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种瓜得豆的滋味
刘大全看了狐仙一眼就感觉浑身冰凉颤抖不止。或许因为小彩给狐仙说了他是二楞叔叔的缘故,狐仙给大全也笑了、也醉了、还羞了,鼻音里的那个招呼倒也得体周到荡悠悠地脆,大全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个情种,但时间久了也能疯。
大全给二楞说,一百单八将里有个林冲,那也是个软蛋毬,你记仔细了,他的那个媳妇儿,太叫那个高衙内放不下了。二楞把他的满头黄卷毛搔弄了无数遍后,斜眼看着大全说:“叔叔!呵呵,——叔叔,这,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掐短不是?”
医生要是当久了,都能知道哪个病人不太好了;大全看了二楞的神情,也知道侄子拔不出腿了。但他没有办法,他总不能给侄子说,咋?!你也想种上茄子收北瓜?
想了又想之后,他给儿媳小彩坦言了:“二楞的那个事儿,最好嫑说了,——那,那俩人就不相称,魏老大头上戴顶呢子大礼帽,那看见的人三伏天都得穿棉袄!”
小彩想了想,说:“爹!你看走眼了,那就是顶破毡帽,二楞知道,这边儿不嫌那边儿秃,那边儿也不嫌这边儿瞎,——要不,二楞,你看,——叫人家自己说。”
后来,二楞把狐仙还是娶了。
后来,大全实实地羡慕做空心挂面的武老栓的福大无边。
武老栓一生倔强像一头永不谙人事的毛驴,二十斤挂面却轻松地换回一个儿子武小魁,大坡地的人谁都知道,小魁终日思谋着别人家的媳妇,就像庄稼主儿骑在树杈上看着别人播种和收割,就像傻二小露着屁股蛋子拍着双手呼叫着东洋美女。——是个比驴还蠢比鸡还贱的东西。
武老栓却总也不闻不问,他的裤裆里就从来没放过一个响亮的屁,日日做他的空心挂面,就不知道面盆子和不出个一儿半女来,二十斤挂面换来的儿子白白地成了摆设,成了一个骒骡子的屁股,——样样式式的一个物件儿,却不能给武老栓做出一件样样式式的事儿!于是大家就都相信:便宜没好货,好货就不能便宜!
小魁仍然整日钻到戏中去,尤其是那些哀婉忧伤的调子,换了不少大闺女小媳妇的眼泪,吼起来能把人的肠子掀翻,他就没有想一想,那些女人们哭过笑过之后,照样能找到自己家的门槛,仍然一个个高高兴兴地钻到自家男人的肚底下去。好心的刘大全曾恶狠狠地骂过“杂毛武老栓”,骂过之后再诅咒一番那个五魂不全的武小魁。
雷月琴疯了两年后,武小魁已是三十的人,不知开州的一个独苗闺女犯了哪门子邪,愣是让小魁一嗓子把魂儿给勾了去,鬼使神差地跟着剧团到了大坡地,开始的时候小魁也不甚同意,他还在恋着挂在树上的那一颗干枯的枣。武老栓终于急了,他把饧好的一大盆四十多斤的稀面全扣到了头上去,五官都给糊了个严严实实,老栓喘不过气来,憋得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屙了一裤子的屎,一缸的水把他给冲洗干净之后,落下了个动不动就打喷嚏的毛病。
那闺女叫秀秀,爹娘都是挣工资的主儿,那天她去住姥娘家,恰好碰见了武小魁的丝弦戏,就陷入到他的泥潭里出不来了,许多人问武老栓修了哪辈子的德,白拾了个儿子不说,大风还给他刮来一个玲珑似玉的俏儿媳妇。秀秀比小魁小整十岁,老栓一脸的阳光灿烂,打着喷嚏说:“咋,武姓还出过皇帝嘞,咱是老鼠拉木锨,——大头儿在后边!”
后来的事也千真万确的证明了武老栓就是有山吹海擂的本钱。
秀秀跟了小魁,就像干涸的黄土地猛灌了一场透水,眨眼间就是一片的蓬勃兴旺,秀秀五年里生了三个孩子,他们是玉宝,玉来和玉香,既开花又结籽,三个孩子跟武小魁一模一样,都是四四方方的腮帮子上一对小酒窝,就像一个模子里托出来的三块坯。
林先生说武老栓:“有多大的肚量,就有多大的福气!”
