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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评论

辨认自己的模样
作者:张镭  发布日期:2018-02-18 22:04:13  浏览次数: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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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在《实用人类学》一书中,写了这样一句话:“人能够具有‘自我’的观念,这使人无限地提升到地球上一切其他有生命的存在物之上,因此,他是一个人。”

《实用人类学》,是康德唯一写得能让人读得懂的一本书。他的著作大多深奥、抽象和枯燥。

人能够具有“自我”的观念,这是否意味着人认识“自我”呢?

根据第欧根尼•拉尔修的记载,有人问泰勒斯:“何事最难为?”他的答案竟然是:“认识你自己。”

之所以说“竟然”,那是因为,“认识你自己”相传是刻在德尔斐的阿波罗神殿石柱上的一个神谕。

尼采在《论道德的谱系》前言中,则认为:“我们无可避免跟自己保持陌生,我们不明白自己,我们搞不清楚自己,我们的永恒判词是:离每个人最远的,就是他自己。对于我们自己,我们不是知者。”

“对于我们自己,我们不是知者。”如果我们尚且不能自知,那谁又能知我们呢?如果我们尚且不能自知,那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知道我们的了。可是我们中国人不这样理解。我们中国人认为,即使他人不知,还有天知地知。

天知地知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呢?“抬头三尺有神明”。

也就是说,当一个中国人在暗处、在别人看不见他的时候,如果他准备干一桩坏事,他头脑里就会冒出这句话:“抬头三尺有神明”。

也就是说,虽然人不知,鬼不觉,可神明知。神明知的后果是什么呢?“人可欺,天不可欺。”

中国人对天和地的理解并不坏,许多时候它比人间的法律还管用。某种意义上,只要人还敬畏着天地,那么,人还不至于坏到十恶不赦。

敬畏天地,那是因为,人类相信天地乃神明也。神明,我们看不见他,可他却看得见我们。人类所做的一切全在他的掌控之中。神明,固然这么伟大,可他也有短项:他只看得见我们,而且能够以某种方式或惩罚、或奖励我们,可他却不能说话,至少,我没见过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这样一来,他就不能帮助我们认识自己。也许,造物主在创造我们这些人类时,并不想让我们对自己有所了解。看看我们拥有的一双明亮的眼睛,你就约略可以猜测得到,造物主无意让我们了解自己。我们的眼睛始终向外观看,我们观看天,我们观看地,我们观看一朵花、一条狗。总之,我们可以观看除我们之外的任何一个跟我们擦肩而过的人。当然,人除了眼睛,还有思想,还有心灵。看不到的可以用思想,可以用心灵。用思想去思,用思想去想,用心灵去感应。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的眼睛看不见自己,那么,我们可以借助我们的思想,借助我们的心灵,来认识我们自己。

我很早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一写就是几十年。我为什么要写日记呢?我想认识我自己。事实上,我的写作也是如此。可惜,直到现在为止,我仍旧没有从我的日记里完全地认识我自己,也没有从我的作品里认识我自己。

之所以会这样,说明仅靠写日记、仅靠写作,还不能完全认识自我。

那么,怎样才能尽快认识我自己呢?难道认识自我的方式只有写日记和写作?那些既不写日记、也不写作的人,难道他们就无法认识自己了?不!我想方式肯定还是有的。

2018年2月12日,随手翻开《文艺报》,我眼睛被死死地钉在了一个标题上——《2017德国文学:辨认自己和理解时代》。

可以这样理解:2017的德国文学,可以辨认自己,也可以理解时代。

我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这个标题。那天下午,我在书房枯坐了许久,眼睛一直瞅着这个标题。与其说我被这个标题吸引了,不如说我被2017年的德国文学吸引了。尽管我不曾读这一年的德国文学。

没有阅读,何来吸引?因此只能说,透过这个标题,让我找到了认识自我的一个突破口——阅读文学作品。

显然,阅读文学作品,固然能够帮助我们辨认自己和理解时代,但我绝不能去阅读德国的文学作品。我要想辨认自己和理解时代,我只能读中国作家的作品。因为我是中国人。

事实上,我一直不曾停止阅读。但是,很不幸,我阅读了那么多当代中国文学却从未辨认出有我的影子。至于对这个时代的理解,说实话,当我不阅读时,我还约略可以理解这个时代,当我阅读时,我反而迷惘。

不能说中国的文学不好。这个时代固然不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文学时代,但无疑也是中国历史上最热闹的文学时代。我不能从中国文学里找见我的影子,即辨认出我自己,只能说明,我很愚钝。

但是要说我愚钝吧,可我分明在阅读鲁迅以及鲁迅那个时代的中国文学时,又多少有一些明白。我明白什么呢?我明白那时的中国文学,写出了中国人的模样,写出了那个时代的模样。也就是说,透过他们的文学作品,每个人都能辨认自己,又能理解时代。

今天的中国人不再是东亚病夫了,我们站立了起来,我们富裕了起来,我们强大了起来。

今天的中国人不再有奴性了,我们挺起了腰杆,跟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平起平坐了。

今天的中国人再也不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阿Q了。

但今天的中国人,究竟成了怎样的一种中国人了呢?我想从中国文学里找到答案。可惜,我不仅没找到我自己,我也没找到中国人。

文学作品是现实生活在作家头脑中的反映。当然,文学作品里的生活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我之所以渴望借助于阅读中国文学来辨认自己,理解时代,就在于我认为作家把我们一个个全都看穿了,他们有这个能力。很想知道,在作家的眼里,我们是些什么东西;这个时代,又是怎样的时代。

好的文学作品,是能够帮助读者辨认自己的模样的。如果当下的文学做不到,那只能说明当下的文学出了问题。当然,也可能是读者出了问题。读者出的问题是什么问题呢?要么不阅读,要么读不懂。

尽管如此,我对当下的中国文学仍旧不悲观。可是有一个叫周小平的人,他却悲观——也许他不是悲观,他是痛心。

我是2018年2月15日在网络上读到他这篇文字的。标题比较长,我都不敢确定,这是不是标题?我写文章,标题都极短。

周小平:我们的文艺环境,正在严重地和这个时代与国家民族背离撕裂!到处充斥着无病呻吟和颠倒黑白!

