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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五十六章 未知的新生活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10-13 10:22:05  浏览次数: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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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灰狗巴士[1]车平稳地行驶在海岸线的左侧,原本漆黑的天际,慢慢被一抹灰蓝色代替。海浪在渐渐清醒过来的天空映衬下,也像是增添了些许活力,拍打礁石的声响变得有力了许多。

车上的乘客不多,三三两两分布在车厢的各处,背包客特有的皮革和烟草味混合着陈旧座椅布面的气味,填满整个车厢。艾米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容沉着,整个人融入到四周的寂静里,一点儿都不突兀。

她挪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腿,视线被窗外隐隐约约的山林所吸引。车子在抵达莫罗拉巴[2]后,便将离开海岸线,向西部的山区行驶。

艾米下车休息,在车站一侧的便理店里买了个刚出炉的甜甜圈,她把长发绾起,梳了个高高的发髻,特意戴着一副墨镜,还涂了口红。她有模有样地端着咖啡,站在远离其他人的角落里,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眺望着不远处海港的初生太阳。

风很急,吹动着她身上的外套,手里的甜甜圈很快便凉了,咬一口,甜腻得让人有些反胃。艾米快快吃完,便一小口一小口地啜吸着还有些温度的咖啡。在这一天之前,她几乎没有喝过咖啡,虽然安娜对这种苦涩的饮品情有独钟,却从未推荐给艾米。艾米知道,在安娜心里,咖啡是属于成年人的,就像她极少喝鲜榨奶油果汁,却总会在外出购物时,给艾米购买一杯。

细细品尝着齿间的味道,艾米倒很有些惬意,她喜欢咖啡的味道,更喜欢自己如今的模样。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只朱鹭正在翻找着垃圾,长长的嘴喙干净利落地啄开纸袋,将里面残留着的面包、蔬菜,甚至肉食叼起、吞下,丝毫不在意四周来来往往的人们。

“去哪儿啊?”身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艾米抬眼望去,原来是同一辆巴士车上的乘客。那男人戴着一顶墨奇森河澳式牛仔帽[3],一件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皮夹克裹着他粗壮的身体,在三月份依旧寒冷的清晨却敞着怀,衬托着那件黑红相间的斜纹衬衫格外醒目。

“内陆,”艾米冷冷地回答了一句,没打算继续话题。手里的咖啡杯已经空了,车子也即将上路,她没兴趣和陌生人交谈,特别是男人。

“我去普顿,这趟车的终点。你或许没有听说过那里,不错的小镇。”男人倒也不怎么在意,自顾自说着。

“你是留学生吗?工作签证?如今正是农场里最忙的季节,不过农活是挺辛苦的。你的脚没事儿吧?看你走路有些吃力。”他瞅了一眼艾米,看起来还想继续聊下去。

艾米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又抖了抖脚腕,说了句“我没事儿,过去试试看呗”,便走了几步,把咖啡杯扔进了身后不远处的垃圾桶里。“该上车了吧?”她看那男人还站在原地,有些于心不忍地补充了一句。

“艾伦坝是个不错的地方,遍地都是农场,有的已经超过了一百年的历史,如今也算是观光景点了。我知道蔬菜农场、火龙果园和草莓园正在招帮工。你要是打算去碰碰运气,记得多走几家,尤其是山坡那一片,比如说老亨利·富尔顿家。”男人跟上艾米的脚步,一边走,一边说着,看艾米不再像刚刚那样警觉,而是流露出一丝兴趣,他又补充了一句,“他家地大,需要的帮工多,工钱没什么差别,主要是住宿条件好些。”

艾米在车前站住,侧着头,似乎在思考这一番话的道理。临了,她才说道:“谢谢你!我会的。”

“别客气,看你一路上都在翻那几张报纸,就知道你想要找工作。我刚好和他们都熟悉,给你个参考意见。”男人扬了扬眉毛,似乎对艾米稍微缓和的态度甚是满意。“对了,我叫希恩,姓霍克,住在普顿,开了家小商店。”

“我是艾米,你好。”看眼前的男人一脸诚恳,艾米也不好意思一直板着副冷面孔。

“你的英语不错,在澳洲有些日子了吧?”霍克把艾米让上了汽车,跟在后面追问道。

艾米抬眼看了看他,含糊其辞地点了点头,在自己之前的位子上坐下,不再说话。希恩笑了笑,径直走到艾米侧后方的座位,一屁股坐下。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隔着走廊递给了艾米。“你或许有机会去霍顿,我的商店就在主街上,一眼就可以看到。”

接过名片,艾米道了声谢。原本在车下休息的乘客陆陆续续上车,希恩也不再说话,把牛仔帽盖在脸上,打起了瞌睡。

名片很简单,在正面中央的位置印着“霍顿百货商店”的字样,翻到背面,几行小字标明了贩售的商品种类,下面则是地址和电话。

艾米侧过头,又张望了几眼一动不动的希恩,便把名片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也闭上了眼睛。

2.

