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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片绚烂的云彩· 第17章 探监风波
作者:谢奇书  发布日期:2018-08-26 22:28:25  浏览次数: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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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冬来。

屈指算算。

二人到收容所支援整一年啦。

再过几天,二人满18岁了。

王所长的胡须被岁月浸泡得更斑白,牛黄周三呢,又长高了,还长出了高高的喉结。

这天,王所长喜滋滋的来到办公室,进门就撒糖,嚷着快泡茶,泡特级花茶。

牛黄为他泡上一杯,拿起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欣赏着印制精美的糖纸。这年头,这玩意儿就像肉呀菜呀煤呀烟呀的一样,可不多见。

“王所长有喜事?进门就撒糖。”

“我儿子工作啦,正式的,在公安局坐办公室。还不是天大的喜事?”

王所长得意地告诉二人。

又随口道。

“不容易哟!现在像你们这样十七、八岁的小青年,满街都是,要找个正式工作难呢!你俩不着急?”,

真是:人一得意,就不管别人如何?

牛黄周三果然现出彷徨不安。

是的,现在尽管风光,但只是支援和暂时的。

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啦,总不能还呆在家里吃爸妈呀。

可工作呢?牛黄想起临来支援时杜所长的话,也不知他的许喏当真不当真?

“哎呀”牛黄猛一拍脑袋:又一个多月啦,竟没和杜所长通电话一次。他在心里骂着自己,忙慌慌的抓起了话筒。

话筒里传来杜所长熟悉的声音。

“我是杜威,你是哪个?”

“杜所长,您好!我是牛黄呵。”

“好,我是好!好你个牛黄的头,个多月电话也不打,忙些啥?”

“忙?有点忙。”

牛黄有些打哽。

“有点忙?恐怕今后你得更忙。”杜杀亲妮的说:“我正想跟你打电话呢,没想你小子先打过来啦。”这么巧?牛黄一怔。

“现在有个好单位招工,正式的,我正考虑送你去呢。小子,去不去?”

杜杀提高了嗓门儿。

“不去,可就怪不着我呐。”

还有不去的?

牛黄忙乱的回答。

“要得,要去。”

“那马上我就打电话调你回来。”

牛黄忙瞟周三一眼,放低嗓子:“就,就只有一个名额?”“嘿,这种好事儿还有多的?”杜杀在话筒那边戏谑。

“你可真讲义气!自个儿都脱不了手,还要管别人?

要不,这次让周三去,你再等等也行?”。

牛黄迟钝道。

“要得!当然!不!”

“哈哈!妈的,自古富贵无朋友,钱财无亲戚,你也一样呵,哈哈!”杜愉快地大笑起来:“小子,二个都去!这下好了吧?把电话给王所长,王所长在不在?”

牛黄乐得心花怒放。

把话筒递给正竖起耳朵注意聆听的王所长。

“王所长,电话。”

然后。

冲着周三眨眼。

“走,外面转转。”

王所长接了电话,呆住了:这鬼嘴巴?嗬,又惹祸啦。我不说,他二个小子还不知道嘛。这下好了,走啦。王所长一气之下,扔了电话,坐在破藤椅中生自己的闷气。

牛黄与周三与王所长依依不舍的告别。

当天便回到了老房。

听说二人工作了,邻里们都围了过来,问长问短。

上了夜班在家休息的陈三,也从床上爬起来凑热闹。

大伙儿正说笑着,三楼的李妈挺着肥胖的身体,慢吞吞的爬了上来。

“让让,让我看看。”

李妈大声嚷嚷道。

“牛黄周三呢?”

老妈和周伯异口同声道。

“李妈,快请坐,在这儿呢。”

一根木凳塞在她屁股下。李妈费力的在凳上坐下,眉开眼笑的:“哈,真回来啦?我说嘛,后天就要报到,再不回来,可就迟了。杜所长还犹豫不决呐,嘿,我就骂了他呐。”

作为本段居委会主任,热心肠和处事公道的李妈平时甚受居民尊重。

老妈和周伯由心感谢着。

“我们代这些娃儿谢谢李妈了。”

“谢什么谢?

