状的小兔。

敏敏摆手的时候,两只胳膊腕上露出来一道道青红的印痕一个要躲,一个却非要看,拉拉扯扯地进了青纱帐的深处,直到敏敏差点摔倒才算停住。当起升把敏敏抱住的时候才知道,她身上的伤不只两个手腕,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几乎是体无完肤,他的手每到一处,她都微微地一震,轻轻地叫。

敏敏泪人儿一般地告诉他,万福来就是一个畜牲,原先不走水路走旱路,如今水路旱路都不走了,也不知道在口中了什么邪,绑起她的手来她的头塞到闷罐子里,连带挠的过不了瘾,还拿烟头她迟早要死到姓万的手里,要不是等他,她就跳进院里的井里不活了。

那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就象林满仓漤柿子的大水外的一堆堆麦糠火,永远是淡淡的一缕烟,温温地将一缸缸的青涩变脆、变甜大自然的美妙和神奇,就幻化成一种无可复加的浪漫神话

在蓝天白云下的青纱帐里,苏敏敏微微地颤抖着让赵起升热血沸腾地拉满了他的弓箭,她再一次把那只青涩的柿子变得甜脆无比,当那堆麦糠火渐渐烧旺之后,她就欲罢不能了。在秋虫一般的鸣叫声中,那只青柿子终于变得稀软她咬着他的嘴唇,一脸泪花地喃喃:“俺离不了的心肺俺原以为这辈子就变成残废了!”

临分手的时候起升说:“你等着,用不了多长时候儿还来,对天起誓俺要弄死姓万的,把你娶到俺家里去!”

起升真要走的时候,敏敏又亲了他一口,甜甜的凉的感觉。她把他的舌头咬得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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