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散文随笔

散文随笔

清明与梦
作者:张镭  发布日期:2018-04-09 04:33:08  浏览次数:264
分享到:

今年清明节的前一天,我又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在我预料之中,连梦境也十分地相同。

做梦怎么会在预料之中呢?难道我连做梦这样的事也能掌控得了?我岂不成了神仙?

神仙我肯定成不了。就算成了,我估计神仙也无法预知自己的梦。

预料的话确实显得奇葩。不过,于我而言,则是一个很大的迷。这个迷令我着迷,更令我痛苦。

我着迷的是一个未知世界。我知道作为人,我走不进那个世界。因为,当我走进那个世界时,我又不再是人了。

但是,当母亲走进那个世界之后,我的梦也就此开始了。

母亲托给我的第一个梦,是她入土之后的第三天。

那是一个短梦。梦中的母亲站在一座桥上,我只看得见她的背影。我喊母亲,母亲没有反应。母亲听不到我的呼唤?我想她是听到的,可她为何不回转身来?

我把这个梦跟我姐姐讲,姐姐哭着说:“她怎么能应答你呢,她一应答,你就得跟她去了。”

姐姐说,那座桥叫奈何桥。

奈何桥我知道,但我认为母亲脚下的那座桥,不是奈何桥,那座桥应该是我,我的名字叫张龙桥。母亲站立桥上,寓意着她想念她的儿子了。

母亲生我时,父亲说,就在一座桥边。父亲给我起名字时,就把桥这个字用到了我名字中。可后来我为何要改名呢?说起来我这个改名字竟与中国的政治有关。“英明领袖华主席,一举粉碎了‘四人帮’”。“四人帮”是谁?是王张江姚,即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和姚文元。

我们不懂政治,但小孩子们却鬼灵得很:他们发现我的名字竟与张春桥一字之差。这下有戏了——他们直接喊我张春桥,而且还高喊“打倒张春桥”!我被“打倒”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里我一直忍耐着。我把这事告诉我母亲,我母亲笑着说,同学们跟你闹着玩呢!可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玩。第二天,我去找老师。我说我要改名字!老师笑着说,改成张春桥?我严肃地说,我就是因为他才被人喊打倒的。老师说,打倒的是张春桥,而不是张龙桥。真要是全国人民都叫喊着要打倒张龙桥了,那你可就出大名了!

我说,反正我要改名。老师说,那是你的自由。

第二个梦,紧接着就来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那段日子里,几乎每夜我都会梦见母亲,这般地持续了近一周。

一周之后,再也没有了这样的梦。从此,我与母亲失去了梦的联系。

就这样地过了三年。

三年后的一天, 我的父亲追随我母亲去了。他们去了同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没有人想去,但又不得不去。我比较乐观地看待那个世界,因为那个世界里有我的亲人。

父亲去了那个世界之后,我也期待他能带给我一个梦,一个我母亲那样的梦。即使不站在桥上,至少能让我看他一眼。

大约是愈渴望的事愈难以得到吧,父亲始终不曾出现在我的梦里。

后来,我也就把这事给忘了。但那年清明的前一天,父亲在我梦中出现了:房子很旧,父亲一个人。天上不见太阳,房子不见灯光。我纳闷了:母亲呢?

梦到这里就醒了。因为难过,我打开了灯。我去书房看父亲的遗照,看着看着我就悲伤了起来。难道母亲真的走了?回她从前的家里去了?

就这么难过了一年。再见到父亲时,已是又一个清明了。

又是一个清明。这一次,梦来得早了一些。离清明还有三天,父亲就来见我了。

见到父亲,我去拉他的手。父亲的手往回缩,直缩到他的身后;我跑到他的身后,却发现他的手不见了。

也就是说,我没有拉到父亲的手。

和父亲说了许多的话,醒来全都忘了。唯记得我问他的一个问题。我问父亲:“母亲呢?”他说:“你母亲挺好的!”我说:“怎么不在家?”父亲说:“你母亲挺好的!”