离开平坦的一号公路,巴士车驶入了崎岖曲折的山路,树林逐渐变得茂盛,遮挡了刚刚升到头顶上的太阳。

在车子的颠簸中,艾米睡着了,她时不时皱一下眉头,再渐渐舒展开。身体也不再像醒着时那样总绷着劲,而是放松了下来。

十几个小时之前的艾米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竟会在夜里不辞而别,然后置身于一辆长途巴士上,朝着从未去过的地方驶去。她更不会想到,几天前无意间看到的报纸招工广告,成了自己逃避现实的借口。

她在睡梦里,又回到了那间简陋的房子,睡在那张杂乱的床上,床的旁边还有一张同样杂乱的婴儿床。艾米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睡着,她一半的精神从来都游离于身体之外,只围绕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一年多了,她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曾拥有过无忧无虑的生活,曾经睡到雷打不动。如今,她总是会莫名惊醒,带着无法平复的心跳,她会长久地凝视,似乎只要是看在眼里,儿子就会平安长大。

如今,她终于卸下这份执着,可以放任自己睡得不管不顾。车子的每一次转弯,每一次颠簸,都让艾米在朦胧中调整一下姿势,然后再告诉自己,睡吧,无需担心其它。

车子拐进一条小街,减速停下,这是内陆山区的一个小镇。不多的几个乘客相互招呼着下了车,司机则数着表,准备两分钟之后继续往下一站走。

艾米睁开了眼睛,车窗外的街道上刚刚下了雨,地面潮湿。一辆面包车就停靠在路边,前面撑开了一张桌子,上面堆放着各色果蔬,一块已经破烂的小黑板立在前面,上面写着花体字和数字,密密麻麻的,都是果蔬的价格。

桌子中央有个存钱罐,灰铁皮做的,同样破烂,艾米看了半天,才弄明白那是个挺着大肚子的袋鼠。就在肚皮的位置,开了道口子,一角还露出一只小袋鼠的耳朵。四下里走过的人不多,倒也有停下脚步,挑拣着那些水果和蔬菜的。

车子后侧的门大开着,里面还堆放着一些纸箱,有个胖胖的老人正打开其中的纸箱翻看着。一会儿的功夫,她端起其中一个纸箱,毫不费力地转到桌子前方,把那纸箱一角靠在桌子上,把手里的一大堆硬币塞进了袋鼠的肚子里。

一旁还有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袋洋葱,等着付钱的功夫,又抓起一把胡萝卜。

艾米好奇地张望着,直到年轻人也走远了,她都没有看到那临时货摊的主人。“都是自助,”身后又传来说话的声音,不用回头,便知道那正是希恩。

“我爸爸刚来澳洲的时候,也经常到农场帮工。他也曾告诉我,很多地方都没有人看管,甚至他干活的农场,最后结算工钱时,老板也不是一点一点清算,而是往他们每个人的筐里扫一眼,便抓起一把钱递过去。”艾米脸上挂着微笑,她摘掉了太阳眼镜,望向希恩的目光闪烁着,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天真。

希恩也笑了,他捧着自己的帽子,在胸前摆出一个行礼的姿势,然后恭恭敬敬地说道:“欢迎你来到真正的澳大利亚荒野。”

艾米耸了耸肩膀,没忍住自己的笑颜,她呼吸着沁人心脾的清凉空气,似乎已经感受到了新生活会带给她的快乐。她上扬的嘴角充满活力,让一旁的希恩看得呆住了。眼前的女孩儿,一旦卸下伪装,便将自己暴露无遗。他舔了舔嘴唇,仿佛看到了猎物般眯起了眼睛,对艾米的兴趣越来越浓。

3.

鞭炮声响起时,安娜把艾米紧紧搂在怀里。隔着厚实的窗玻璃,还是能感受到此起彼伏的震动,眼前是一波高过一波的绚烂烟花,毫无顾忌地划过天空,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却永恒的色彩。

艾米把眼睛闭得紧紧的,整个脑袋都钻进了安娜的怀里,她好像哽咽了几声,便不再挣扎,任凭安娜怎么规劝,就是不肯往窗外张望一眼。

叹了口气,安娜也只得放弃。过完年就要带着艾米出国了。从艾米人生中第一个春节开始,她就对鞭炮烟花惧怕之极。无奈中,安娜只得陪着她躲在屋里,窗户紧闭,还得一直抱着她。

跨年夜最热闹的一个小时过去了,虽然还有些继续玩闹的,大多数人心满意足回到了房子里。曾经的喧闹和绚烂重新被黑夜笼罩,只留下呛人的烟火气味。

忍受了这么长时间的艾米,早已在安娜的怀里睡着了。她的睫毛上挂着还没有滴落的泪珠,不肯放松的眉头还皱着,让胖嘟嘟的小脸显得更加可怜。

门开了,裹着大衣帽子的一群人鱼贯而入,跑在最前面的永远是许立妹妹家的孩子。

“睡着了?”许立的妹妹许雯凑上前来,一边抓住还在玩闹的儿子,提醒他放低声音,一边礼貌地向安娜问道。她的身后跟着许立的父母,径直走过安娜,对她和怀里的艾米,只淡淡地瞥了一眼。