不谢。

通知都拿给他看了,杜所长还咕咕嘟嘟的。

说是派出所更需要他俩,这是革命的大局和需要。”

李妈连说带划,胖乎乎的白胳膊挥来挥去的

“我就顶他说,去你的什么大局和需要,人家像他俩这样的小青年早就工作啦,你还扣着人家不放,要耽搁人家,人家会记恨你一辈子的。哈,给,快拿着,别弄丢了啊!”

二人忙接过盖着招人单位红彤彤公章的通知书。

“穿精神点去报到,不要让人小看了咱老房的人哟!”。

牛黄偷眼看到黄家大门悄无声息的关上。

想到黄五,高兴的心情立刻降低了许多。

他决定,第二天一定去探看黄五。

牛黄再瞧瞧隔壁蓉容家。

房门紧闭。

他感到无比的失望和惆怅。

唉!蓉容呢?那个一见他回来或一听他声音,就悄无声息地放下手中的书, 走出来倚在门楣上无言而含笑地等着自己的姑娘呢?

今天是星期天呀。

上学?

上学也该休息了吧?

蓉容啊蓉容,你到哪儿去了?

临睡时,老妈想起了什么。

蟋蟋蟀蟀的翻腾一阵。

找出一封掛号信递过牛黄。

牛黄一见信封上《××省五七艺术大学》的鲜红色字样,心,不由自主狂跳起来。

匆忙撕开,抖索索的展开洁白的信函:“牛黄同学:因为……所以,本院决定不予录取。希望你继续努力……”

一气读完。

再慢慢坐下。

一直注意看着他的老妈说到。

“是昨天下午陈星送来的。

对了,他让我转告,说是他已考上了,希望你也能考上。

嘿,考不上才好哩!

搞音乐?

我就不懂音乐是什么东西?整天蹦蹦跳跳疯疯癫癫的,能有什么出息?”老妈在那儿喋喋不休的唠叨,一丝苦涩滑过牛黄咽喉。

他抬眼望着窗口外不远处陈星家。

那儿灯火通明。

人影晃荡。

陈星一定捧着鲜红的录取通知书,高兴地笑着,身边满是祝贺的朋友和亲人……

别了!我的音乐梦!别啦!我的竹笛、二胡、月琴、手风琴和温柔的小号……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牛黄叫上周三坐车到了市区,顺着热闹的街道边走边问,好不容易在一条偏僻的巷道深处找到了市看守所。

说来好笑。

在派出所和收容所干了近二年,二人竟不知道该如何探望?

只好绕着警戒森严的看守所大门转呀转的。

转久了。

不但引起了岗亭里荷枪实弹的哨兵警觉。

而且还引起了门侧一溜钉鞋与修鞋匠的警觉。

岗亭里年轻的哨兵握紧钢枪的带子,眼睛圆睁,随着二人的脚步转动,注视着这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而鞋匠们心中早咕嘟开了。

来了二个同伙劫狱?

怎么搞的?

眼钱没有报告呀。

妈的,怎么回事儿?

瞧这二小子衣兜下鼓鼓的,没错,肯定是凶器;再瞅这二小子满面的焦躁,没错,正盘算着怎样下手哩!

就在鞋匠们准备以满腔的热血舍身扑上去,捍卫无产阶级革命江山时,牛黄走近了哨兵。

“同志请问,该怎样探监?”

“探谁?”

哨兵生硬的瞪大眼睛。

“我们同学”

“到隔壁办公室办手续。”

牛黄摸摸自己脑壳,与周三相视而笑,一吐舌头,转身朝隔壁办公室走去。“探谁?”办公室里,坐着位与杜杀一样面相很凶,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民警。

他面无表情的翻开《探视记录》

“黄五”

“什么黄五红六的?说名字!”

民警斥责。

“正经点”

牛黄有点慌乱。

“黄、黄正文!”