我突然就明白了。于是,我试图进屋,父亲却阻拦了我。

父亲很有力。他看见我哭了,说:“我挺好的!”我一把将父亲抱住,他却不见了踪影。

不一会儿,父亲回来了,他身后跟着母亲。我冲过去想抱抱我的母亲,又被父亲拦住了。母亲就在不远处,抹着泪。我叫她,她不应。

就这样,清明一年年地来,我的梦也一年年地做。一年一年的梦都很相同,无非是一间老屋、父亲的身影和从不看我一眼的母亲。

这样的梦,让我很不愉快。每次做完梦,我都要难过好几天。我弄不清楚,为何只在清明时节,我才有这样的梦?为何每一次的梦里,都不见父亲和母亲在一起?母亲是真的回她从前的家里去了吗?这是我内心最苦痛的一个问题。我知道,只要我活着,这个问题就不会有答案。

许多时候我并不相信人死后还会有点什么,即使梦见已逝的亲人,也不能说明什么。但梦总在清明时节出现、在清明时节发生,就不能轻看这梦了。我不知道别人做梦是什么情形,我只知道我做梦的这个情形是令人费解的,也是令我深思的。

梦是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尤其我做的梦,与父亲母亲相见的梦。我知道,过分在意自己的梦,会被人认为是我太迷信。我现在就极迷信。我不迷信别的,我只迷信我的梦。我想知道,我的梦传达的究竟是什么内涵?当然,我更想知道,另一个世界到底存不存在?如果不存在,我内心的痛苦未免多余;如果存在,那我仅有痛苦又有何意义?我能给父亲做点什么呢?父亲需要我为他做点什么吗?如果在我们这个世界里,一个人生活被看作孤单、孤独,那在另一个世界里,也存在着这种孤单、孤独吗?

我解不了我的梦,一如我解不了另一个世界。也许梦本身就是另一个世界。很大一种可能,死去的人们活在我们的梦里,活着的人也活在死去的人的梦里。

我们梦着他们,因为我们想念他们;他们梦着我们,因为他们想念我们。

还是回到梦里来吧。梦虽然虚幻,但梦境总比人间更有温度。有时候,我的确喜欢活在我的梦里。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18年了,父亲也已15年了。我渴望与他们在梦中相见,可是,这么多年以来的梦境总令我既温馨又惊恐。温馨的是,我能够与父母说说话——与父母说话是世界上最舒心的事。这么多年来,我完全沉默了,我成了一个不跟人说话的人。只在晚间我会对着父母的遗像,说几句话。

关于惊恐,我就不说了。父亲知道我的惊恐,母亲也知道。

沉默不是坏事,它让我安静了下来。如果说之前我把时间浪费给了别人,那现在我则把时间留给了自己。当我把时间全部留给了自己,我才约略地感觉到生命的一丝价值与些许意义。

但我母亲却不愿看到我这个样子。

2017年清明节的那个夜晚,我见到了我的母亲。

同往常的梦境一样,母亲一个人坐在一间老屋前。同往常的梦境一样,母亲背对着我。我想看见母亲的脸,从未如愿过。

我站在母亲的身后。

母亲说:“你胳膊疼吗?”

我说:“疼!”

母亲说:“写作是你的命,可你得先保全你的命。”

我说:“嗯!我知道!”

母亲说:“你知道什么呢?”

我说:“我知道保全自己的命!”

母亲说:“把胳膊都写出病来了,还知道?”

我说:“不要紧的,小毛病。”

母亲说:“真到要紧时,可就晚了。小毛病也能要你的命。”

我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母亲说:“我照顾不了你了,也没人照顾得了你。你说我命不好,你的命也好不了多少。活着时我比较疼爱你、不是因为你最小,而是因为你的命最不好。”

我说:“我不信命。”

母亲笑了。她笑的声音很年轻。“不信?那你为何说我的命不好呢?”

我说:“我没说过。”

母亲说:“噢,也是,你嘴上的确没说过,但你在心里想过,你在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顿了顿,母亲又说:“妈的命确实不好,但我不希望看到你的命也跟妈的命一样。”

我笑着说:“其实,我挺好的!”

