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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小说《繁花》解读(三十三)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4-05-10 04:23:17  浏览次数: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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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生阿宝,小说《繁花》里的一双守护门神。

 “涧水无不甘,左右逢源可” 30多万字故事的恩恩怨怨,竟让花朝月夕,袖有余香的这对哼哈二將,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滑溜而过了。

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有法兰西人苪福安与安娜路经苏州河畔、莫干山崖弄堂,功武凡人小毛将其领进自家底层厢房,煤球炉上铜壶蒸气不停.茅峰一沏二沏方兴未艾。苪福安言:今吾二人偶游至此,不想遇见小毛先生,完成心愿乃上苍赐予,三生有幸,我俩恐堕落其中不得拔也。

小毛先生编述历历,契合我俩申请法兰西学院经费之愿 。

 经整理,故事主角乃一众女子《繁花》恰也合红楼警幻仙子司《十二正册、副册》。

叹此系身前身后事,可谓人生的荣枯消长,浮沉赏罚,定数不爽。遂向小毛说道:“小毛先生,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们看来,一则朝代年份跳叠,探索何来善政,不提也罢。

二则并无大亨名门红朝嫡系姻亲,书者又具为底层贫民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

小毛笑答道:“异族何太痴耶!当朝故事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编岀来哄人罢了,真正有几人会去理会。

莫如我这不借此套,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于何许人矣。再者,天下市井俗人之多,难道只读史书、正书、理治之书?

我这半世亲睹亲闻该些女子,人性底色恒在,事迹原委闻之,既可以消愁破闷,也可以喷饭供酒。

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追踪蹑迹,纵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

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事去愁之际,把此一玩,亦令世人换新眼目,洋师意为何如?”

落日荒丘,星星点灯。阿宝沪生受小毛之托行至莫干山下、苏州河畔,方凳躺椅,西瓜酸梅汤 。

苪福安与安娜执手相迎。江边渔火,也有泡沫,抬头的一片天,河流上的泼墨,模糊了轮廊。

自小毛先生亡故后,我俩文浅才薄,编册,深为惶恐,   两位先生若有些闲趣,可愿将此记去作传,让有空有闲之人把读游玩,随喜随悲也罢,或有缘人渡之也行,不知可否使得。      

运河上的几条舢板在起落,惹起了烟波,淼淼浩渺 ,几缕飞云,一湾逝水。

 小毛灵魂似在渡口引颈盼望。

 阿宝沪生眼神交流疑惑,接薄册掀开。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十二《繁花》正册

仙云既散,芳趾难寻。蓓蒂

 缁衣改妆,独卧青灯。李李

无材补天,飘泊悲苦 。株华

意气骄奢,春梦一场。梅瑞

因空见色,不尴不尬。明珠 

攀龙附凤,金玉其外。雪芝

红尘芳踪,公子无缘。 玲子

蒲柳之姿,命比纸薄。春香

志高运偏,忿犹未释。潘静

指匠情挑,莲心味苦。银凤

齐眉举案,终究难平。兰兰

机关算尽,荣枯在天。小琴

十二《繁花》又册

洗尽铅华,素手做羮。大妹妹

郎无归期,何惜别离。芳妹

花气袭人,有笑有泪。苏安

直挂云帆,莫愁前路。菱红

梅须逊雪,雪却输梅。小珍 

恣情纵欲,亦庄亦谐。金妹

春色满园,红杏出墙。招娣

青山妩媚,逢场作戏。菊芬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小毛姆妈

娉婷袅袅,胸有丘壑 。小阿嫂。

孤衾有梦,更漏夜长。5室阿姨

萍水缘份,浓过手足。发廊三姐妹

阿宝沪生翻数页阅读,宛如目前又恍同隔世,不禁怃然,感慨相关处,似桃李花红白盛开后,便是落英遍地,黄叶才过,又阵阵西风萧瑟。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多少事、情不尽。

