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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人
作者:张镭  发布日期:2017-09-05 16:37:53  浏览次数: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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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国家的热爱,就个人而言,委实要感谢小学时那个胡姓语文教师。

但这位胡老师后来却被停了课,遭到了批判。

原因是,他向我们灌输的,是一种错误的爱国主义思想观。

胡老师对我们讲,爱国主义不是儒家的忠君思想。他说,我们现在的思想就有这个倾向。我们错把对毛主席个人的爱,当作对国家的爱。毛主席是人,不是国家。

胡老师说,新中国成立后,中国人民翻身当家作了主人,积极投身祖国的建设。可他们却填不饱肚子。在胡老师看来,爱国成了一项政治任务,爱国成了一种空洞口号。

我受胡老师影响很大。我赞同他的观点:爱国不是爱某个人,爱国不是爱政治。

许多年后,我去看望胡老师,旧话重提时,他却不接受我的思想,即他不承认我的爱国主义思想是他教育的结果。在他看来,一个人对国家的爱,是人的天性,是与生俱来的,是不需要别人教育的。靠教育出不来爱国主义,即使出来了,也靠不住。人们之所以爱国,是你生在这里,活在这里,最后,也死在这里。“当然,”胡老师又说,“为什么有人不爱国?因为国家不好。不要指责不爱国的人。”

胡老师的话让我想起魏蔻蔻的一篇短文《孝顺是天性》。

在这篇短文里,魏蔻蔻告诉我们不一样的荷兰人。怎么个不一样呢?来看短文里的这段文字:

荷兰父母从不在孩子面前说他们生养孩子的辛苦劳累,他们认为那是分内的事,没必要提。

同样的观点,荷兰在国家层面,也是如此。他们没有爱国主义教育。我和几个荷兰的高官谈过这个问题,他们说:“爱国不是天性吗?只要你的国家好,你在这里有存在感,满足感,你不是自然而然会爱吗?这是不用教的。”

我的父母是普通农民,可他们却像荷兰父母一样,从来不在我们兄弟面前言说他们养育我们的艰辛。不过,真是奇怪,打小我就知道,父母养育我们五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可父母却从未讲过要我们孝敬他们,要我们感恩他们。从记事的时候起,我就在内心暗暗发誓:长大了,赚钱了,我要好好孝敬父母。也就是说,我这颗感恩的心,并非他们教育出来的。

我同意,爱父母,是天性,不用提醒。同样,我也同意,爱国家,也是天性,也不需要提醒。

但我们的爱国主义教育,应当说还是比较好的。这个“比较好的”,不是效果有多好,而是我们始终不放弃教育。

中国的孝文化,不是今天才有的。完全可以说,中国是一个最讲究孝的国家。国家讲,圣人讲,老百姓受此熏陶,自己当然也讲。中国父母最爱讲的一句话,“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我容易吗我?”养一个孩子确实不容易,何况我母亲那代人,养了我们五个孩子。

中国的孝文化,按说理当深入人心才对。可无论父母们怎么唠叨这句话,几乎所有的孩子都会无动于衷。这就告诉我们,不要在你的孩子面前唠叨这句话了,你只管爱他(她)就是了。他(她)可能会烦你那句话,但他(她)绝不会烦你对他(她)的爱。当他(她)感受到你的爱时,他(她)自会以爱来回报你。

事实上,连这种回报的思想也不必有。

我个人认为,中国的孝文化并没有培养和教育出孝子来。反倒是,在这个孝的国度里,上演的却是种种不孝的人和事。

我以前常倍感心痛。认为,人怎么会这样?人这样,还配做人吗?这样的人,简直不如动物呢!

荷兰人并不像我们这样喋喋不休地宣讲孝,这在我们看来有些不可理喻。改革开放后,中国的孝道一天比一天差,我还以为是我们的教育缺失出了问题呢!可面对荷兰人的这种教育观,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难道是我们的教育太过了?以至于令人厌恶?抑或我们的母亲们太爱唠叨?

