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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七十六章 偏见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11-16 14:31:18  浏览次数: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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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乖,不用怕,这些都是新鲜的树叶,味道你一定喜欢。”罗杰蹲在阳台的角落,将手里的一捧假山毛榉翠绿色的树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负鼠寄居的小木屋里。他看到原本躲在最里面的负鼠伸出爪子,试探地碰了碰那捧树叶,不由得笑了。

早秋的清晨是罗杰最喜欢的日子,阳光依旧明媚,却少了夏日的咄咄逼人,空气里弥漫着夜的清凉,让人很容易神清气爽。

最近罗杰的日子可谓一帆风顺,这一片将近一百公顷的大地,如今已正式动工,想起过去两年时间里不停歇的忙碌,他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那只寄居在这栋临时建筑物阳台上的负鼠,原本便生活在这片大地上。因为房屋开发,树木被砍伐,它失去了自己的居所。按照市政府的规定,罗杰砍伐的树林面积,将在房屋建造完毕后重新规划和种植,面积必须与之前一样。

对于这些规定,罗杰不但会严格遵守,更是打心眼里支持。他看不起那些削尖了脑袋,想要尽可能缩减绿化面积,以增加房屋密度的开发商。在他看来,自然环境的维护,比人类享受宽敞的居住条件重要得多。

他站起身来,放置在木屋外面的树叶已经被负鼠拖了进去,他打了个响指,眺望着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初现建筑群落的大地。更远一些的山坡背面,是一条穿过这片土地的小河,他虽然看不到,却熟悉那里的河水、野生的鸭群和河岸边的芦苇。

近两百栋独立别墅的规划图纸,就挂在他身后临时办公室的墙壁上。在一轮又一轮的研讨会上,他力排众议,用满腔热情说服了董事会那些目光短浅的老家伙们,这才让那条名叫桑兰的小河得以保留。他眯缝着眼睛,用手遮挡住逐渐变得强烈的日光,他知道,那条小河会比现在更加湍急,水流将清澈见底,在下游会变成一个蓄水湖,与山坡上的绿地相互映衬。他还将在那里建造一个会所和儿童乐园,这片多功能的居民村外面,便是市政规划好的学校和购物中心。

一切都将在年底前变成现实,罗杰几乎被自己的这些想法感动了。他看了看手表,中午他会去见这片辖区的议员文森女士,他相信自己即将提出的一百万澳元的市政设施捐款,会让那位表情古板的老太太恨不得将他紧紧拥抱在怀里。

“罗杰,那位黄小姐到了。”秘书拉开阳台的推拉门,简单扼要地提醒罗杰。早上的轻松时光结束了,他叹了口气,转身时,却面带微笑。

他这间总裁办公室的隔壁,便是磨砂玻璃墙隔断的会客间,一个人影影影绰绰地站在里面。罗杰没急着推门进去,反倒是靠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皱起了眉头。

一个星期前,在布里斯班城区的希尔顿酒店,他认识了黄玉可。这并不意外,毕竟那是最富盛名的慈善机构“新时代”举办的晚会,目的是为北领地和昆士兰州土著居民改善居住条件而进行的募捐。

在林林总总盛装打扮的嘉宾中,一席素色简约风格长裙的黄玉可显得相当抢眼。他对女士们那些夸张的服饰没什么兴趣,对她们的殷勤更是不置可否。他当然明白这些殊荣因为什么,毕竟捐赠一瓶九十年代的拉菲古堡[1]算不上什么,可花十万澳币再拍回去,便难免让人动容了。

罗杰没有一点想要炫富的意思,他做慈善,全凭感觉,打动了他,便不计较个人得失。他这样的个性,一度让家族里那些老古板放心不下,但他根本不在乎。过去的十年,他将洪氏地产的招牌插遍了澳洲各大城市,如今更是成为布里斯班地产开发面积最大的商人之一,他有的是豪情壮志,一掷千金刚好符合他的个性。

所以,当黄玉可主动走上前来,向他介绍自己时,他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是有点儿佩服她素衣淡妆的勇气。但说到底,他对认识一位没什么姿色的女人还是提不起多少兴趣。