沪生沉吟片刻,谓芮福安与安娜言:“  先生莫怪拙言, 小毛先生乃我俩故交,敢赠片语,此段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之陈迹故事,富贵穷通,亦非偶然,我等两人虽凡眼尘躯,亦曾亲自经历,其中二十四册家庭闺阁琐事,春梦云散,飞花逐流,皆亲临其境。

阅之虽有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不敢伤时骂世,伦常所关之处,仍虚言虚语,敢是有辜负小毛拳拳之心,殷殷之情。

阿宝又指出虽其中旨谈淫谈情,亦是实录其事,非假拟妄称,酒过三巡,人鬼不分。淫邀艳约、私订偷盟常情也。

可叹女子俱属情天孽海而来,淫逸俱不得善终,终是长恨离亭,泪滴春衫,一片伤心,遂拂袖。

芮福安与安娜说可稍改之再见,双方拱手别过,各自云游。

 一日阿宝沪生再次赴约苏州河畔,莫干山路弄堂,那苪福安、安娜呈编补小毛口述《繁花》故事册,字体清晰流畅,这两人又从头的细细看了一遍,见后面又历叙了一些收缘结果的话头,便点头叹道:“小毛兄的这段上海滩故事,倘若能版出,读者阅此书奇而不奇,俗而不俗,真而不真,假而不假。不说必闻世传奇,也定能爱不忍释。小毛九泉之下也可谓无复遗憾了。只怕年深日久,字迹模糊,反有舛错,不如我俩再抄录一番,寻个世上清闲无事的人,托他传将出去,岂不更妙。

苪福安、安娜遂对阿宝沪生言,为何你俩不接此事,阿宝沪生言我俩系糊口谋衣之辈,况故事册中女子皆阿嫂母辈姐妹近亲,我等俗缘未了,抄录已是唏嘘不已,细细碎碎,一颦一笑的提拿,皆巳深埋心底。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更无心情凭添牵念。

那芮褔安与安娜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

沪生阿宝说也罢,我只指与你一个人,托他传去,便可归结这桩公案了。

苪福安、安娜忙问何人,阿宝说我识的一同龄朋友,你须待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在卢湾地界,有一姑苏金氏先生路过,只说阿宝沪生言托如此如此。说毕,挥手告别。

那苪福安和安娜牢牢记着此言,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红砖掩映的一栋爱神小洋楼里,果然见一位金氏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芮福安与安娜便将阿宝沪生的话讲了,并将手中册薄《繁花》给予示看。

 大道三杯仙落托,随斋一钵佛菩提。

那姑苏金氏先生笑道:果然是小毛所托。芮福安、安娜问:“先生何以认得此人,便肯替他传述?”金氏先生笑道:“哈哈,小毛凡间历劫,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浊世算来已有三生三世,酒馀饭饱,雨夕灯窗之下,同消寂寞也。

沪生阿宝哼哈二将守护《繁花》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花酒间。

  那法兰西人芮福安、安娜听了,仰天大笑:汉语吟唱“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

尾声

 潮热难耐的黄梅天,沪郊的一座庵堂里,许多朋友来出席李李的剃度仪式。     阿宝到来时,李李立于门前挥手,庵貌蔼然,阿宝透骨酸心、悲痛莫名。 

 李李神色笃定,人样清瘦,长发披肩,一身运动装。

阿宝呆滞问李李,为啥要出家,为何不早告诉我,一定要剃度吗,不可以带发修行等。

   李李说,我父母弟弟都是笃信佛菩萨的。李李嫣然说,不讲了,我已经拜了剃度师。此刻,一个小尼走近,与李李讲几句。李李去接慈一方丈。

    阿宝目送李李出庵门,走进接待室,见了沪生,康总夫妇,秦小姐,章小姐,吴小姐等人。

      康总说出家做尼姑,为啥要请老和尚参加。

      沪生说女子学校,为啥男人做校长。阿宝说佛门事体,大家不要胡言乱语。

     阿宝发现茶几上摆了一只大花篮,插满血血红的玫瑰,耀目欲燃。阿宝一惊问这是做啥。

吴小姐说是李李特地要我买的。

阿宝说会否搞错,李李是喜欢康乃馨的。

康总说刚才李李看到花篮,还笑眯眯的。阿宝说自己大概是做梦了。

秦小姐说此地就是发梦的地方。

  李李陪了八十岁的慈一方丈进来。大家起立。

   李李一一介绍,提到阿宝,沪生与康总的身份,方丈严肃讲北方话,各位,今天的事儿,不必外传,本僧要说明一点,李小姐出家,与我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她出于自愿遁入空门,要弘法为家务,利生为事业,四弘四愿,培植道心。