刘大全领着援朝在北圪台儿的角落里看人下棋,小魁拉着玉宝和玉来从夏官道慢慢地往石碾街走,雷月琴冷不丁地从边上跑了上去,一口咬住小魁的肩膀不松口,玉宝和玉来两个飞也似地回家报告去了,老栓拿了一张镰抱着玉香赶了来,秀秀在后边跟着,老栓给秀秀说你嫑动手,娘儿们要是跟娘儿们打,人家都就疑惑准是因为娘儿们的事,要不,准打不起来,传出去不好听,咱小魁就不是那种人。
可月琴咬着小魁的肩膀就是不松口,嘴角已流出血来,老栓拿着镰把乱舞了一阵,月琴咬得更紧,小魁呲牙咧嘴地就是不吭不动,老栓拿着镰把在月琴胳肢窝下一阵乱捅之后,月琴喊叫一声就松了嘴,跑到一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过来后,哈哈笑着跑了。
秀秀捂着小魁血淋淋的肩膀头子给别人说:“看,待见小魁的人,可不止俺一个吔。”
刘大全穿透喉咙的那根骨刺就又顺着脖颈斜插下去,直插进他的心肺。
大全回去后就躺倒了,他跟他的孙子援朝说:“去,叫恁娘过来,就说恁爷爷快死了。”援朝吓得死命地嚎叫着,疯跑着去了。
小彩过来后抱着建朝,大全把头扭向一边说:“去给狗剩拍电报叫他转业回来,要回不来,你就去一趟部队给他说,一个月回不来,叫他到坟上找俺去!”
令刘大全感激涕零的是,刘狗剩不仅顺利地转业回来了,还给安排到乡里成了半脱产干部,能挣钢墩儿(钢墩儿:硬币,此代指工资)还能挣工分儿。大全喜滋滋地站在北圪台儿上说:“俺小子是个腰挎双盒子炮的人!”
当狗剩喜庆洋洋地把一摞证书和奖章给小彩看时,小彩说:“丢着上供儿吧,又不顶吃,也不顶喝!”
第七十七章 皂角树下的大黄马
刘大全长在胸膛里的骨刺终于拔出了一截来,——有一截断在了肚里边。但他却威严十足地对狗剩说:“大坡地的老少爷儿们都瞅着咱呢,天在上头地在下头,翻天覆地的事儿是傻小子做的活儿,要不想叫恁爹早早儿的找恁娘去,要还想叫恁爹跟你多做几天伴儿,就安安分分地过时光,好唱家儿不在乎三股弦儿还是两股弦儿,听清了?你就还是俺儿……”,说完之后大全就装作解手去了茅房,没解开裤腰带,他就哭了。
可惜,横插在大全喉咙里的哪根刺连狗剩也串了起来。
狗剩收拾起那摞证书和奖章后,援朝和爷爷就闩了门睡了,建朝也在睡梦里和哥哥打架去了。狗剩刚脱下鞋,小彩就不无威严的说:“先煺煺去,当过兵的人都有好习惯!”
狗剩洗净之后,小彩已头朝里屁股朝外躺下了,手在建朝的脖子下伸着,狗剩兴致勃勃地捅了捅小彩的扁担腰,小彩不耐烦地说:“嫑把孩子闹醒了,明儿早起。”头一歪就再也不吭声了。
狗剩真的很困乏,第二天刚睁开眼,小彩已在地下哗啦啦地洗脸,颤悠悠的扁担腰或明或暗地摇荡着诱人的风景,狗剩的胸膛里就像一堆干树叶噼里啪啦地被点燃了,可惜灶火的烟囱却叫堵了个严严实实,只有进风的口,没有出烟的地儿,任凭那一团死火慢慢地烧灼蒸燻,四蹿出滚滚的浓烟,最后变成一团死火后再慢慢地熄灭。
第二天,狗剩早早地洗了,躺了。小彩一直在娘家坐着,大半夜后才听到伴着汪汪的狗叫声而来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狗剩把脸扭过来之后,小彩脱了外套,蹬掉鞋,说了声“使死俺了”就躺下去了,连裤子都没有脱。
狗剩是乡里的干部,一天小彩娘拿了拾斤粮票,想叫狗剩托关系给买些大米回来。她先逗建朝耍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思,狗剩把趿拉的鞋周(——)上去后,眼皮也没抬就走了出去,带味儿的屁也没有给丢下一个。
小彩追到大门外,扯住狗剩的胳膊,一样俊俏的脸高高地扬着,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细缝,狗剩无奈,不凉不酸地说:“眼珠子都没了,谁还在乎眼眶!”
