乜辛然说，“在这个问题上，我支持陆大人的看法。也就是，人是有思想的动物，因此，通过修炼就能做到既不会盛气凌人，又不会玩世不恭、轻视礼仪。但是，还有一种人的人生道路似乎不在此列。”

“哪种人，道士吗？”裴頠这样一说，大家都笑了。

乜辛然说，“非也，前辈可知数年前，并州兴平县曾经出过一位马钧，字德衡？”

“好像有所耳闻。家父说他似乎发明过一种能让水往上流的工具。还有就是指南车？不过，都不值一提。”

“正是此人”乜辛然说，“他的人生道路大概就不在前辈所说的之列。”

裴頠说，“这话怎么讲？”

乜辛然，“首先，他既没有玩世不恭，也不注重礼仪制度。而是以新技术来提高工作效率。以提高工作效率来‘明明德于天下’。因为，如果一个人吃不饱，穿不暖，整天浑身上下都是汗渍，根本就谈不上礼仪。只有，衣食足才能知荣辱。其次，他的水车顶得上五个人挑水的工作。那么，他是不是应该得到四个人的报酬呢？如果，他制造了两部这样的水车，他是不是应该得到八个人的报酬？按照这样算下去，他是不是就应该发大财，比别人更加富有？如果，按照前辈的意思，他就应该被盗寇所惦记，惶惶不可终日咯？”

这一下裴頠给问住了，他从来没想到这个问题。这其实就是当年专利法提出的原因。

乜辛然也知道他没想过，继续说，“遗憾的是，本朝没人思考这个问题。因此，本朝的各种劳作的效率永远处于低水平。试想，如果所有的工作效率都增加了四倍，那不是等于说我们在没有增加人口的情况下，工作却完成了五倍吗？生产增加了四倍，而消费的人却还和过去一样，是不是说，所有的人都富裕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一定会相互抢劫吗？”

一下子把裴頠问得张口结舌。想了半天他才说，“那么乜道长认为到底是应该崇有呢，还是贵无？”

乜辛然说，“刚才说过，我当然是崇有了。”

听到这话，裴頠脸上出现了缓和的表情。乜辛然继续说，“我不但崇有，我知道的有，比前辈知道的‘有’更多。”还是过去的老问题。只有反复讲才能让大家明白。

裴頠问，“此话怎讲？”

乜辛然，“你们说这里有东西吗？”说着他用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众人说，“没有，”“没有，”“那里能有什么？”

乜辛然说，“不对，这里面有空气，只不过我们用肉眼看不见而已。就好像我们画房子的时候总也画不出实际看到的东西，而画出的却是我们想象的东西。所以说，我们的感官眼、耳、鼻、舌、身只为我们提供外界的信息，而这些信息需要一些处理才能使我们理解其真正的意义。我们说，没有东西就是一种错觉。空气是一种物质，它有重量，也可以用其他的方法表达它的存在。但是由于它本身无色、无味，所以我们错误的认为它不存在。要想感知到它，需要特殊的方法。”

裴頠是西晋最富盛名的两位辩论家之一（另一位是王衍），如今被乜辛然问短了，可想而知乜辛然心中有多么的高兴。不过，还没来得及得意，从门外进来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很多人都与他打招呼。乜辛然问潘岳，“这位是谁？”

“鲁胜（265-317年），鲁叔时。”

乜辛然看过他的档案，他是三国时，东吴名将鲁肃的曾孙。是西晋研究墨子的代表人物。墨子之所以还能流传到二十一世纪，就是靠这位鲁胜在西晋时代重新将墨家的学说挖掘出来的结果。他对‘名’也有独特的见解；事实上，在先秦时代对于‘名’的研究非常重视。幸亏刚才谈墨子的时候，他不在场。否则，乜辛然可能招架不住。因为，鲁胜的许多著作都已经佚失了。乜辛然对他的思想没有任何准备。

贵无论的出现也有一定的道理。我们前面讲过，中国历史上的皇帝，一旦集中权力，后世子孙基本上被人篡权。可如果分封，后世子孙基本上是自相残杀。学术上其实也是一样，一言堂，基本上被人把本意篡改。百家争鸣，就容易出现‘乱局’，出现新的中心。更要命的是，某个时代，有百家争鸣的条件，可是没有真正的新思想出现。西晋就有点这种趋势，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就出来这么一批‘贵无’的。甭管怎么说，领着大家走回头路也算是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