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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姥姥、老家及其它……
作者:梁晓纯  发布日期:2022-06-02 11:54:05  浏览次数: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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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姥姥有多老呢?这么说吧,她是个小脚女人。

       从我记事起,她就已经是一个没有牙齿,满脸皱纹的小老太太了。眼睛虽然有些灰暗浑浊,大小却适中,恰当地配合了她那张不大的脸。她的鼻梁是挺直的,两颊清瘦,下巴有点尖。虽然是乡下人,但皮肤并不粗糙,也不黑。双唇不是很厚,因为没有牙齿而凹了进去,讲起话来总是上唇尖首先碰到下唇尖,蛮好玩儿的。她的头发好像一直是黑的,总是在脑后扎一个鬏,那个鬏用黑色丝网罩着,显得干净利落,也时刻提醒着人们她确是从旧时代里过来的人。她原本似乎是个乡绅家的闺秀,如今忆起她的面容,若是退回到年青的时候,想来也是位俊俏的小家碧玉型美女了。

       姥爷家是河北省某县某乡的一户富农家庭,这信息于我并不能完全肯定,因为长辈里从没有人正式地和我说起过,那时候人们是避讳谈论出身的,特别是当你父母的出身“不好”时,小孩子们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只是在那些大的运动过去很长时间以后,出身问题已不那么敏感,才隐约地从大人们的闲谈中听到的。

       姥姥最早是住在乡下的,只是偶尔来天津舅舅家或我们家短住。她每次来最让我欢喜的,倒不是她带来的老家的蔬果特产,而是听她讲故事,她那里似乎有讲不完的故事,说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听得让人着迷。如今想来,她讲的多数故事都应该是过去的戏里面的情节吧。每当讲起故事,她便双眼凝视着前方,上下唇尖常常有节奏地碰到一起,有时候就粘连到一块儿不动了,那是她沉吟着陷入回忆的时候。

       记得有一年,已近八旬的姥姥迈着一双小脚一个人从乡下老家来到天津,引得大人们唏嘘了好一阵。

       那以后,姥姥就再也没回去过,直到离开人世。

       因着姥姥的缘故,我对老家便一直生着向往。然而时间就在光阴流转中匆匆逝去,至今,我也只去过那里一次。

       那次去到姥姥的家乡,是和我舅舅一起回去的。当时舅舅已经从纺织公司退休,老家的一家乡镇企业请他做了顾问,所以他需要时常回去指导生产。在一个冬天里的周末,得知舅舅又要回老家,我心血来潮,跟着他一起坐上了去往唐山的列车。

       在唐山下了火车,舅舅带着我转乘去往县城的大巴,又坐了一两个小时的样子,大巴开到了县城的终点站。从天津到唐山再到县城,市容像是经过了三级跳,切实地感受到离那繁华的都市渐行渐远了。

       这时已经是中午时分,我们便来到马路对面,走进一个用帆布围起来卖餐食的露天摊位,要了两碗面条。

       上了年纪的舅舅非常健谈,吃饭当中和摊主聊了起来。原来这个摊主和舅舅一个姓,再细聊时竟然发现他是舅舅的一个远房侄孙。舅舅高兴地给我们引见,说他应当叫我表叔。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比我年长很多,一身油渍表情局促的乡下人,内心里使劲地说服自己他也是我的亲戚。

       等到那次行程结束时我才隐约地明白,当年的姥爷家在这里堪称名门望族。吃过午饭,舅舅告诉我再往前已经没有柏油马路了,需要搭乘小三轮出租车到村里。我们侧坐在简易的马达驱动的三轮车,俗尘“小三马”的,一路颠簸着,终于到了一个村头。舅舅特意没让小三马再往里开,以便带着我在村子里转一转。我们下了车,在走向那家乡镇企业的途中,舅舅如数家珍一般,指点着周围一处处的田园房舍,介绍着它们从前的主人们,他们全都是姥爷家直系或旁系的亲戚。