   四下沉静,落一根针也听得见。一个老尼近身轻语几句,方丈说,时辰到了。

于是全体鱼贯走出接待室,来到庵堂正殿,跨进门槛,宝光庄严,立定两侧,大唱香赞,钟鼓齐鸣。

李李到莲座前献花礼佛,一篮玫瑰盛开,火红热烈,李李辞谢四恩,如仪毕。方丈居中,李李随后,佛乐再起,诵经之音绕梁,嗡嗡然。

一小尼端来木盘,上有发剪一把。

方丈镇定自若,转身面朝李李,两人一立一跪,进入正式剃度的语境。

   阿宝看不到李李的嘴唇,一篮血血红的玫瑰,开得正盛。香烛气,混同了梅季的热风,袭入殿堂,卷来田野气味,树上一声鸟鸣。

   然后,梵音大作,由弱至强。

经文响器的声浪涌升,尼众合唱,金刀剃下娘生发,除却尘劳不净身。方丈剪断这缕青丝,放入盘中,剪刀放入盘中,然后离开。

    两名小尼扶了李李,拥到殿东入座,诵经声密如骤雨,一位老尼,手执理发电刨,李李围了白布,剃尽烦恼,到屏风内更衣,再扶至莲台前跪拜,众尼诵经文,鼓罄大震。

佛菩萨莲台之前,朵朵血红的玫瑰,李李的鬓影,衣芬,已属遥远。观礼毕。    李李立于大殿正中,双手合十,转身独自踱进一条走廊。

      人在下风,若嗅微芳李李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薄,微缩为一只鸟,张开灰色翅膀,慢慢飘向远方,李李消失。

      郊区养老院,小毛的双人房里有卫生间,有电视。阿宝与沪生走进去,小毛坐起来说要到花园里坐。两人扶小毛去到花园旁的椅子里。

     小毛说这次生病给自己的教训太深刻了,计划再一个月可以出院,说自己其实已康复。

沪生咳嗽一声,喉咙发痒。阿宝不响。小毛说自己以前,生活档次太低了,抽水马桶也没有,这次出院后,预备借出莫干山路老房子,租一间独用公房,马桶带浴缸,我也享享福,炒一点股票,身边有个女人照应,吃一口安乐茶饭。 

     沪生阿宝说此地安静,小毛可多住一段时间,到秋天再讲。

小毛说住院前,有两个法国人到我弄堂里到处转,男人叫热内,中国名字芮福安,女人叫安娜,会中文。后来进了我灶间,芮福安问我,房间的租金多少。   我请他们吃茶,芮福安留一个电话,讲定半年后,再来上海,双方约定,七八月份再吃一趟茶。

   养老院花园旁边,是铁丝网围墙,外面有一条废弃铁路,荒草从枕木里长出,几乎湮没红锈的轨道,几只野猫走动,异常静。

小毛说最近自己经常梦到从前,见到了姝华,拉德公寓,梦里也见了蓓蒂,杨树浦小赤佬马头,沪生爸爸书架里,第一次看到女人下身图画,乱梦堆叠,想到以前抄的诗词:“春病與春愁,何事年年有。半為枕前人,半為花間酒。”

   一只黑猫走上铁路,草莱之间,又出现一只黄猫。

 小毛说梦到蓓蒂,一直是小姑娘样子,一声不响,眼睛乌亮,姝华曾讲过,小姑娘是让铁路上这种野猫,衔到黄浦江边,涨潮阶段,江水蜡蜡黄,对面是船厂,周围不见人,风大,一点声音听不到。