安娜带着笑,礼貌地回答,礼貌地侧身让开,这是她第一次带艾米来山西过年,也将是最后一次。许立还在澳大利亚,她很快也会过去。身为大儿媳,没能给许家的长子生下他们一心期盼的孙子,她即便再贤惠、孝顺,都是徒劳。看清了这一点,安娜还能勉强自己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家里,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她问心无愧。

“不怕,有妈妈抱着呢!还是个男孩子,哭什么鼻子啊?没羞!”一回头,周围闹哄哄的人群竟不见了,安娜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置身在海边,身旁的艾米把威尔举起,让他面对着港湾里刚刚绽放的焰火。

“这是跨年的焰火秀,”安娜想了起来,没错,身边有很多和他们一样的人们,三五成群聚拢在一起。不远处的港湾被探照灯的光芒笼罩着,停泊在海面上的船只便是焰火燃放之处。身后的广场有架设在四处的大型音响,此刻正播放着激昂的乐曲。

又是一大朵焰火在空中绽放,然后变成了漫天飞舞的小星星。安娜记得那焰火的样子,十几年前也曾经见过,虽然没有这一次的壮丽。

威尔还在哭,他用尖叫声抵抗着艾米,小手挥舞着,像是要阻挡这原本带给人们欣喜的节日庆典。艾米不甘心,试图拿开他挡在自己眼前的双手,却发现他的眼睛闭得死死的,就是不肯向夜空望上一眼。

“别吓到他了,还那么小,以后有的是机会看焰火。”安娜把威尔接了过来,他立刻将脑袋攒进安娜的怀里,双手死死抓住安娜的衣领,哭得伤心欲绝。

艾米翻了翻眼睛,脸上闪过一丝烦躁,紧接着便把脸扭转到一侧,专注地欣赏起焰火来。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目光,那里面有感叹,还有哀伤。

一朵又一朵焰火还在天际边绽放,争奇斗艳,各不相同,四周的喧哗却突然减弱,然后消失了。安娜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音微弱且断断续续。她心里一惊,突然发现四周竟陷入一团漆黑,不但焰火早已停息,连人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艾米……”安娜瞥见了远方那一闪而过的身影,她急得大声叫喊起来。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怀里早就空空如也,威尔在遥远的地方哭泣,安娜看不清楚方向,跌跌撞撞,慌不择路。

骤然醒来,安娜仍旧被噩梦缠绕,冷汗爬满脊背,她打了个哆嗦。耳边依然有哭声,却比梦里清楚了许多。她掀开被子,慌慌张张地套上拖鞋。卧室的门紧闭,安娜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推开屋门,再冲进艾米的卧室,威尔站在自己的小床里,双手紧紧握着栏杆,已经哭得满脸鼻涕眼泪。艾米的床上空无一人,被子散乱地摊开着。

安娜把威尔抱起,顺手抓过毯子,将已经浑身冰冷的他紧紧搂住。她四下里张望着,呼唤着,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艾米没有了踪影,卧室里没有,卫生间里没有,整个房子里没有,院子里也没有。

安娜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慌乱。她不管不顾地继续寻找,连衣柜都没有放过。终于的,在大门口,她突然发现鞋柜上摆着一双再熟悉不过的芭蕾舞鞋。那是艾米的鞋子,是安娜亲手买的。多少次,她蹲在艾米面前,帮她把丝带绕过脚踝,再仔细地打结,将末梢塞进带子里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抚平。

安娜抬腿走过去,觉得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鞋子并没有收好,带子垂到了鞋柜的侧面。拿起鞋子,安娜哆嗦了一下,险些扔掉。鞋子里面,有一片殷红铺开,浸染了整个前脚掌和后跟,鲜血的味道从那两片殷红中渗出,直刺鼻腔。

一大滴眼泪从安娜眼中涌出,她捧着那舞鞋,呆呆望着。怀里的威尔已经平息下来,也伸手触摸着。鞋子的一侧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妈妈,我走了,我想去农场打工。很抱歉把威尔留给了您,但我相信,他会更愿意和外婆一起生活。我会努力赚钱,请相信我。等我们有了足够的钱,我们或许就可以搬家了。艾米”

一缕阳光透过屋门的缝隙照射进来,刚好落在那张字条上,安娜松开手,任由那字条飘落在地上。她一个趔趄,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怀里的威尔挣脱开她的怀抱,蹲下身子,试图将那张字条抓起来。

双手捂着脸,安娜用力控制着崩溃中的自己,她痛哭起来,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1] 灰狗巴士,英文名是Greyhound Australia,是澳大利亚最大的长途巴士服务商。灰狗巴士的车身绘有一条奔跑着的灰狗,运行网络遍及澳大利亚各洲。澳洲灰狗已有百余年的历史,在全国各地设有200多个站点,即使很偏僻的地方都能够到达。

[2] 莫罗拉巴,英文名是Mooloolaba,是昆士兰州阳光海岸地区的重要城市和港口,距离布里斯班约100公里。

[3] 墨奇森河澳式牛仔帽,英文名是Madison River Australian Western Hat,是一种以油皮制成的宽沿帽,澳洲传统服饰,主要在农场和乡村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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