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连自己也觉得是不是太草木皆兵?
但是,邱候心里却雪亮清楚。
这些年来的风风雨雨,自己的鞋上也沾了不少灰尘,大家都睁大眼睛盯着呢。特别是那个调到路队去了的春司机,就曾直截了当的在底下散布。
说自己一定贪赃枉法。
说自己一准藏有八位数云云。
三人成虎,位子显赫,不是屎也是屎呢。
因此,自己不得不倍加小心。
正在此时,市规划局谢局来了电话,邱处接后大喜,记住了这个死忙朋友送的重礼。谢局告诉他,市×××开发商,拟在金额街道旧厂区房拆旧建新。
为金额街道苦盼以久的老居民们作贡献。
项目报告己送到了市规划局局座案头。
请求立项报批云云。
有开发商愿意投资开发,于几十年来无人理会的旧厂区,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邱候一阵高兴后,忽然发现不对,旧厂区方圆十里,开发商选中何处?花落谁家?很可能与自己无关。
再追问之下,死忙朋友才不慌不忙的告诉到。
“红线,刚好离你现在的红砖房,一米之遥。”
邱候明白了。
似漫不经心到。
“如果能向左移一米就好了。”话筒中,谢局没言语,只是轻笑一声,然后放下了电话。放下电话的邱处,立即哼起了歌儿。
这一般是邱处心情愉快的标志。
歌儿好听。
歌声轻盈。
歌词儿阳光,顺口,押韵。
“总想对你表白,我的心情是多么豪迈,总想对你倾诉,我对生活是多么热爱,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意气风发走进新时代!啊!走进了新时代!”
邱处下班回到家后,依然哼着。
这让老婆和儿子都有些纳闷。
忙着写促销策划的老婆,扫他一眼,骂一句。
“神经病!”
而读住宿高一偶然回家休息,吊吊爸妈秋风,改善自己伙食的儿子,却领略到什么,闪着黑黑的眼睛:“爸,有喜事儿?”
邱候没回答。
只是抛下一句。
“有空,你多到家具市场逛逛。”
“明白!”
三个月后,市发改委的批复下来了。批复,在第一时间被送到了邱候案桌,那一大迭重甸甸的复件后,就是随付的图文并茂。
不用多说。
也不用细看。
开发商建筑的红线,刚好把自己的红砖房罩在了里面。
名正言顺搬进新房后,邱候就独占了宽大的客厅和唯一的一台直角平面38寸电视机。
这一看,就是风雨如晦的七年。七年间,儿子毕业,结婚,彤彤轰轰烈烈出生,自己光荣平安离退休……
中央电视台的新闻频道,就一直锁定没有变过。
直锁得老婆鬼火直冒。
“你个死老头子,那些国际国内离你十万八千里,操的那门子心啊?”
昨晚,老伴儿照例唠唠叨叨,却破例给邱候打断了。
“别唠叨啦,有个事儿呢。邱浩打算买车。”老伴儿睁大了眼睛:“好啊,现在的年轻人,有车好!有车对交际沟通,扩大社会关系,拓宽视野等都有好处!我支持!”
“可我觉得,”
邱候有些吃惊。
没想到自己认为一向不善人情世故的老婆,说出来居然头头是道,条条有理。
“彤彤才四个多月,还要每月还几千块钱的房贷,生活又这么高,正是用钱时候,是不是可以缓缓?”
“缓什么?”
女科员大手一挥。
“我看你是当官当糊涂啦,哪知现在的年轻人生活状况?
知道不,儿子说的代沟,就是指的你,我看就这样定了。”
可现在,看看,有车多危险?一不小心,不是你压了人,就是人撞了你,还交际沟通,扩大社会关系呢?
唉,现在的人呀,都在忙乱些什么呢?
小车和姑娘,你俩都再等半秒钟不行吗?
现在看看。
现在看看。
不行!如果晚上儿子回来,我得再一次表示反对。其实呀,你老伴儿说的那一大堆理由,谁不懂?
我不懂吗?
我不懂,就枉在处座的椅子上坐了十五年。
说实话吧,我是担心有车后儿子出事。
我们都老啦,都离退休啦。
儿子是唯一的依靠,他有个闪失,二个老的怎么办?可老伴儿老伴儿,这个简单的道理,你懂吗?女人!