小彩到底是个女人,自有一腔锁不住的香艳,当狗剩也同样脸朝里屁股朝外睡下之后,小彩却硬生生地要给拽回来,狗剩终于没有拗过女人的那一双手,翻过来躺正了。
石小彩象一个要急于到达彼岸的人,或许她只是别无选择地临时登上了那条唯一的渡船。疲惫不堪的刘狗剩则象一架破旧不堪的机器,在一番执着不二的摆弄之下,才冒着黑烟点着了火。——他真想哭,他终于找寻到一种被遗弃了好久好久的雄壮:——那是海,那是海!那是个阔别已久的和蓝天连在一起的碧波汪洋!
当他的马达推动螺旋飞速旋转的时候,突然发觉碧蓝碧蓝的水突然微波不兴了,经久不见的大海只忽闪了一下就成了一滩死水,他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端详,那个海市蜃楼就了无消息了,水手的力量最后只体现在一阵无奈的对空乱舞上。
小彩说:“恁爹咋老那一副德性,老是不阴不阳的一张怪脸,谁欠他二斗秕糠?想起来就手打颤腿抽筋儿……”狗剩突然象叫一枪打中眉心,浑身疲软从扁担腰上一骨碌滚落下来。——他终于叫那滩死水给淹死了。
赵起升骑着那匹黄马回到大坡地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开始的一段路程生生的咋也不顺手。黄马虽然瘦了些,但确如敏敏所说是个好东西,马跑起来以后,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着,路两边的树林和庄稼刷刷地向后倾倒。跑了一段后,他的屁股和身子就不再往起颠了,整个身子随着马的腾跃自然地一起一落。后来他累了,就斜斜地爬了下来,一种忽涌忽涌的极舒适的感觉,象敏敏,只是敏敏没有在他的身下跑起来。
当他把二百元的价钱汇报了以后,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有人怀疑起升承继了赵家的传统,永远是拿着三个说五个的主儿,但多数人是深信不疑的,因为再不蹬底的人,也不会把自家腰包里边的钱白贴到社里去。
套车的时候黄马却不好使,看见两根硬而长的车杆就尥着蹶子一蹦多高,跟疯了似的。赵起升却仍然得意洋洋趾高而气扬:“好马,好马!物美价廉,是个好东西,不信骑上试试,比趴到俊娘们儿肚上还舒坦。”斜眼瞧见刘狗剩后更是眉飞色舞:“狗剩叔,安乡长都夸呢,不信俺的话?骑上去试试,准比俺婶子的扁担腰得劲的多吔!”张扬的笑声饱含了调侃和恶毒。
狗剩把那匹大黄马看了半天,说:“套不了车,拉不了犁,再好,你把它当个奶奶给供起来?——一个穿帮蹾底的货!”狗剩说着就牵了黄马往车里套,不想那马尥了一个蹶子,差点儿把车给蹬翻。
就有人说狗剩在部队驯过马,咋不能把咱的马给捯饬捯饬?狗剩掐住腰看着马说:“牲口跟人一样,不下死手,永没有个回头转弯儿的时候。”
刘狗剩找了两根结实的粗绳,把黄马牵到后谷场的皂角树下后,结结实实地把它给拴了上去,又回去拿了一根长鞭,在空中打了两个火爆爆的脆响,响声象过年时燃放的炮仗,大黄马打个喷嚏纹丝不动。
刘狗剩突然扭过身,一鞭子抽到马身上,一条长长的鞭印就青筋一般暴突出来,接着一鞭又一鞭地打得山响,大黄马开始拼命地挣扎蹦跳,不一会儿,那一根根暴突出来的鞭痕就殷殷地开始浸血,黄马一会儿比一会儿蹦跳得迟缓,终于喘着粗气躺了下去。刘狗剩停下了手中的鞭,叫几个人把车推了过来,把车杆架到黄马身上,黄马喘息着不动。
天快黑的时候,狗剩到马跟前转了一圈,黄马先是惊惧地往后退,狗剩抓住笼头往回拉,叫人拿了一筐草料,拍拍黄马的嘴后就走了。
狗剩把黄马共打了三次,每次都等马身上的血痂刚好后就再打。不久,当黄马套上车得儿得儿的叫咋走就咋走以后,狗剩说:“唉!还真是个好东西儿……”
第七十八章 他见到她 他就化了
黄马的屁股蛋子放起亮光只用了一月多的时间,赵老拐喜笑颜开地找到了安乡长,安乡长说:“后生可畏,我就说过,工农是一家,在哪儿都开花,再买回几匹好牲口来,拿点儿大贡献,——这群众的眼睛雪亮,肯定重用!”
