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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七十七章 一生无求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11-19 11:35:15  浏览次数: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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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奥瑟尔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将手里的图书放进整理完毕的推车上,他瞥了一眼桌面上堆着的厚厚一摞尚未入库的图书,有点儿疲惫地耸了耸肩膀。图书馆的网络系统不知何故,从一早上班便无法正常运行,原本靠信息识别系统录入图书的工作,不得不借助原始的手工录入,这给奥瑟尔带来了不少麻烦。

他透过图书归还的窗口向外张望了一下,还不到上午十点,工作台前便排了好几位顾客,新来的同事很有些手忙脚乱,他摘下眼镜,起身离开办公室,加入了服务的行列。

处理完几宗缴费、解锁DVD和询问等事务后,他抬眼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时针指到了五。“今天是怎么回事?”他默默问着,已经晚了快半个小时,依旧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奥瑟尔有些担心。

一个多月之前,他认识了安娜,也是在自己上班的时间。开始的时候,他没怎么在意这位看起来有些糟糕的女士。所谓的糟糕,指的是她的健康,她扶着拐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像是随时都可能跌倒。奥瑟尔很快便发现,安娜的行动不便,似乎不仅仅是她受伤的腿,因为很明显,她右半侧的身体也没有正常人的利落。

在图书馆工作了大半辈子,奥瑟尔接触过的伤残人士算是不少,图书馆这个清净之所对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是相当不错的消磨时光和获得内心平静的地方,对于如安娜这样的女士,奥瑟尔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安娜请求他的帮助,希望查阅过去二十年间有关少女妈妈的相关文献资料,包括官方和非官方的各种信息,这便令奥瑟尔很有些吃惊。

图书馆的检索系统有不同的权限,对外公布的资料,在其检索系统里很容易查阅。但是,更多的无论是学术、新闻或各种各样级别的文献资料,则大多数是不对外公开的,他很有些为难,更不理解这个看起来病得不轻的年迈女人为何有这样的需要。

一来二去的,他渐渐和安娜熟络了起来,闲暇时,两人一起在图书馆外面的咖啡厅喝了几次咖啡,听安娜讲述“潘多拉之家”的过去和现在。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女人,其实才五十几岁,一年多前因脑部肿瘤做了手术,手术算是成功,但后遗症也很明显。他还得知,这家纯粹的慈善机构,因为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和支持,得以存在和发展。他听安娜提起了现在的主任,一位资深的社会工作者黄玉可,因为她的努力,更多的学校开始为少女妈妈们设立特殊课堂,让她们有机会重返校园。

奥瑟尔想起了自己的女儿,那个在三十年前随他的前妻离开,再也没有见过面的女儿,他甚至不知道她生活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在听完了安娜的故事之后,变得波澜起伏。

每个星期三的上午十点,安娜都会来图书馆,继续她的研究工作。奥瑟尔不太确定,她如今做的这件事,到底有多大的意义,抑或者说究竟为了什么?但这些都不是他担心的,他其实心心挂念的,是安娜会不会继续出现?他不肯揭开自己内心深处的那点渴望,更不肯承认,安娜的出现,竟让他已经变得麻木的工作和生活,焕发出了一丝生机。

他再度回到办公室,还书的窗口又投入了更多的书籍,几乎将整个推车装满。他懊恼地用鼠标点击着图书管理软件的界面,出乎意料的,软件的自动处理功能已经恢复,奥瑟尔吐出一口浊气,一上午的焦虑总算是舒缓了一些。

将一本又一本图书放置在条码阅读器的下方,随着红灯闪烁,电脑屏幕快速且有效地处理着入库的工作。奥瑟尔轻车熟路地处理完推车里的所有书籍,等他再度从办公室里走入借阅大厅时,他看到了电脑阅览区域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露出了放心的微笑。

2.

“我有个好消息,”等奥瑟尔走近了,两人几乎同时低声说道,紧接着都是一愣,转而露出了笑容。

“今天刚刚收到的报纸,”奥瑟尔从身后拿出当天的时报,翻到实事追踪的版块,几乎一整版都是关于“潘多拉之家”的深度报道,上面有历史回顾,有关于机构的演变,还有对黄玉可的采访。

安娜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可惜,里面没怎么提到你,只寥寥几笔一带而过,说你是机构的创始人。”奥瑟尔有些遗憾地说道。

“这些不重要的,你知道我这个人,在乎的不是这些。”安娜宽慰地轻声说着。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看明白了奥瑟尔对自己的感情,只不过,她没有告诉他有关自己病情的真实情况。实际上,这一天的早上,她几乎无法出门,却惦记着和奥瑟尔之间没有挑明的约定,硬是强迫自己振作起来,虽然迟到了,总好过没来。

“我明白,你真是个好人。”奥瑟尔低声嘟哝着,他看到了安娜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人比刚认识时更加消瘦,他很想轻轻地拥抱她,却不敢表现出来。

“对了,你也有好消息,是吗?”舔了舔嘴唇,奥瑟尔将自己从无法摆脱的忧伤中拽出来,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

安娜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连忙说道:“是啊,瞧我这记性,这个给你。”她边说,边从桌上拿起一个红色的信封,上面写着“邀请函”三个字,顶部是“潘多拉之家”的标志。

“这是什么?”奥瑟尔有些许的吃惊,他没有立刻打开信封,他希望能听安娜讲述。

“多亏了玉可,她是我见过的最拼命的女人,这么多年了,她奔波在世界各地,把自己的光和热带给了无数被贫困、战乱和落后折磨着的人们。如今,她又把所有的热情都投入到‘潘多拉之家’,我不知道她用了怎样的办法和努力,我只知道那有多么艰难。这是‘潘多拉之家’即将正式对外运作的活动中心,就在新开发的桑兰居民区,我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个漂亮的地方。”