邱候放下窗帘。
捂住了自己下巴。
正好老伴儿匆匆进来。
“老邱,亲家来了。”
邱候一怔:“真来了?二个?”“二个!你快出来吧,我看人家态度挺好的。”邱候想想,摸摸自己左腑:“走吧!轻点,别惊醒了彤彤。”
话音未落。
但见那小精灵高举着的双手微微一动,眼睛忽儿睁开。
一眼瞅到爷爷奶奶,咧嘴就是一笑。
直笑得邱候神不守舍,拉拉老伴儿:“快!快!”
老伴儿早一步扑了上去:“我的彤彤哦,认得到奶奶啦?”抱了起来。邱候侧侧身,示意老伴儿抱着彤彤走在前,自己慢慢跟在后。
接了儿子电话。
虽然他没想到春钱真会来,可也作了多种准备。
这是他在位时养成的职业习惯。
并且为此获益非浅。
如果春钱来了,自己的第一句话该怎样讲?不理不睬或居高临下?或作大度状微笑握手,先从气势和心理上压倒对方?
或者指桑骂槐,让对方难堪难忍?
或者直截了当,怒斥不止?
嗯,不妥。
都有点不妥。
不管怎样,对方毕竟彤彤的外公,低头不见抬头见,牙齿掉了肚里吞,肉烂了在锅里;再说,那样也显不出自己的气度,地位和尊严。
而且,也无法面对媳妇呢。
要说这媳妇,不错。
知书识理。
审时度势。
莫看她平时对自己说话挺随便的,可对老伴儿却十分尊重,尊重得近乎于对外人一般客气,邱候心里当然明白。
媳妇这是把自己当做了可以说话的公公。
就像在娘家面对自己的亲爸亲妈一样。
因为这种惬意的随便,邱候常在心里感激媳妇。
所以,要真按那些想法做了,真是无法再面对她的随便。
想来想去,邱候脑袋瓜子有些木纳,他敲敲自己的脑袋,咕嘟咕噜到:“莫明其妙!脑袋还是这颗脑袋,我还是我,怎么一离退就像生锈啦?”
现在,哦,有了有了。
瞅着老伴儿抱着孙女儿喜孜孜的背影,邱候莞尔微笑。
看看,这不来了么?
彤彤啊!孙女儿和外孙女儿啊!
在小精灵天真无邪的笑靥下,任何钢铁也会化为绕指柔,任何恩怨也会不消自散,任何,“哎呀,我的乖外孙女儿啊!”“彤彤!”
本是拘束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亲家,一前一后的扑了上来。
邱候站住了。
冷眼看去。
退休老师喜极而泣。
正从老伴儿手中轻轻接过外孙女儿;可恶的前公交司机则红着眼睛,有些手足无措,一面揪住彤彤胖呼呼的小手,一手小心翼翼地,在孩子厚实的婴儿被上抚摸。
灯光明亮。
映照着二人斑白的头发。
有些佝偻的身子,发出一轮晕目的浅光。
其实,不过才仅仅一天,二人想外孙女儿,竟然想到这种地步?
邱候摇摇头,有些感概。要知道,要讲距离,亲家比自己离外孙女儿更近。小学老师一退休,就大张旗鼓的贴广告,对外招聘小学语文补习。
一年!
邱候清楚的记得。
仅仅一年12个月。
俩口子就买下了水泥道左面五楼的那套三室二厅。
这三室二厅的四扇大玻璃窗阳台,恰好与外孙女儿的二扇玻璃窗阳台相望。也就是说,如果老俩口想看外孙女儿了,就一起站在窗口瞧过去。
女婿和女儿呢。
就抱着彤彤凭窗招手问好。
越过仅仅三十米宽的水泥道,二代人即有各自的空间,自由和隐私,又可随时随之地沟通了解,招呼致意,是真正意义上的老人与孩子的黄金分割。
邱候和老伴儿。
却只能站在自己的窗前。
遥遥的朝千米之外的孙女儿窗口,眯缝眼睛或睁大眼睛,吃力的瞅看。
为此,老伴儿嫉妒得直骂邱候。
“瞧你的公交司机,人家活得多有特色,我们呢?我呸!我就常捉摸着,我们是不是也换换房,离彤彤更近一点?”
前处座就愤世嫉俗的吞吞唾沫。
叹叹气。
自己这套三室一厅使用,也就才七八年。
墙壁上的新鲜都还没褪完。
再说啦,任何房屋不管再新,只要一入住,就开始贬值,七年的使用时间,更让它值不了几个钱,换房?说着玩儿呗!