赵起升准备启程的头天晚上,浑身说不清是痒还是热,怎么也不能入睡,那个使他的“青柿子蛋儿”变成“红柿子团儿”的地方,蓬蓬勃勃地象植入了半截擀面杖,热辣辣地胀得难受。他想起了社里那头仰着脖子卷曲着嘴片乱转圈的叫驴,就拿出那盆“百雀羚”在上面涂了一些,还拿那个圆圆的小铁盒在上面敲了两下,生生地痛。整个身子象一只搭在一张拉满了弓弦上的箭,轻轻地一动,就会“嗖儿——”地飞出去再不见踪影,可那只紧攥着箭杆的大手就是不松,那只箭就憋胀得要命。
他起身舀了几瓢凉水兜头冲了一会儿,身上似乎好受了些,当两腿间“百雀羚”的幽香再度钻入肺腑之后,那根弓弦就再次被拉满,箭又搭了上去,当他把“百雀羚”的香脂再次揉搓上去之后,那支箭竟吱吱地尖叫着飞远了。他好象羽化成仙了。
羽化成仙不久,他就睡了。当朦朦胧胧的曹家集的叫汤驴肉店刚刚闪现在眼前的时候,赵起升就猛地一惊醒了,那是他娘张红梅啪啪地拍打他屋门上的钌铞。他呼地从炕上坐了起来,出了一身冷汗,——他梦见自己又睡在了叫汤驴肉店内,万福来怒气冲冲地在砸门子!胸膛里怦怦地跳了好一阵后,才懒洋洋地爬了起来。
张红梅烙了一摞子大饼,换洗的衣服和应用的物什已包好了一个包袱,他双颊红红地吃了早饭,出门的时候感觉身上有些软。赵老拐一直把他送到白坡岭以东三百台的长岭上,老拐左扭右掉的屁股好象在跳着一曲热情豪迈的舞,——一种不遮不掩的原始放纵。
路两边和沟沟坎坎的山岭上,满眼碧波茵茵的秋庄稼象一片滔滔的海,正一步步迈向成熟和收获的辉煌。当起升的身影渐渐地被一片绿海淹没之后,赵老拐的心里才生起一片怅然,——儿子不过是一只刚出窝的雏鸟,抖抖地扑扇着稚嫩的翅膀,飞了,渺小的身影象滴入大海之中的一滴水。
往回走的时候他心里就更加不快:刚张捯着吐缨的玉米,小小的穗子伸胳膊蹬腿地拼了全力正往外拱,秕歇歇的像人的大肚脐眼,他走了恁远的路,却要空手而归了。心情就越来越郁闷。往回走的时候,他感到顶着歪屁股的那条好腿顶端的那个轴,酸酸地有些胀痛。
远远地看见曹家集的时候,赵起升浑身上下早充满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过了曹家集进了那片葱笼的柳林后,万福来叫汤驴肉的青砖瓦舍,就凝重无比地闪现在青枝绿叶之中了。
运河的水很清,清得可以看见深处的每一根水草。起升刚要弯下身洗一把脸,几只蛤蟆就叮叮咚咚地跳入水中,游到远处后才惊恐地“咕——哇,咕——哇”地叫两声,一群大白鹅警惕地张望着岸边的陌生人,张望一会儿后猛地把头伸到水里去,然后继续在张望之中把捞到的食物吞下去。
他忽然感到自己像那些入水的蛤蟆或捕食的鹅,完全不必要的惊恐万状,却自己把自己搞了个慌乱不已。他有些恨自己,恨过之后,敏敏的形象在脑海里就渐渐地生动而活泛起来:那个长脖颈白皮肤香生生的女人呦,无疆的温柔和爱意就像这河里的水,清澈见底浩浩荡荡;无言无语的滋润就像无焰、无形的火,能熔化所有的刚烈,能囿禁所有的桀骜不驯。
赵起升像一根鱼刺,苏敏敏是一勺合了醋的白糖,他见到她,他就化了。
起升刚看清楚叫汤驴肉的牌匾,大门口坐着的老杜就一拐一拐地冲着他走来,根据他走路的姿态,他就远远地立了不动,老杜走到跟前后,低声说:“鬼小子,俺就知道你要来了,也不给顺个信儿,叫俺在门口儿白坐了好几天。——远远儿的,撵着俺屁股影影儿走!”