但是,十分钟之后,罗杰忍不住开始细细打量这位个子娇小,却意志坚定的女人。她说自己一直在亚洲生活,跑过很多地方,回到澳洲不过半年时间,在一家专门为少女妈妈服务的慈善机构工作。她的经历多少让罗杰有些好奇,他注意到了她黝黑且粗糙的双手。紧接着,黄玉可向他提出拜访请求,希望他可以为自己工作的机构捐款。

罗杰愣在了当下,他从未见过如此直白且没有丝毫遮掩的女士,他有些恼火,觉得自己被眼前这个女人看低了。他在两年前结束了一场曾经浪漫且温馨的婚姻,这让他不再对爱情抱有幻想。他身边永远有过度自信的女人,像嗡嗡叫的苍蝇,时间久了,他发现自己竟对异性生出难以避免的猜疑,而面前的黄玉可,显然离美丽还有一些距离。

那天结束之后,他便将这个令他有些许不适的女人忘在了脑后,直到三天前,她打来电话,直接要求前来见面。出于好奇,他同意了,紧接着便上网搜索了一番。

他完全没有想到,黄玉可的照片清晰地摆在“无国界志愿者联盟”亚洲总部的页面上。他知道这个组织,那几乎被所有曾经参与过慈善事业的人们津津乐道。它起源于欧洲,已经有超过八十年的历史,许多伟大的人物,如梅林修女,都曾经是其中的一员。

罗杰仔仔细细阅读了关于黄玉可的介绍,在过去的十二年间,她的足迹踏遍了几乎整个亚洲,包括战乱中的中亚地区,她曾担任联盟亚洲总部的领袖,亲自带领过的项目多达上百个。

他吹着口哨,无法掩饰自己对这一发现的震惊。更让他好奇的,如黄玉可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回到澳洲,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机构里工作,而那个机构,竟然是为那些行为不检点的问题少女服务的。罗杰一个劲儿地摇头,忍不住为黄玉可感到惋惜。

他的确曾为很多慈善项目捐款,甚至还发起过不少活动。但是,他有自己的评判标准,有些人,有些事,他会毫不客气地批评,再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少女妈妈,这些令他嗤之以鼻的女孩子,便在此列。

2.

“看起来,你的房客接受了入侵者这个事实,倒也足够宽容。”罗杰刚刚步入会客区,便听到黄玉可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愣住了,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黄玉可扬了扬眉毛,抬眼望向阳台角落里的小木屋,从她站立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罗杰这才恍然大悟,他摇了摇头,轻轻冷笑了一声。

“的确,我们人类算是入侵者。这栋临时建筑便修建在之前的一片树林之处,而那个顽固的家伙便住在这里。我们将树林伐倒,紧接着盖了房子,它却说什么都不肯离开。于是,我只得收留它,如你所说,它倒对此没什么异议,也算是一种妥协吧。”

黄玉可点了点头,换上了一副诚恳的声音。“谢谢你,”说话的同时,她伸出右手,“黄玉可,‘潘多拉之家’的主任,很高兴再次见面。”

罗杰也将目光从阳台处收回,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握手的时候,他思量着黄玉可说出的“谢谢你”三个字,那究竟是因为他收留了负鼠?还是因为他答应与她见面?抑或两者皆有?他有些啼笑皆非,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我的来意,想必你已经清楚了。这是我们机构的介绍材料,时至今日,很感激那些对我们伸出援手,慷慨解囊或是发声支持的个人和机构,才让我们得以生存至今。但是,很遗憾的是,政府对这个族群的态度依旧模糊不清,即便有了专门的机构来应对,这些年轻女孩的失学率和失业率依旧居高不下,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能维持健康的伴侣关系,即便有伴侣一起面对生活,还是会因为年龄、学历和养育年幼子女等现实问题,生活得不到保障。”黄玉可将手里Ipad的相关页面划开,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这是2009年在布里斯班举行的一个全国性的研讨会,妇女教育联盟的博尔登女士为此发表了一份长达四十八页的专题报告。你看这里,在2008年的统计结果显示,每一千个十九岁以下的少女中,有17.3人产子,这个数字还不包括因为各种原因而终止妊娠的人数。而全澳所有出生的婴儿中,有4%来自少女妈妈。这个数字看似不高,但其实背后引发的社会问题,十分令人担忧。”