依我看,做父母的,给孩子的爱不能太多、太滥、太没有原则。给的太多,反而让他(她)感觉不到。或者,他(她)以为那都是你自愿的,没人要求过你那么做。

很显然,这是父母的过错。爱也有过错吗?当然有。

父母的过错,过错在溺爱,给的爱太多了。还有,你不能老把这爱、这付出挂在嘴边,让他(她)感觉你这是借债,提示他(她)要还债似的。

但这能作为不孝的理由吗?

如果这算不得理由,那答案又在哪里呢?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答案。我想知道,中国父母给予他们孩子的爱,在这个人的世界上大抵是做得最好,给予最多的,可为什么却没有换来他们的感恩?

我们把祖国比作母亲,可祖国在儿女们的心中又如何呢?

我不敢说中国人不爱国,毕竟祖国就像我们的母亲一样,一直很强调对她的爱。但中国人真的爱国吗?真的懂得爱国吗?一个人如果对他的父母都不爱,你怎么能指望他爱国呢?

荷兰没有爱国主义教育这一说。他们认为,爱国是人的天性,只要国家好,人就自然而然会爱国。我赞同天性说,但不管国家好与坏,我都爱国。

因为,我理解的国家好,就是她强大,外人不敢欺侮。其次,她富裕,文明。生活在她的怀抱里,一如生活在母亲的怀抱里。

而所谓的国家不好,就是她不够强大,受人欺侮。其次,她不富裕,也不文明。中国人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她不够强大,这就是丑,她不富裕,这就是贫。如果我们嫌她丑,那我们就不配做她的儿子;如果我们嫌她贫,那我们连一条狗的品性都不如。

要说中国人不爱国,这也不对。有时候,他们叫嚷起来的时候比谁都凶,都爱国。有人不只动嘴还动手呢,比如砸日产汽车之类的东西。但中国人的爱国有两大特性:一是来得快,去得快;二是去得快,忘得更快。

我知道这一定也叫爱国,但面对这样的一种爱国,我的心却乐观不起来。对一个国家来说,是该欢欣呢?还是让人悲哀呢?

中国人的爱国是“感情用事”,中国人的爱国是“一窝蜂”,中国人的爱国是“三分钟的热度”。

可见,中国人的这种爱国主义是不成熟的、是不牢固的,是经不起检验的。这不能全怪责国民,我们的教育理念、教育方式都存在着问题。爱国主义一度成了一种政治任务,一度成了一种政治口号。这是畸形的教育,是不可能培养出健全的爱国主义者的。

实际上,我最担心、最害怕的一种爱国主义者,就是打着爱国的幌子,试图把国家搞乱,自己却从中浑水摸鱼。这种人不少啊,需要警惕啊。

尽管我打骨子里爱国,但我也知道,世界看上去很大,其实不过一地球村而已。

我们各自爱着各自的国家,这种朴素的感情谁也无法剥夺。但爱国是否就只能爱自己的国家,而不能爱别的国家了呢?回答当然是不能!这个回答看上去很有道理,甚至多么爱国的样子。但这个回答真就那么正确吗?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有一个人他能回答,他叫白求恩。

诺尔曼•白求恩,1890年出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一个牧师家庭。

1936年,德意法西斯侵略西班牙,白求恩随加拿大志愿军到西班牙马德里前线,组织了世界上第一个流动输血队,在反法西斯战场上抢救了数以千计的战士。1937年6月,他返回加拿大,为西班牙募捐。

1937年7月,中国的抗日战争爆发。

1938年1月,年近50的白求恩,从温哥华出发,前往中国。

1938年3月底,春天的延安迎来了这个外国人。白求恩把他的加拿大共产党党证交给了毛泽东。毛泽东对他说:“我们将把你的组织关系转到中国共产党,你现在就不是外人啦,请你不要见外。”

1939年11月12日晨5时20分,白求恩——这个来自西方世界的外国佬,却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献出了他的宝贵生命。