小毛喃喃:做梦等于看旧电影,姝华,一直是当初女青年好相貌,挟一本旧诗,眼睛看定马路,慢慢转过来看我,眼神幽静,一身朴素打扮,电影里一声不响,一动不动,我就醒了。

   沪生说蓓蒂是否仍穿白裙子,镶花边短袜,黑颜色搭襻皮鞋,旁边钢琴,弄堂,小马路,黑颜色钢琴,马路人少,树叶一动不动……。

阿宝说,可以做一个黑白电影的片头,打“1966年”字幕。

沪生说这是上海文艺电影。

阿宝说:“美国电影也是一个小姑娘,走到德国犹太区,红衣裳,红帽子,周围全部做灰,犹太人灰色,党卫军灰色,到处烧,抄,精装书,西式皮箱,从楼上掼下来,整段片子,黑白灰,黑白电影,只有小姑娘是彩色,红颜色,红帽子,小红帽,走进灰色树林里。”

    沪生说乡下人拍上海,就只能拍外滩,十里洋场,这是洋人天下,跟上海有关系吧。

阿宝说泰戈尔当初来上海,住了一夜,跟鲁迅见面,泰老先生对报界讲,从日本到了上海,日本是君子国,干净有礼貌。

记者问上海印象呢。泰老先生讲,上海嘛,西洋人的天堂,中国奴隶地狱。

沪生说老头子厉害,眼睛毒。

  阿宝说之后就是南面人,北面人,大家拍上海,拍夜总会,大腿舞,斧头党,黄包车,买买梨膏糖,瞎子摆测字摊,旗袍,许文强根本是香港人,样样胡搞了。

    阿宝说有一部电影,拍“文革”武斗,真还配了瓦格纳《女武神》,基本是硬来了。

    阿宝说,“文革”其实还有最难得的镜头,真不是吵吵闹闹,是静,是真正静雅,1972年,我每次离开闸北鸿兴路,会去附近的老北站,宝山路三层阁,看一位老阿姐,听阿姐开文艺腔,国语读诗:“彷徨的日子將不再有了,當我縊死了我的錯誤的童年。”

沪生说穆旦:“快樂又繁茂,在各樣的罪惡上。積久的美德,只是為了年幼人。”

每礼拜三,阿姐讲全本《简·爱》讲《贝姨》,《九三年》阿姐几乎默记,一面结绒线,一面慢慢讲。

我到现在,还是记得“肃德莱树林”,兵士小心翼翼,四面开满了野花,菖兰花,沼泽地菖蒲,草原水仙,预告好天气的雏菊花,春天番红花,刺刀上空,听见鸟啭。《九三年》,志愿兵从巴黎出发,断头呖血,一万两千人,已经死了八千人。

讲《贝姨》,巴西人进客厅,眉目衣纹,半人半羊相貌,表面阴沉,其实和善,生了一副让女子敲诈的好脾气,蓝上装,紧贴腰身,实心金纽子,黑裤黑皮靴,白衬衫敞开一点,戴一粒十万法郎大钻石。

石榴裙下,三两个文艺小弟,静静来听,爱因斯坦观点。

后来,阿姐转了地方,上海电影技术厂附近,天通庵路弄堂,讲无名氏小说,《北極風情畫》,《塔裏的女人》,阿姐一身蓝,脂粉不施,玉立亭亭,附近是日本人炸剩的老闸北,七歪八欠水泥框架,已改为棚户。

 阿宝说无名氏本人,算是命大,“文革”后出境,但最近据说,死到台湾了,一生留下名句,我牢牢记得,只有十个字,我們的時代,腐爛與死亡。

阿宝还想开口,发现身边的小毛,两眼闭紧,已经入梦。

小毛浑身不动,骨瘦如柴,嘴巴大张,几乎停止呼吸,一具骷髅。围墙外的野猫,钻到荒草之中,剩两根尾巴。一阵小风来,树叶抖了一抖。

被风吹醒过来的小毛,说自己浑身痛,背痛。伸出右手握拳头说,当年我抄旧书,学拳头,现在都陌生了,这已经不是我的手了,当年掼石锁的力道,不知哪里去了。

阿宝说这等于是苏州河,黄浦江,一路奔流不回头。

小毛神志恍惚,断断续续,哼几句邓丽君《万叶千声》“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姝华讲对了,我这辈子是空有一身武功。