“等等,”眼看着黄玉可用指尖点开一页又一页资料,罗杰意识到她或许可以不停歇地说上一个小时,他可没有兴趣继续听下去,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诸多社会问题中的一个。看起来,政府也没有你说的那么无能,专门的机构、专门的工作人员,连全国性的会议和研究资料都有了这么多,你不辞辛苦跑过来,按照你的意思,不过是希望得到捐款,那就不必在我面前卖惨。我想你说完这些数据之后,恐怕就要向我展示这些不良少女悲惨的生活了吧?要知道,我一点儿都不同情她们。在她们接受性行为的那个时刻,她们就应该明白,自己或许会因此而承担后果。只可惜,她们恐怕只顾得享乐,而忘记了身为哺乳动物,性行为的根本目的是繁衍后代。”

黄玉可一动不动地坐在罗杰的对面,她的目光并没有从面前的屏幕上移开,在罗杰说完最后那句话时,她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看来你还是一位道德卫士,”她终于抬起头来,望向罗杰的目光中,有难掩的悲悯。

罗杰摆了摆手,“别,千万别给我扣帽子。我自认是个有慈悲胸怀之人,但绝不滥爱。每个人在这世上走一遭,都得懂得因果,明白自己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当然了,这其中有很多不得已,更有难以抗拒的因素,我是个小人物,改变不了整个社会,只是尽点儿绵薄之力罢了。既然是我自愿的事情,当然便会表达自己的观点。黄女士,很抱歉,我恐怕帮不了你。”

3.

黄玉可沉默着,她将手里的Ipad放在桌子上,没有理会罗杰的拒绝,反而是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余光中,阳台一角小木屋中的负鼠,正在将光秃秃的树枝推到外面,它享受了一顿新鲜的早餐,此刻恐怕打算好好睡上一觉。

“回到澳洲之前,我有大半年的时间呆在泰国,期间走访的全部都是最贫困的地区,比如拉廊。那些地区人口稀少,气候条件相当极端,一年里甚至有七、八个月都是大雨倾盆。我们曾经到访过许多当地的水上人家,为的是提供医疗救助和学龄儿童的教育普及,但遗憾的是收效甚微。”

黄玉可将目光从阳台处收回,并没有看向哪里,反而是微微闭起,似乎随着自己的叙述,回到了那些不算久远的过去。

“当地的居民并不抗拒我们这样的支援救助者,但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我这样说,并非指他们有什么敌意,而是对我们带过去的所谓现代文明没什么兴趣。对他们来说,祖祖辈辈便是如此的生活,在我们看来的贫穷和困苦,对他们而言,却是理所当然。那里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曾离开自己的船屋,他们对世界的认识,就是目光所能及的范围。女孩子基本上都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一辈子的义务就是结婚、生子,操劳家务。”

“我和当地慈善机构的义工,带给她们很多泰语版本的书籍,教她们认字和阅读。我清清楚楚从她们眼中看到了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只可惜,她们几乎没有任何机会走出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到了最后,我像个逃兵一样离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做这件事?”

她睁开眼睛,探身向前,目光直视罗杰。“很多时候,我都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以来,我毫不犹豫地投身慈善救援事业,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最落后、最保守的地区,把我们自认为先进的文明和健康带给那些地区的人们,究竟能否帮助到他们呢?如果说从始至终,他们都习以为常,是不是更容易内心坦然?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对我们来说,信手可得的机会,对很多人来说,却是根本得不到的奢望。如果我自以为的救助,反而让他们陷入绝望之中,我是不是大错特错了?”

“所以,你离开‘无国界志愿者联盟’,回到澳洲,就是因为过不了对自己的审判?”罗杰迎上黄玉可的目光,对她越发感兴趣了。

黄玉可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算不上,我不过刚好是结束了那边的工作。已经有好几年了,在昆士兰州儿童安全、青年和妇女保护机构工作的师姐一直邀请我回来,我早已动心。或许在未来,我还会去亚洲,会再去到泰国那些偏僻地区,去看看那些曾经接触过的家庭。虽然我或许没能真正改变他们的生活,但生而为人,不是应该有认识这个世界的权利吗?或许许多年之后,某一个曾经读过我带给她们的书籍的老人,会愿意鼓励自己的子孙走出去,寻找更多的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你说呢?”