1939年12月21日,毛泽东发表了他那篇著名的《纪念白求恩》一文,高度评价白求恩的精神——毛泽东把这种精神,称作国际主义精神。

白求恩告诉我们,一个人不仅可以爱他自己的国,还可以爱别人的国。这种人的精神,我们叫作国际主义精神。

有了这种精神,这个世界,这个地球村就会好许多,至少会少一些争吵,少一些斗殴,少一些残杀。

白求恩的精神也深刻影响了毛泽东。新中国成立后,国际主义精神在毛泽东身上得到了极大的发扬和光大,尽管当时我们很穷,可我们愣是自己忍饥挨饿,也要支持地球村里那些比我们还可怜的国家和人民。

白求恩过世了,毛泽东也过世了,国际主义精神好像也快过世了。不过,用不着担心,新的时代又出了新词——世界人。

世界人,是乐黛云教授发明的。

在《我们三代人》一书里,作者汤一介写道:

我的女儿和儿子早在20世纪90年代初就入了美国籍,孙子和外孙女都生在美国,自然是美国人了,这使我深感遗憾。更可惜的是,我的孙子和外孙女功课不错,但中文水平很差,孙子还能听、说,外孙女连听、说都有困难了。这使我大大地失望了。

我把我的失望说给乐黛云听,她的看法却和我不同。她说:“他们属于新人类,是世界人,没有国家的观念,什么地方对他们发展有利,他们就在什么地方做出贡献。我们不同,受着国家观念的影响。我们总是觉得,为自己的祖国服务是理所当然的。实际上按马克思主义的国家学说,最后国家总是要消亡的,进入世界大同。儿孙在美国既可以促进文化交流,为人类做出贡献,又可证明中华民族在任何地方都可做出贡献,有什么不好?”她的这番话,从道理上讲,我驳不倒她;从感情上讲,我却比较难接受。特别是我一想到,我的子孙都变成了美国人,就觉得没有让孩子继承我们的“家风”,有点儿对不起我的祖父和父亲。

我能接受乐黛云的观点。用乐黛云的这个观点来看白求恩,白求恩就是一个世界人。实际上,我们都是世界人。

白求恩的精神还告诉我们,一个人不管你出生在哪个国家,属于哪个国家的公民,你的心里都应该装着整个世界。如果世界上哪一个国家遭灾遭难了,决不能隔岸观火看热闹,更不能漠然视之,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只要我们有机会,有能力,我们就应当毫不犹疑地奔赴那个国家,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

白求恩做到了。加拿大的人能说白求恩不爱国吗?中国人民能不感恩这样的国际友人吗?

国际主义精神,是既爱自己的国家,也爱别人的国家;既爱自己的同胞,也爱他国的同胞。

国际主义与爱国主义可以并行不悖。只有具备了这个双重思想,才是世界人的标志。

乐黛云的这种思想,显然还不能与白求恩的国际主义精神相提并论。我之所以接受乐黛云的这种思想,就在于我们不能以自己的思想来规范新人类的思想。我们恋土难移,不代表他们也要像我们这样恋土难移。我之所以接受乐黛云的思想,就在于我们不能把移民看得那么可怕,尤其不能将移民都想象成不爱国。

我们这代人,无论经受多少不公正,无论内心积怨多深,可对这个国家,我们却是深爱的。但是,即使我们做不了世界人,我们也应具备这种情怀,这种胸襟。不能因为我们热爱自己的国家,就把别人的国家,别国的人民不放在眼里,更不能漠视他们的苦难和悲伤。

汤一介是做大学问的人,他的夫人乐黛云也是。20世纪80年代,汤先生和他太太完全可以移民美国,但他们没有。他们认为他们的事业在中国。“没有移居国外,对此我们不仅不后悔,反而有些庆幸,因为我们为中华民族的学术文化事业,为中外学术交流,做了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我们在国内外学术界有许多朋友,我们是幸福的。”

汤一介夫妇若移居他国,有人一定会说他们不爱国。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像汤先生夫妇这样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极深的人,即便他们移居他国,他们所做的依然会是中华民族的学术文化事业。

在中国做与在国外做,会有多少不同呢?

国家最后是否会消亡,人类是否能进入世界大同,我依然不知道。对我来说,只要国存在着,我就会爱我的国。但我这心里却也时刻牢记着白求恩,牢记着他的国际主义精神。现在,则时刻牢记着乐黛云,牢记着她的“世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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