“对啊,我记得那个名字,那里的公立学校为少女妈妈们开设了全昆州第一家特殊课室,提供灵活的学业课程,还有托儿服务,对吗?”奥瑟尔瞪大了眼睛,之前安娜曾提起,为了拿到政府的支持,黄玉可几乎跑断了腿。

“是的,就在那里。这间活动中心位于桑兰河边,那里原本的规划是一间多功能酒店。酒店还在,只不过分出了一块面积,修建了这个中心,它可以为更多的少女妈妈提供服务,几乎等同于一间小规模的学院。在那里,年轻的女孩子们可以得到包括育儿、财务管理、再教育方案、就业指导、心理咨询与疏导等等服务,预计年接待率可以达到两千人次。”

“天啊!那真是了不起!”眼角一阵湿润,奥瑟尔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激动,他伸手抹掉了已经流淌出眼眶的泪水,紧接着,绽放出无声的笑容。

“恭喜你!安娜!我为你高兴!更为你骄傲!”

中午前后,奥瑟尔破天荒请了假,他坚持要送安娜回家。在收到那份邀请函之时,奥瑟尔便下定了决心。在自己平凡到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人生里,他还从未有过如此坚定的时刻。

很久以前,对他窝囊到极点的个性失望之极的前妻,毫不犹豫地远离了他。他觉得自己对她的眷恋和对女儿的思念是真实的,却始终什么都没做。

如今,他已经六十岁了,很快便会退休,他一度对之后的岁月生出无限的恐惧。他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将蜗居在那间阴暗小屋里,每日除了在电视机前打发时光,不会有任何值得做的事情,他于是坐卧不安,甚至相信,自己很快便会在寂寞中离开这个不值得眷恋的人世。

直到他遇见安娜,遇见那些自己从未关心过的事情,心底里便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渴望,而这火焰一旦点燃,竟让他整个人变了模样。他不打算退缩,即便遭到安娜的拒绝。反正他从未想过要索取什么,他想要的,只是陪伴在安娜身旁。

3.

又是一年的春天,焦黄的土地慢慢被鲜嫩的绿色覆盖。清晨时分,笑翠鸟便开始了吟唱。微风拂面,虽然还带着凉意,却没有了冬日的凛冽。湛蓝的天空,霞光从白云缝隙里洒落五彩光芒。家家户户开始苏醒,欢笑声在一个又一个屋檐下回响。

奥瑟尔如常般起床,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淡粉色的衬衫,两年前,当安娜握住他的手,含笑中羞怯地点头,同意了他的求婚时,他哭得像个孩子。他们特意买了新衣,在众人的簇拥下,认认真真完成了一场婚礼。奥瑟尔从未有过色彩如此鲜艳的衬衫,当他望向镜中时,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英俊的挺拔身影。

那之后,他便成了安娜的拐杖,成了她随时可以依靠的肩膀。他们把绝大多数时间都留在了“潘多拉之家”,他还陪着安娜走遍了昆士兰州的各个角落,把希望带给尽可能多的家庭。

他认认真真地将衬衫的纽扣扣好,再将同样是粉色系的玫瑰领带打好,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拖延出门的时间,尽管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他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守在安娜身旁。

医生的话再度响起,他明白这个时刻还是到来了。三年前侵袭安娜脑部的肿瘤,如今死灰复燃,并已经散布到她的全身。她比之前更加消瘦,眼睛也几乎看不见了。她一直在和时间赛跑,在燃尽生命最后一刻之前,她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们。

奥瑟尔一点儿都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他唯一感到难过的,是能够陪伴安娜的时间竟如此之短。在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些个日日夜夜里,他明白安娜内心的愧疚,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她,因为这些奔波、操劳,甚至担惊受怕的日子,对于奥瑟尔来说,却充满了快乐与满足。

这一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昆士兰日庆典活动将在市政厅举办,届时包括州长、议长等众多要员都会出席。而庆典中最重要的一幕,是对各行各业杰出女性的颁奖。“潘多拉之家”的主任黄玉可是唯一一名因为社会公益贡献而获奖的人。

病房里,如常般安静,被单下的安娜神色坦然,她的头发全白了,脸颊深深塌陷,皮肤上布满皱褶。她任凭奥瑟尔在身旁一会儿忙忙这,一会儿忙忙那,虽然所有这些几乎都没什么意义。

晚上八点,七台网络报道了庆典活动,只见一袭银黑色简约风格长裙的黄玉可站上了舞台。她的头发挽成了一个发髻,发髻上方别着安娜送给她的那个银蓝色星空发卡,那是许多年前艾米送给安娜,而安娜始终舍不得佩戴的。

她的手腕上,是一串银色的手环,眼尖的人一下子便认出,那是一条潘多拉手环,手环上只有一粒串珠,是银色的雪花。她比三年前看起来结实了一些,但眼角已经有细小的皱纹。她面带微笑,落落大方地接过州长递给她的奖杯。

在面对雷鸣般的掌声时,她只说了一句话:“这是属于安娜,属于整个‘潘多拉之家’的。”

奥瑟尔发现自己又泪流满面了,他望向电视屏幕的双眼早已模糊,他管不住自己哽咽的声音。此时此刻的他,不再需要掩饰满腔的激动,更不用掩饰自己深深的悲痛。他的手,一直握着安娜的手,而静静躺在他身旁的安娜,在典礼开始前,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望向自己的妻子,望向她沉睡中温柔的面孔,他低下头,轻轻亲吻着她的额头。

“亲爱的,你看到了吗?你是否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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