再则,退下啦。
那收入就远比在位时少了许多。
可到底少了多少?
前处座心中也没有个数。
不过才一年多点吧,自己就越来越感到手头发紧。换房?只怕是梦中呓语呗!唉,离孙女儿远点就远点吧。
好在轮到老俩口休息时,也可以站在窗口,远远的打望。
真要过去,相互穿衣下楼,慢慢腾腾的绕着踱过去。
也不过大半个钟头。
再看看自己那帮老朋友吧。
规划谢局,三个月前退休,现在整天闷闷不乐的呆在家里看电视,或和老伴儿吵吵嘴,洗洗碗,做做清洁,再晨练晨练。
因为,他的独生儿子现在在上海。
独生儿子在上海滩某某著名学府取得硕士学位后,就和本校同学上海姑娘结了婚。
婚后的家,也安在上海,虽然单家独户,其实也不亚于当了上门女婿。
据说二人的爱情结晶,谢局的孙女儿,也漂亮可爱得一塌糊涂。
建委涂主任,本市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涂大嘴巴”,刑期满后就窝在了家里。同样整天面对满室寂寥和老伴儿的唠叨。
他女儿留学在美国。
嫁了个世界五百强企业的高管。
生了个黑眼睛黄头发的混血俊小子。
该让人羡慕得愤世嫉俗了吧?
可是不然,邱候到前涂大嘴巴家探访,昔日威风八面,神采奕奕的建委主任,拿出女儿一家的相片册,未翻动先老泪纵横,语不成声。
“邱,邱处哦!
老,老朋友啊!
我看透了,我真看透啦。
红,红尘乱世,什么都是假的,只,只有自己的骨血,才是真,真的,可又离,离得这么远。鸣!我,我愧不当初啊!”
如此,该知足了,我的老伴儿。
扑!扑!扑!
嗤!嗤!嗤!
响起了老伴儿善意的轻笑。
“亲家母,亲家,要让二硕士回来看见,又得批评我们不懂科学喂养罗。”小学老师猛醒过来,抬起头,抹抹自己嘴巴,不好意思的笑笑。
“亲家,不瞒你说,彤彤太乖呢,忍不住想亲啊。”
嗤!
她忙一把拉住身边的老头子。
“没听到亲家母说了吗?怎么还亲啊?”
春钱也就抬起了头,脸上鼻子上满是婴儿清香的唾沫:“我的外孙女儿,我不亲,谁亲?”老伴儿笑:“不怕二硕士啦?也不接受批评啦?”前公交司机眨眨眼眼睛,恍然大悟:“对对,科学喂养,科学喂养。我们落伍了,有代沟啦。不亲不亲了,唾沫带有细菌哟。”
一面瞟着站在后面的邱候。
邱候冷笑笑。
他感到这老小子,故意装聋作哑。
还顺话搭话,好打开见面的僵局,有点小狡赖呢。
“也不是说不淮亲,毕竟是自己的孙女儿和外孙女儿嘛。问题是要亲得干净,亲得卫生,亲得有水准,亲得要大家都高兴。”
小学老师有些讨好的对邱候笑笑。
“亲家,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邱候不能不点头了。
其实,对于这个亲家母,邱候倒是一直有好感。
毕竟是老师,说话得体,处事妥当,应变能力强,是亲家母的特色。并且,科班出身的小学老师教得一手好语文,在区域业内小有名气。
正因为如此。
当她还在讲台上,就有朋友托到邱候。
指名点姓的要出资请她给自己孩子补习。
那时,儿子正在读高三,邱候也不知道小学老师大名。
几经打听才得知,这个名声在外的小学老师,居然是自己老部下春司机的老婆。没说的,这事儿毫不费力就办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续有朋友找到自己。
全部都是请春司机的老婆给孩子补习。
邱候感到十分纳闷。
“嘿,你又不是不认识春钱,直接找他得了,何必拐这么大个弯子?”
对方却一瘪嘴巴:“他配吗?一个小公交局司机,有你说话管用?大哥,还是请你出面吧。”问过多次,邱候总算才弄明白。
不管真朋友还是假朋友,不过都是以这个借口接近自己。
好有所求和回报。
但是,拉小学老师作借口,也正说明了她自身的份量。
为此,邱候就平地里对小学老师,增加了几分尊重。
几年后,当老伴儿第一次喜孜孜的告诉他,儿子有了女朋友,邱候才知道,粗鄙的春司机成了自己亲家,而小学老师,也成了自己的亲家母。
接下来,儿女亲家见面的机会就多了。
每次见面,亲家母都给邱候留下很好的印象。
今下午呢,被春钱刺伤后,自己被老婆拉出了街道办大门时,脑子里还闪过“亲家母怎么还没来?”的念头。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
还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想法?