民警迅速在《探视记录》上写着,边伸出手:“拿来!”,二人摸不着头脑,望着他。民警伸了会儿手,见没有内容。

便又催促着。

“拿来!”

“拿什么来?”

二人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介绍信!”

民警瞪起眼睛,

重复道:“介绍信!”。

“还、还要介绍信呀?”二人明白啦,禁不住心头乱打着鼓。“你们是谁?干什么的?准备干什么?谁叫你们来的?后面的黑手是谁?”

民警警惕的关上抽屉。

飞快地抓起了桌子上的警棍。

慌乱得二人好一阵解释。

又摸出兜里的红袖章递给民警。

民警狐疑地接过。

仔仔细细的看后,又按照二人提供的派出所电话号码打过去。

指明找所长杜杀接电话。

牛黄听见杜杀在电话里与民警好一通解释并保证,二人才脱了身。出了看守所办公室,牛黄懊丧道:“早该弄清楚再去,唉,枉在派出所和收容所白干啦。”

周三也感气馁。

悻悻的一抬脚。

“呼”地踢飞地上一颗石子。

石子飞出去。

正好砸在前面一位埋头赶路的女人身上。

砸得她“哎哟”一声。

“干什么你们?”

女人抬起头,一张年轻少妇美丽而熟悉的脸,是鲍玉兰。

双方都愣住了。

“嘿!牛副所长,周管教!”好一个随机应变的鲍玉兰,愣怔之下,马上脆生生甜滋滋的叫道:“是你们呀?真巧啊。”

二人不情愿的点点头。

没说话。

鲍玉兰手上拎着大包小包。

衣衫上的灰尘显示着她的行色匆忙。

整个人比二人在收容所看见她时更憔悴。

没说的,一准是看黄五来着。

此情此景,说什么好呢?

鲍玉兰大大方方的问:“你们也是来探视正文?”牛黄窘迫的摇摇头,再看看周三。“路过”周三嗡声嗡气的回答。

“你忙吧,忙吧!”

二人转身就走。

“牛副所长,周管教,不!大兄弟,大兄弟。”

鲍玉兰跟在后面叫。

“告诉我,正文家在哪里?我要去他家看看,大兄弟,告诉我吧!”

听她在身后一迭声的呼叫。

二人使使眼色撒腿便跑。

下午,二人回来到派出所办手续。在派出所的大门口竟遇到了姚三。很久不见自己这位倒霉的老同学了,二人心有怜悯,便主动叫住他。

姚三也长高啦。

只不过因为极度的营养缺乏,脸色苍白。

整个儿瘦瘦弱弱。

仿佛风一吹就倒。

穿着件旧劳保服的姚三,面对着面带喜色的老同学有些不自在。

“老同学,你又到所里交待问题?”

牛黄开他的玩笑:“这次是思想上的还是心头上的?”“不是,都不是。”没料到姚三居然带着些许笑意说:“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牛黄惊愕道:“找我有事?”

“有事”

“真有事?”

周三瞅瞅姚三那一付担惊受怕,喏喏唯是的可怜样,。

也恶作剧的开玩笑唬道。

“好啊!红色工人和国家干部的儿子与国民党宪兵连长的儿子有事?

是商量反攻倒算吧?瞧我不揭发你俩?”。

姚三脸色一暗,牛黄看在眼里,忙劝道:“周三,别乱开玩笑。”“什么事?说吧,只要我能帮你。”“供销合作社有间小门面空着,我想租来做个小饭馆。”

牛黄觉得姚三简直是异想天开。

做饭馆?

做饭馆干什么?

这么多年来谁听说过私人做饭馆的?

街上都是国营饭馆嘛。

退一万步说,既使能做,未必会租给一个专政对象的儿子?“我到街道办去过,李妈倒是答应,可要我到派出所征得同意,我就只好来找你了。”

“……”。

牛黄沉默良久。

“你在家好好呆着就行,何必非要跑出来找麻烦?”

“找麻烦?”

姚三睁大眼睛。

凄楚地说。

“我的疯妈和我吃了上顿没下顿,从我记事以来我就没沾过油荤……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们好歹也是人,也是人啊!”