母亲说:“好就好!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再写了。世上的书那么多,世上写书的人那么多,多写点少写点,影响不了什么。”

我的右胳膊,因为夏天时赤裸着上身在空调间写作,出了问题,穿衣服都困难、都疼痛。推拿、按摩没少做,可一点功效都不见。时不时地,我会因为动用胳膊而剧烈地疼痛一下,下意识里我会叫一声:“唉呦,妈勒!”哪里想得到,这一声声的叫唤都被我的母亲听去了。如果她听不见,她怎会知道我的胳膊出了毛病?如果她听不见,她怎会托这样的一个梦给我?母亲说得对,世上有那么多的书,世上有那么多写书的人,多写点少写点,有什么影响!

但我写作,不是为了博取影响,我没有这样的野心。我对所谓的影响,也毫无兴趣。我写作,如果要说勤奋的话,也是在母亲、父亲离开我之后。为何如此“勤奋”呢?想跟自己说说话。

2018年清明节的前一天,即4月4日这一天,我在梦里与我的父亲又见面了。

父亲所在的场景,实在犹如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依旧是那间破旧的小屋,父亲站在没有围墙的房前。这一次,我终于看见了母亲,可惜,母亲的住屋不在父亲的一起。梦中的母亲,这一次我看见了她的脸,她在灶台前烧饭,火光映照着她,母亲真好看!

父亲素来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

父亲说:“你要给我修屋?”

我说:“嗯!”

父亲说:“你也很无聊的嘛!你也不过如此啊!”

父亲看见我一脸莫名,便问我:“我的屋子好好的,为何要翻修?”

我说:“你也看见了,别人家都把屋子修得又高又大的,眼看着你的屋子就要被淹没了。这辈子,我没能让你活着时住上好房子,这愧疚之心像阴魂似的纠缠着我。于今我有这个能力了,他们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了。”

父亲说:“瞧你说的话,要多俗有多俗。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超凡脱俗的人,现在看来你不是。至少你做的跟你说的,不一致。”

我说:“哪儿不一致?”

父亲说:“你自己百年后连个土疙瘩都不想要,却要给我修屋,这是一致的吗?”

父亲见我沉默,说话的语气忽然轻柔了下来。父亲说:“入土为安,入土为安,你把我和你母亲入了土,你就尽了责任,别的都不需要。人死了,还把墓地搞成名利场,这不是死人名利心太重,这是活人名利心太重。你们活人犯了一个大错:以为人死后同活着还是一样的,都离不开名和利。我们的世界再也不需要这个东西了,这个东西太害人了。我们的世界很清静。”

给父亲修坟的计划,始于三年前。三年前,父亲所在的拦山河公墓,埋的虽是平民百姓,可一些有钱人家都悄然把公墓里的墓拆除,改建为豪华墓地。我的心变得不安了起来。我在想,是不是我也要像他们一样,该把父母的坟墓重新修一下?

今年清明节,我在父母坟前对着我的侄儿说:“我想给你爷爷奶奶的坟重新修一修!”

我的这个侄儿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可能他觉得他没有钱,也可能他认为这是我的事。

我对侄儿说修墓的话时,我的内心其实是怯怯的。因为我没有告诉他,昨天夜里他爷爷托给我的那个梦。

实际上,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想给我的父母重修一下他们的坟墓,我甚至还想给他们建一个大房子,一个活人住的大房子。我想把我现在的房子卖了,租个小房子容身,将余下的钱买块地,盖个大房子。我知道我这想法很可笑。一是父母不在了,盖了房子他们也住不了;二是我到哪里去买这块地?偌大中国,没有一寸土地属于我。

即便修坟,也有违我的生死观。当然,我最担心的是,母亲现在与我父亲是否同住一屋?如果我修的只是父亲的屋,那母亲呢?她在哪里?




评论专区

  • 用户名: 电子邮件:
  • 评  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