起升跟了老杜,来到曹家集运河边上一个不大的小酒馆坐下,看见的人就问:“老杜,这长时候儿也不来?敢是叫妖精给迷住了?不操心,说不定啥时候儿就叫别人把你给煮了‘叫汤人肉’了,——咦?把小子也给领回来了?”
老杜就笑,撮着嘴,像个折折皱皱的圆核桃。“看,像不像?一条腿儿不少做活儿,孙子也都恁高了,——你个狗攘的吃才,嫌你的不好使,把俺的借给你使使?咳!——人跟人就不能一样,干革命的时候儿,咱冲锋陷阵马不停蹄,搞生产?咱也——,那句话儿咋说来着?噢,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唉!俺要赶上就真好咧,留在朝鲜,也是个华侨,再找个俊生生白年年的高丽棒子伺候着,生个窜种就跟你一个样儿!你个狗攘的……”
被骂的人跑上来轻轻一抠老杜的屁股,他就倒了,拐腿子歪歪地坐在了屁股下面,虾米一般地弯着腰。
起升以为他疼得哭了,低头一看老杜正在笑,圆乎乎的脑门上一根一根的青筋跳跃着,咬着下嘴唇,嘴里的唾沫星子从大金牙的缝里呼呼地往外蹦。老杜终于喘上来那口气之后,拿拐棍敲着起升说:“还不快抽(——)恁大爷,孙子在他老娘的腿肚子上正转筋呢!”
第七十九章 大运河里的那一片清水
老杜的无比兴奋把起升搞了个晕头转向,乡下人没有太多的文化,能激起他们激情的,似乎只有裤裆里的那两个东西,拿了那两件东西互相叫骂一阵,就像拴在槽上的两头驴,互相帮忙啃了一下脖子上奇痒的疙瘩,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所以起升就奇怪,他把老杜抽(——)起来后,心里感到隐隐的不快:在他父亲之外竟又遇见一个拐子,两个拐子又都有着一种说不清的阴阳。
当老杜要了一斤散酒一盘茴香花生米后,他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老杜那个倒三角形状的脸,费尽了心思也没有看出个或晴或阴的征兆,他感到这是一种宿命。
老杜嚼花生米时总会绷紧嘴片,好像是怕那颗花生豆跑出来似的,嚼来嚼去地嚼了个够之后,就端起酒碗喝下一口,然后绷住嘴再咬嚼一阵,咽下去后咬着牙,上下两个嘴片飞快地碰撞着,叭叭叭叭地响,然后就眯上眼,整个身子来回晃荡一阵子。起升就歪过脸去,斜眼瞅着老杜“嗤——嗤'地笑。
老杜晃荡着大梨脑袋说:“吃啥,喝啥,跟活人一样,都要好好地咂磨,品不出个味儿来,一泡屎屙出去就可惜了。”
酒菜钱不多,总共花了两块,两个人相跟着出了门以后,老杜说:“俺得先走,万掌柜还有点活儿俺忘了跟他说,店里有客房,你得登记才能住,都是新床板儿,单人的,操心睡觉不好夜晚掉下来磕破头!”老杜走了一段之后,又回过头来,冲他挤了挤眼。
赵起升在叫汤驴肉店里住了下来,床板在两摞土坯上架着,躺上去只要一翻身,不堪重负似的就吱呀吱呀地响,门闩早已断裂,闩门靠竖在门后的一支木棍去顶,起升把门轻轻地关了,拿那根木棍支住了来回晃荡的坯摞。
赵起升总以为在半夜里的某个时段,苏敏敏会悄悄地推门进来。自从走进这个屋门的时候他就想,那个香生生的女人进来后他首先要做什么。
白天的时候,他看清了万福来:头顶上亮堂堂的,四周稀稀落落花白的头发,一脸的麻坑像他家里的草筛底,黑洞洞的幽暗,笑起来时,麻坑就一阵又一阵地透亮,大胖身子坐在敏敏坐的那把藤条椅子上,吱吱嘎嘎地响。