邱候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
如果出事后亲家母很快赶到,那个混乱的局面,一定可以得到控制。现在,哼,左邻右舍们还不知怎么样在底下,幸灾乐祸 交头接耳呢?
其实,这事儿就怕闹大。
真闹大了传进派出所。
公安一出面,就麻烦啦。
为什么麻烦?邱候心里揣着小久久呢。
“亲家是国家干部,不像我家老头子什么也不懂,就知道蛮不讲理。咳!咳!”亲家母顿顿,继续软声软气的表示着赔礼道歉。
“所以呀,我看彤彤脸蛋红润,咧嘴就笑,黑眼睛骨碌碌直转。
身上除了有硕士爸妈的聪明好学。
还带着爷爷奶奶的风度和修养哦。”
老伴儿暗暗碰碰老头子,笑答到。
“瞧亲家母你说的,要讲的话,彤彤身上还带着外公外婆的善良与博学呢。我们彤彤将来要好好读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做一个海归女博士。
找很多很多的钱。
出很大很大的名。
然后再买上一幢大房子。
让我们一家九口四世同堂,幸福美满,那才叫个好哟。”
邱候终于笑了。面对老伴儿和亲家母的苦口婆心,他不得不笑:“都坐吧,都请坐吧。亲家母,你请。”
他又对小学老师点点头。
稍稍,又对一直不吭声的春钱抬抬眉头。
“你也坐嘛。”
话一出口,春钱就满面笑容,连声回道:“谢谢,邱处,你老也请坐。”
四个老人一起坐下,彤彤就在大家手里传来传去。小姑娘也挺鬼,好像知道在这节骨眼儿上,正需要自己的出色表现似的,一改平时玩一会儿就要呼呼大睡习惯,就骨碌碌的转动着眼睛,瞅着四个老人直笑。
笑得四个老头儿老太太,惊叫连连,又是鼓掌,又是跺脚。
乐不可支。
高兴一歇,老伴儿就拍拍自己额头,起身。
“看我这记性,茶呢?水果呢?天冷,我炖得有羊蹄汤,喝上一碗,暖和暖和。”
“亲家母,你坐,我来。”小学老师也跟着起身:“邱处还喝茶?好身板儿。我家老头子就不行了,不能喝,喝了睡不着觉,半夜鬼魂似的在屋里逛荡。”
二人一起走进厨房。
春钱本是挨着老伴儿坐着,离邱候二个位的距离。
老太太这一离开,就直接暴露在邱候眼前。
一时,二人都有点不自在。
好在,邱候手上正抱着彤彤,他就低头逗孙女儿玩。不想,身边一热,那春钱竟跟了过来。公交司机先抚抚外孙女儿的双脚。
然后对邱候讨好般笑笑。
“亲家,对不起!脾气害人哟,还疼?”
邱候就垂垂眼皮。
摸摸自己左腑。
“脾气?谁没脾气?你说疼不疼?这么长的水果刀,来,让我也脾气一下?”他一把抓起茶几果盘里的水果刀。
满尺的进口不绣钢水果刀,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
“只一下。”
春钱不躲不藏,笑到。
“己经错了,不能再错啦。
你不是常在运管处的员工大会上讲,错误只能犯一次,知耻而后勇,为改革开放团结一致,努力奋斗吗?”
邱候悻悻的扔了水果刀。
鼻孔哼哼着。
“光天化日之下。敢行凶杀人,你不想活了?还想在六十一岁时,重现年轻的辉煌?”
“我哪敢啊?说真的,邱处,在你面前,我永远也不敢造反。”
春钱一改笑脸,正色到:“几十年了,你还了解我吗?说实话,去前年那几封信,根本就与我无关。”邱候扭头瞪瞪他:“笔迹都还在我的U盘里呢,想抵赖?打错了算盘。”
“哪敢抵赖哇?这是事实。”
春钱叫了起来。
“邱处你不想想,我们都快成亲家了。即便我再恨你,可为了我自己的女儿,我也不会犯这样的迷糊啊。”
邱候心里动动,不由得又瞪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