罗杰点了点头,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便从座椅上站起,然后说道:“好吧,谢谢你今天过来,也谢谢你对我说了这些。不得不说,你是个令人敬佩的人。你说的这些话,值得我好好消化一番。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黄玉可也随着起身,将桌上的Ipad和资料装回到自己的书包里。“吃饭就免了,不如给我机会,再来和你聊聊。走之前,我只想多说几句。你应该和这个辖区的议员文森女士很熟悉吧?她是一位很实干的、称职的议员,就在你开发的这片居民区外面,将会修建一所公立学校,我稍晚些时间会去见她。”

“你去见文森女士,所为何事?”

“我们这个机构最大的愿望,便是让少女妈妈有机会重新回到学校里,修完中学课程,至少有机会拿到和十二年级毕业等同的资格。昆州目前已经有超过十所公立中学开设了特殊课堂,但因为校区建筑已经成型,增设特殊课堂存在很多现实的困难。而这所新规划的学校,正好可以在动工之前,将特殊课堂纳入建设之中,并可能成为全州的示范学校。”

她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罗杰,继续说道:“校区的规划,我们可以透过文森女士进行申请,但建设这些特殊课堂的经费,恐怕还需要社会捐助。我知道你有意帮助学校的建设,所以请别立刻拒绝我。我不是卖惨,但如果你亲眼见过那些女孩子渴望的眼神,说不定会改变之前的看法。”

“看来那些女孩子的遭遇,深深打动了你,才让你如此不遗余力。我这样说,不算冒犯吧?”

黄玉可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一下,有一个瞬间,罗杰甚至觉得她像是要哭了,心里突然有些慌张。

但是,她随即恢复了原状,嘴角又浮现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苦笑。“我曾经也是个有些任性的年轻女孩,虽然是无心的,却导致了一个家庭的悲剧。那个家庭里有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在经历了很多波折之后,选择了自杀。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回到这里?那是因为我不敢,我害怕面对过去。其实,别说你的质疑和拒绝,就算是更大的难堪,甚至是攻击,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接受。我这样说,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同情,我只想告诉你,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都会努力的。”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罗杰都没能走出黄玉可的诉说。他和文森女士的见面十分顺利,他也得知,有关在新学校开设特殊课堂的提案并没有真正通过,还在研究阶段,甚至可以说,成功的希望并不大。

他有些恼火自己如同陷入魔障的状态,这与他平日里的雷厉风行完全不符。晚餐,是在家里吃的,吃完了,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几个小时。他在网络上搜索了有关少女妈妈的很多信息,阅读了黄玉可提到的那份长达四十八页的专题报告,以及更多的研究论文。

他还查询了有关“潘多拉之家”的所有相关内容,连两年前那期对安娜的电视访谈都被他找到并认真看完。

午夜前后,罗杰披着一件外套,在后院里慢慢踱步。他惊讶于自己这一个晚上的不眠不休,更惊讶于自己看访谈节目时竟流下了眼泪。他突然有种背心发凉的感觉,这么多年来,他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和狠劲,获得了如今的财富和社会地位。他也因此而变得高人一等,对事对人时,从不留情面。

他想起黄玉可那一番扪心自问,作为不求任何回报的、救助他人的志愿者,她还会思考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扰乱了那些被救助者的生活。而自己,在对旁人颐指气使时,却从未考虑过是不是有失偏颇。

在夜露将他的外套打湿,让他感觉到寒冷时,他很想立刻拨通黄玉可的电话,他还没能扭转自己那些固执的偏见,他只是很想继续听黄玉可说话。他用力地摇着头,忍不住嘲笑自己。

不过短短两面之交,他不可能对黄玉可生出什么莫名其妙的情愫。他开始骂自己,转身朝屋子走去。他打算强迫自己清空头脑,立刻上床睡觉。

明天,或许这些疯狂的念头便会消失不见。他这样想着,却怎么都无法入睡。


[1] 拉菲古堡红酒厂商是拉菲古堡(Lafite)红酒酒庄,属法国波尔多五大名庄之一,于1354年建立。拉菲红酒作为世界顶级葡萄酒的质量和声誉维持至今,价格也很昂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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