一时,三人相对无言。

牛黄一咬牙。

进了派出所。

他和周三找到杜所长,汇报了收容所里的工作情况。

然后把姚三的情况讲了。

并表示特别乞望杜所长能同意。

杜杀听了,半晌无语,淡淡道:“这种事儿我劝你们最好别帮,也帮不了。牵涉到阶级立场和政治方向,事情复杂呢。不谈它啦,咱办正经事儿吧。”

他接过二人手中盖着招工单位公章的《政审表》

左看右瞧。

就是迟迟不签字。

牛黄急了。

提醒道:“杜所长,我们还要到街道办去!”

“慌什么?”

杜杀威严地盯他俩一眼,脸上浮出严厉的神情,想说什么,顿顿,终没说出口,只低下头疾快的签字盖了章。

杜所长送二人出门。

九月的太阳正悬在空中。

居高临下望去,纵横交错的红花厂区尽收眼底。

那阳光下蜿蜒东去如腰花点缀在大地上的,是长江。

那一片花花绿绿随风起舞的,是花海。

那一片整齐划一的苏式房顶,是车间;

密密麻麻的房顶间,忽儿似飘带般飘逸忽儿像布带样挺直的,是厂区大道和各种小道。红砖房顶的海洋之上屹立着钟声村的打钟台。

牛黄甚至看见那半截在钟台上吊了几十年的钢轨。

那被几代敲钟人敲得锃亮如新的钢轨中心啊,正随着太阳闪着耀眼的光芒……

老房呢?

哦,在那儿!

在那一大片连一大片的房顶之下。

老房宛若见惯百年风云和世事沧桑的老僧,不起眼的蹲着。

默默无言地蹲着,不动声色的蹲着……

哦,我的老房!我的红花厂!哦,我的熟悉得令人心疼的生长的地方!今天,我们要告别童年、少年,跨入青年时代。

在您怀抱,我们撒下了儿时的梦想。

少年的绮丽。

心灵深处最初的萌动。

今天,我们要进入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那儿有我们壮丽的青春和斑斓的人生;

我们会一如既往的爱您,在以后泱泱岁月中,聆听从世界深处传来的轰鸣,挥写下自我生命的壮美和骄傲。请祝福我们吧!祝福我们,因为,我们是您的儿子!……

二人激情澎湃。

四下环顾。

不能平静。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周三诗兴大发,脱口而出,挺胸眺望着山下。

“好!很好!”

杜杀响亮地在背后拍拍手掌。

“好极啦!有激情,到底是年轻人。”

他转向牛黄:“你呢?我们的吹笛手,不也来抒一下?”本已跃跃欲试的牛黄涨红了脸,摇着头。“好啦,高兴够啦,情也抒啦!现在,我送几句话给二位,听么?”

二人点头。

“到了单位,就不能再像收容所那样,感情用事啦。

知道吗?

你们擅放公安部通缉要犯陈二妹,已犯了法哟。”

正在兴头上的二人大惊失色。

相顾无言。

惴惴不安的低下头。

“低头干什么?抬起来!”冷不防,杜杀在他们背后大喝一声:“天塌不下来,地陷不进去,一切有我呢!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见他俩抬起头,。

杜威所长满意地笑了。

稍后。

他慢慢说道。

“哎,现在,现在有些事情你们还不懂。

但将来会懂的。

所以,不必后悔和后怕!

说实在话,我真想留住你俩,所里太缺人手了,可我无法让你们有正式身份……

还是李妈说得好,再留就耽误了你们的前程。去吧去吧,不要给我老杜给老房和红花厂丢脸就行。记住: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江湖上。

做人要堂堂正正!

敢做敢为才是好汉!

此时此刻。

听我老头子一番话。

今生今世都用得着哇!”。

牛黄感觉自己周身的热血,猛然冲上了脑门。他无言的对杜所长鞠躬,再鞠躬……身边,一阵凌厉的风匆匆刮过,天边响起几声炸雷。

暴风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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