在他看来,那简直是一堆烂肉,刮着凉风的天还汗水横流,那简直又是一块臭肉。但那堆臭肉却把他挡在了这吱嘎乱响的木板床上,他浑身燥热心情沉重,胸膛里像压了一大块青石板,就像有人吃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五六岁的时候,老拐领了他到石碾街买了一个大酥烧饼,一个小要饭的就一直撵着他巴瞪着眼瞅,他就把那个烧饼藏在了屁股后边,不想要饭的特机灵,他没有料到那个脏兮兮的孩子,饿急了的智慧是那样的超人,给他伸了伸舌头伴个鬼脸,他就傻了好一阵子,小要饭的就猛地把他屁股后边的那块烧饼抽走了,而且跑得飞快,一蹦一跃的,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整个晚上,他一直巴巴地向敏敏住的房间望,灯亮,灯灭,再灯亮,再灯灭,直到他再也顶不住困乏。
东升的太阳隔窗把他的床板烤了个热烘烘时他才醒来,他又梦见了那个讨饭的小孩,又抢了他的烧饼。
秋日的阳光明媚而清爽,院里院外婆娑的绿柳塑造着一片澄明的天地。赵起升去外边转了半天,又回来坐了半天,老杜却不爱给他说话。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才终于远远地看见了苏敏敏,披头散发的样子,从楼上“哗--”地一声泼下一盆子脏水,一只手叉着腰,回去了。
第二天,老杜才叫起升到他的屋里坐,说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话。敏敏一身的牡丹花的红绸衣服,宽宽松松的像睡衣,手里拿了一把鹅蛋圆的布扇子,并没有扇,只在手里随便地摇了几摇,起升没有闻到那股香香的风。敏敏皱着眉头在腰间掐了掐,像是疼痛的样子,她眼看着远处淡淡地说:“老杜,牲口圈里草不多了,一二十头东西儿,吃老多呢,掉了膘可就赔了。”说完就走了。
叫汤驴肉店离曹家集二里多的路,天黑的时候起升就愈燥热难耐,他在床板上睁开眼闭上眼都会闻到一缕香气,香气像随风而来,跟人而走,他问老杜闻到啥味儿没有,老杜头也不回说:“你中邪了。”起升就到村边的运河去,脱光衣服浸到水中。
皎洁的明月亮得有点刺眼,大银盘一般悬挂在一缕一缕的薄云中,看得久了,就说不清是云在动还是月在行,开始的时候,水面上漂浮着一股浓郁的淤泥夹杂了青草的味道,当又一股香气渐渐袭来的时候,水面上的圆月就忽漂忽漂地碎了,像摔碎了苗银匠化银的坩埚,——一大片流淌着的银光闪闪。
第八十章 她把他的舌头咬得好疼
运河本来就是一条河,却听不到哗啦啦的流水声,岸上的秋虫唧唧地鸣叫,像此起彼伏摇响的铃铛。除了天上河里那点儿暗银色的光亮外,四周净是光怪陆离的树影和黑蒙蒙的田。赵起升比往日格外胆大,他真希望从水里钻出一个和敏敏差不多一样的妖孽,让他在朦胧如梦飘忽似雾的夜色中,再猛吸一口那凉阴阴甜丝丝的唾液。
月亮偏向西,水中全变成了一排排绿树的暗影,他上了岸,推开店里大门的时候,老杜充满怒气地呵斥,嗓音不高,却极富穿透力:“撞见鬼了你!猫儿上房狗跳墙也分个时辰!还香气,都是从蛋里边儿钻出来的。”起升就愕然,他真怀疑在这座鬼院落里老杜就是鬼老头儿!没有什么奇怪之处的鼻子竟连他裤裆里的“百雀羚”都能闻见!