        绕过了大半个村庄,我们来到了那家乡镇企业,一处由砖墙围起来的平房建筑区。不用问,这里的厂长领导们也该都是舅舅家族里的晚辈,也是我的亲戚。我们先到厂长室和一个操着当地口音的汉子打了招呼,他虽然双颊发红,凌乱的头发有些土色,但举止眼神里透着精明干练,声音洪亮,是个农民企业家的派头。他称呼舅舅为五伯,看来和我是同辈。果然舅舅让我叫他“三哥”。

        离开厂长室,舅舅带我来到他的寝室,里面有两张单人床,几件简单的桌椅家具。这时已是下午三四点钟时分,舅舅说他先去车间看看,一会儿回来带我去食堂吃晚饭。我说我也跟您去车间吧,他推诿说这里的车间没什么好看的,可不像天津的那些正规纺织厂,你还是别去了。

       这样也好,奔波了一天了,我确实感到很疲乏,就倒在床上休息。外面起了风,刮的门窗嘶嘶作响。还好,这房子想必是间坐北朝南的正房,而且虽然简陋,但墙壁厚重敦实,所以屋里面虽然没有暖气,却也不觉得有多冷。

       大概因为下班以后多数员工都回家了,来食堂吃晚饭的人没几个,他们看上去和在城里遇到的农民工差不多,说不清他们身上到底哪里发生了变化,反正让人相信他们不再是地道的庄稼人了。

       夜里,风声更大了,我感觉刚刚睡着后没多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三哥出现在门前,还带进来一袭白闪闪的雪花。他那大嗓门在黑夜里显得尤其响亮,记得小时候起就经常读到的说某某人“声如洪钟”,说的应该就是三哥这样的。他告诉舅舅从某地购买的原材料刚刚运到了,请求舅舅过去帮忙查验。舅舅二话没说,穿好衣服披上防寒服就跟着三哥走了。

       等到第二天天亮我醒来时,见舅舅也正躺在他的床上。

       早餐又去食堂吃了顿新鲜的农家饭。我要辞行了,舅舅则还要再住上几天。他嘱咐我去村头打一辆小三马到县里,我说不用我年轻走过去挺好,正想欣赏一下农村的风景,舅舅也便不再坚持。

       那一次回老家印象最深的,要算这十几公里的雪地跋涉了。那一天我的肾上腺素分泌的肯定比平时多,从头到尾也没觉得累。地上已积了一些雪,但并没有将所有景物覆盖,天空还不时地下着小雪。北方的农村是光秃秃的,却能给人一种朴素踏实的慰藉。远远望去,黄白相间的斑驳的土地越发显得舒畅痛快,沁凉新鲜的空气钻入鼻孔,直透肺腑。每当走过了一片田地,眼前便又是一座村庄,家家户户都是青砖瓦房。北方的农村并不富裕,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像多数南方人有着精明的头脑和开放的性格,这里的人们更加看重脚下的这块土地,正因为对故土深深的眷恋而世代积下的厚重的乡情,将他们的村庄房舍浸染的浓郁而炽烈。一些人家的烟囱里升起了炊烟,昭示着人们开始起灶做饭,古老的村庄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斜倚在沙发上,看了一眼窗棂上闪烁跳动的太阳的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触袭上心头,自己也惊诧于几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竟然如此清晰地被我回忆出来。姥姥的唇尖儿,舅舅的布鞋,老家的风景,乡镇企业的风雪之夜……此时的我,真切地意识到生命的脆弱与短暂。年轻时曾经豪情满怀,给自己设定一个比一个更高的目标,攀登。而此时想到的,却是生命的无常。如今姥姥、舅舅都已先后离我们而去,所幸高龄的母亲还健在,她如今成了姥姥当年的模样,脚虽然没有被裹过,却也越发的小了。值此母亲节,为她老人家祝福,祈盼她健康、长寿,也可为我们晚辈留下更多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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