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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古乐神韵二题之“嘈嘈切切有还无--《敦煌古乐·琵琶独奏卷》欣赏”
作者:李玉真  发布日期:2021-09-04 23:37:17  浏览次数: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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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我就认定了音乐的魔力。或许因为从小生活在一个热爱音乐的家庭,过惯了每天在傍晚放留声机以乐伴餐、每周以家庭歌舞度周末的生活,以致音乐成了我的生活伴侣。记忆最深的是“文革”时与音乐相遇的情景。我与一群红卫兵赴京途中发高烧身如烂泥,情如死灰。火车停至昆明时如若天外飘来一曲,我即刻便像服下了灵丹妙药,重病痊愈,情怡身硬了。我永远忘不了著名的藏族歌唱家才旦卓玛唱的舒展优美的歌声:“太阳啊,霞光万道,雄鹰啊,展翅飞翔……”尽管后来几乎听不见这支歌了,但仅一次深切的体验已足矣。数十年来,我一直将美的音乐作为养身治病、修生育德、抒情冶性的绝妙药方与良师益友。

维平君代敦煌文学创作研究学会赠我的敦煌古乐录音带,令我入迷。录音带分琵琶独奏卷、民乐合奏卷和配词演唱卷三盘。在世间到处都喧闹着通俗歌声的当下,能反复聆听当代敦煌乐神、中国音乐家席臻贯先生破译的全世界唯存的正宗中国唐代音乐,不能不说是人生一大幸事。

民乐中我偏爱琵琶与古筝,所以让琵琶独奏曲首先入耳。不配歌词的乐曲是通过欣赏主体旋律,凭借自己的知识与联想去描绘、造型,同时唤起情感体验的。特别是琵琶,嘈嘈切切,弹挑错杂,具有很强的表现力。白居易的名作《琵琶行》,就敏锐地将无形的音乐语言变成的视觉形象做了流传千古的笔录:“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同时,诗人还在琵琶声中暗生忧愁,借“满座重闻皆掩泣”,问“座中泣下谁最多”,然后表述自己泪湿青衫的凄情。

琵琶独奏卷25首由中央民族乐团首席琵琶著名演奏家吴玉霞演奏。弹、挑、滚、勾、抹、摭、划、轮、推、挽等指法娴熟自不必说,无论曲子怎样变换,总使人感觉到一个共同的特色,即嘈中有柔,切中有慢,动中有静,声中有无。

第一首《品弄》,一开始就发出四个空弦散音,若空谷滴水,落入平滑润洁的清潭。接着在轻舒的弹挑中,又多次吟揉,给人不稳定感,以致聆听者随声轻摇如同乘坐在湖面微风中的一叶扁舟之上。第二首《(缺字)弄》主要用子弦弹挑,发出轻脆悦耳又牵动心弦的声响,将聆听者诱入微风轻拂的半空之中,飘飘如仙。演奏者的纤指时而从缠弦和老弦划过,发出淳厚的坠落声,又使人感觉身心向下滑落,仿佛已触及人世的泥土。这是一首梦幻与现实跌宕表述的乐曲。

第三首《倾杯乐》,演奏者在子弦上用了较多的长轮,犹如山间清纯的泉水叮咚如歌,轻弄白云,又绕身而过,伸手可得。

第四首《又慢曲子》转入在中弦上的长轮,好似泉水又流入了幽深的隧道,使聆听者的感觉也幽暗而神秘起来。这时演奏者用双弹连续发出两根弦的浑响,间或勾弦发出清而不脆、短而不亮的单音,好像迷蒙中的夜游者如梦初醒般的急躁询问,而心安神泰的僧人正敲着木鱼引导迷误不觉者超度。接着又出现了清朗的流水声,好像顿悟者与泉水同在白云间缭绕,人籁、地籁、天籁全无,人也变成一朵消散的云……

演奏的技巧可以表现曲子的内涵。曾经古代与当代的弹拨指法不尽相同。在隋唐时,中原等地乐器演奏有了变化,已学习西域将木拨弹奏改为手指,也就是说,西域琵琶指法与沿袭至今的指法是一致的。那么,当代演奏就更能表达唐代敦煌古乐的曲义。

当然,古曲曲义主要来自乐曲本身的创作立意。25首曲子跌宕甚少,几乎没有高亢激烈的情调。就是所谓《急曲子》,也没有顾名思义的急剧汹涌或急不可耐,整体给人的感觉是舒缓平和的。这种情调与优雅的抒情又大相径庭。抒情的优雅,可潜入心地,渗透深藏的离愁别绪,一声肠一断。而敦煌古乐琵琶曲却用舒缓平和去化解人的七情六欲,消融人的殚精竭虑。它像僧尼念诵经文,不仅引人倾心感受千年前唐代敦煌超然于世情之外的佛教氛围,而且也诱人进入道家的静虚之境。

唐代敦煌与西川一样,是未因安史之乱及黄巢起义的冲击而中断音乐文化发展的重镇。饶宗颐先生的《行城文》里有“笙歌竟奏而啾留,法曲争陈而槽拨”的记载,说明由佛曲、胡曲、清乐与道调融合而成的法曲,曾风行于敦煌。姜伯勤先生的《敦煌悉摩遮为苏摩遮乐舞考》一文又称其“天宝末年是其高峰”,可见25首唐代敦煌古乐的创作本身就离不开佛与道。这一定论是笔者在欣赏琵琶曲有此感觉之后才拜读到的。由此笔者想到了当时作者的创作美学追求。

佛教将涅磐作为人生理想、追求净化思想的净土,亦即涅磐境界。道有崇尚自然、追求静观的思想境界。佛道影响着敦煌古乐作者的审美意识,使艺术创作成为高于生活、静心观照的创造活动,因而用清静平和的音乐语言去唤起审美主体清和恬淡的感觉,让其用全身心去体验与自然合一直至全无的心境。

以佛道理想为主要审美追求的唐代敦煌古乐琵琶独奏曲,最可贵的审美价值,如同神奇的渡筏,帮助审美主体在现实中碰撞、挣扎或躁动不安的心灵送往最佳归宿--纯净与宁静的小岛。心的净静是神清气正的沐浴之水,是培育高情远致的沃土,是成就事业的基础。净静以生博大之爱、圣洁之真、无形之象,这正是美的最高境界。

写到这里,笔者由衷地感谢敦煌古乐破译者席臻贯先生,可惜的是他因积劳成疾而辞世。1900年出土于敦煌藏经洞的古人的抄本只是竖着排列的类似日本片假名字形的字谱。席先生继任二北、叶栋之后新译出的乐谱不仅与唐代敦煌的审美追求相吻合,而且让当代人能够从中受到启迪,得到美的享受。无疑,唐代敦煌古乐在今古艺术领域中都有独特的审美价值。席臻贯的名字将与新译唐代敦煌古乐一样留芳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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