且不讨论此文写得如何,单就这段话而论,我们就得承认,这是一个敢说话的人。

敢说话的人,在我们今天的时代,可能有,而且一定有,但敢于把真话写出来,贴出来,却少之又少,少到可怜的地步。

不管这篇文章有多少人反对,我都为有人敢于说真话而感到快慰。单就说真话这一层面而言,我就仿佛辨认到了我自己的模样。这不是歌赞我自己,而是这个时代变得愈来愈像中国人了——中国人不愿听逆耳之言,这个时代也如此。但我不愿做这样的中国人。所以,我跟这个时代也很不合拍子。

也许作家没有必要写这个时代的这一面,但是,我们必须意识到,这一面对于一个时代来说,并不是好的时代。好的时代,应当是,也只能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面。

我想说真话,我又怕说真话。怕说真话,不是怕在这个时代会因言获罪,而是怕无处不在的那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躲在暗处,压根不与你说话,但凡你文字中有什么敏感字眼,他就删你没商量,一点情面也不讲。我被删怕了。怕到我写作时,连某个人的名字都不敢写出来。

不难看出,聪明的中国作家们都在回避这个时代里一些敏感的东西。我不愿就此指责作家。我只是担心,当这个时代里的某些东西被回避掉了之后,后代的人们还能从中理解这个时代吗?作家有责任把他生活的时代的真相告之后代。

就这个意义而言,好的文学作品不仅能让当代人辨认自己的模样,理解当下的时代,还能让后代人辨认自己先辈的模样,一并帮助他们理解先辈生活的时代的模样。

无论怎样,我们都须承认,今天的中国作家们都很努力。他们都想写出好作品,像《红楼梦》那般的作品。他们都在为如何才能写出这样的好作品煞费苦心,把脑汁都绞尽了。这种精神多么可贵!可是,如果他们“正在严重地和这个时代与国家背离撕裂,到处充斥着无病呻吟和颠倒黑白”,那么,即便他真的写出了又一部《红楼梦》,又如何呢?事实上,缺少了人文情怀,失却了文学家的良知,他又哪里写得出《红楼梦》?

中国的作家们不光想在国内做曹雪芹,还想做国际上的巴尔扎克,列夫•托尔斯泰。我认为中国作家有这个实力。但是,如果他的作品连中国人都找不着自己的踪影,都无法辨认自己,都不能告诉世界中国的模样,中国人的模样,那谁又买他的账呢?

2017年的德国文坛,就作品而言,似乎是个小年 。评论界和读者公认的好作品不多,可有一本书却被图书奖评委会认为,作家“用文学手段栩栩如生地刻画了当代人,他们可以在这部作品中辨认出自己的模样,而后代也会从中更好地理解这个时代”。这本书叫《首都》。

2017年法兰克福书展上,德国图书奖授予了讽刺小说《首都》,作者是年逾花甲的奥地利作家罗伯特·梅纳瑟。

这是德国读者之福。不要说一年里出了这样一本书,就是几十年出了这样一本书,也足够了。

中国的文坛,远比德国的文坛热闹。我们的文学奖也有很多。每有奖项发布,我必去买获奖者的书。读完之后,打心眼里感觉书写得好。可感叹完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出来。直到看见《文艺报》上的这个标题,读到《首都》获奖和评委会那个获奖词,才知,少的这一点,原来就是没有看到自己的模样。

难道中国文学写的不是中国人?难道中国文学写的不是中国社会里发生的故事?

现在看来,试图以阅读中国文学来辨认我自己的想法,未免过于乐观了。

老实说,依我在文学圈子里的名不见经传,我是无资格对中国文学说三道四、指手画脚的。事实上,我也极少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实际上,一个人要想真正认识自己,指望谁都不行,还是得靠自己。尽管我仍旧不敢说我认识了自己,但依我的体会,我认为,认识自己最需要的、也是最有效的,就是反思和反醒。反思也许简单,反醒却没那么容易。

认识自己,有人兴许会说,有什么意义呢?我要说,认识自己太有意义了。试想,你活了一回人,却不认识自己,不了解自己,连自己都辨认不清楚,这人活得岂不憋屈、窝囊?咱们不讨论人的价值、人的意义,咱们得讨论讨论自己。

写日记的确是认识自己的一种好方式,而且是一个不错的方式。我偶或会翻一翻三十多年前的日记,发现那时的自己,真是有趣,真是有理想。那时很苦,那时也很快乐。记忆最深的,就是那时每天清晨醒来,我都要唱歌。而现在,再也没有了笑容爬上自己的那张老脸,再也听不到歌声从我房间的窗口直飘向天空。

人生分成若干个时段,每一时段都有一个不同的自己。把这若干个时段串联在一起,就成了完整的人生。完整的人生,未必就是完美的人生。

好的作品能够让人辨认自己的模样。其实,好的作品也是作家自己的模样。我也许难以成为这样的作家,但我力求做到要让我们的后代,从我的文字里更好地理解这个时代。

许多中国人,把今天拥有的灯红酒绿,视作盛世繁荣,沾沾自喜。我想告诉后代,灯红酒绿不是盛世,盛世不是灯红酒绿。盛世是人们有信仰、有目标、有方向;盛世是人们有精神、有动力、有劲头。当然,盛世远不止于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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