整个儿院落沉闷安静如一个深邃的地窖,当那块木板床安静下来之后,一种奇怪的“呜——呜”声就穿越夜空而来,声音好似从某个遥远或幽深之处发出,夹杂着似有似无的“嗯——嗯”的响声,一会儿像在敏敏的房间,一会儿又像在别处,起升开始害怕,——大隋朝就凿通的运河,指不定真有水怪?
第二天刚明,老杜就把起升叫了起来。当红彤彤的晚霞在运河中乱飞的时候,他们才回来,两个人买回一头骡子两头驴。牲口要有残废等级,骡子差不多和老杜一样的级别,两头驴是一对儿难兄难弟,进大门入驴圈的时候,一头撞在了树上,一头摔了个跟斗。起升紧紧地将装钱的包袱绑在腰间,心想,这个老阴阳,给俺买牲口?杀肉吃都恐怕咬不动。
夜里,起升又听见奇怪的“呜——呜”声,比头天晚上还瘆。
天微微亮的时候,起升早早地醒了,木楼板不一会儿就“咯吱—咚,——咯吱吱——咚”地乱叫起来,分明是三条腿走路的声音,他知道,是老杜来了。
老杜掂着他那把竹皮暖瓶,手里还托着一包肉,放在床板上说:“赶紧洗洗,就着热水把肉吃了,到上回洗马的地方儿去。”说完,就“咯吱——咚,咯吱吱——咚”地又走了。
吃完后,起升去茅房腾空了肚子,掏出那盒“百雀羚”,看了一会儿后,扔进了茅坑里。
赵起升犹犹豫豫地来到那个洗马的地儿,苏敏敏早坐在一边等,见到他后,嘴角轻轻地一咧,两只手颤抖着搭在胸前,低着头说:“这几天忙,慢待你了。”起升一腔燃烧的怒火本象红杠杠的火烧云,敏敏一低首的问侯却象高空里忽地卷了一阵风,漫天的红云就飞了个精光光,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敏敏说老杜赶了三头驴已先走了,在十里外的孟家坡等。起升就奇怪,说夜隔儿买的牲口还没死?敏敏说,死了,这会儿正在锅里煮呢,到晌午就熟了。起升才知道和上次一样,敏敏又到牲口圈里给换了。他的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或爱怜。
当两个人走到一处满眼青纱帐的地界,除了头顶上的鸟和地下的虫,再见不到一个睁眼活物的时候,起升伸手去腰间解他的包袱,敏敏以为他要做什么,连连地摆着手说:“不行,不行,不行,真不行,今儿个啥也不行。”直到一步步退到玉米地里,还一个劲地摆手,无处躲藏的神情象一只惊恐万状的小兔。
敏敏摆手的时候,两只胳膊腕上露出来一道道青红的印痕,一个要躲,一个却非要看,拉拉扯扯地进了青纱帐的深处,直到敏敏差点儿摔倒才算停住。当起升把敏敏抱住的时候才知道,她身上的伤不只两个手腕,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几乎是体无完肤,他的手每到一处,她都微微地一震,轻轻地喊叫。
敏敏泪人儿一般地告诉他,万福来就是一个畜牲,原先不走水路走旱路,如今水路旱路都不走了,也不知道在口外中了什么邪,绑起她的手来还把她的头塞到闷罐子里,连抠带挠的过不了瘾,还拿烟头儿烫!她迟早要死到姓万的手里,要不是等他,她就跳进院里的井里不活了。
那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就象林满仓漤柿子的大水缸外的一堆堆麦糠火,永远是淡淡的一缕烟,却温温地将一缸缸的青涩变脆、变甜,大自然的美妙和神奇,就幻化成了一种无可复加的浪漫神话。
在蓝天白云下的青纱帐里,苏敏敏微微地颤抖着,让赵起升热血沸腾地拉满了他的弓箭,她再一次把那只青涩的柿子变得甜脆无比,当那堆麦糠火渐渐烧旺之后,她就欲罢不能了。在秋虫一般的鸣叫声中,那只青柿子终于变得稀软。她咬着他的嘴唇,一脸泪花地喃喃:“俺离不了的心肺!俺原以为这辈子就变成残废了!”
临分手的时候起升说:“你等着,用不了多长时候儿俺还来,对天起誓俺要弄死姓万的,把你娶到俺家里去!”
起升真要走的时候,敏敏又亲了他一口,甜甜的凉凉的感觉。她把他的舌头咬得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