两只野猫完全消失,草丛与铁路,碧绿背景,断断续续两笔赭红。

小毛落了一滴眼泪又说,一事无成,还是死了好。

阿宝与沪生别过小毛,走至食堂外,见几只猫紧贴墙壁走近,尾巴一动,进了食堂。

沪生说外国养老院里,有“死亡黑猫”,一说,只要怪猫爬到病人枕头边,坐定,这个人三个钟头里就死,比医生还灵。阿宝不响。

小毛弥留之际,床前有金妹,招娣,菊芬,二楼薛阿姨,发廊三姊妹,兰兰,雪芝,可谓裙屐之盛,珠环翠绕,立满女宾。

阿宝搀了小毛娘,踱到走廊里,透一口气,划一个十字。

外面匆匆进来一位黑衬衫中年女人,小毛娘立刻跟进来,大家让开了一点。黑衬衫女人轻声说,小毛。小毛不响。床头氧气玻璃瓶不断冒泡,小毛骨瘦如柴,眼睛睁开。

女人说,小毛。小毛看了看。女人说,认得我吧。小毛点点头。女人忽然分开了人群,冲到走廊角落里,背过身体饮泣。床头旁边,招娣,二楼薛阿姨不响,发廊三姊妹,眼泪滴个不停。

小毛有气无力说,上帝一声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我恐怕,撑不牢了,各位不要哭,先回去吧。

大家不响

小毛说春香讲上流人必是虚假,下流人必是虚空,我这句不相信,我不虚空。

 外面急忙进来两个女人,五十上下年纪。大家让开。小毛动了动。其中一个女人凑近了讲,小毛,是我呀,江宁小舞厅“天拖宝”来了。

另一个女人凑近说,舞搭子来了,大花瓶“天拖宝”,还记得吧。

兰兰跟雪芝咬耳朵。小毛声音越来越轻,忽然睁开眼睛说,男人要开心,女人要打扮。大家不响。

二楼薛阿姨哭了一声。小毛娘说,出去哭好吧,大家不许哭。

小毛闭了眼睛说,银凤,春香。

小毛娘说,小毛,天国近了,小毛要悔改。小毛气如游丝,满面冷汗,浑身一紧,忽然就不动了。

大家叫一声。小毛,小毛。走廊里,黑衬衫女人嘤嘤嘤哭出声音来,快步离开,边走边哭,声音越来越远。

小毛娘落了两滴眼泪。发廊三姊妹说,亲阿哥,阿哥呀,阿哥呀,哥哥呀。

护士医生进来,大家让出地方,退到外面。

大家立了一刻,慢慢走到楼下花园里,阿宝开了车门,沪生,兰兰,雪芝坐定,围墙旁边铁道荒草里,出现一只黄猫。大家不响。

兰兰说,黑衬衫女人是啥来路。

雪芝说,二楼薛阿姨讲了,前几年,有一天半夜三更,看到一个穿睏裙的女人,从小毛房间溜出来,奔到弄堂口,叫了一部车子走了。

雪芝说刚刚薛阿姨走近,特为仔仔细细,看过黑衬衫女人,说不像,好像不是的。

阿宝说,小毛走得太快了。

兰兰说,是小毛娘一直隐瞒,后来瞒不下去了,医生讲小毛活不过一个月了,小毛娘这才想到,莫干山路的房子,是租赁房,只有小毛户口,如果过世,房管所就没收房子,私人账面上,小毛有十万左右股票,人一死,拿不到密码,比较麻烦,为此跟招娣商量,最后只能开口,让小毛签字,同意阿侄的户口迁进来,股票密码也仔细写出来。

兰兰说后来落笔刚要签字,又闹出大事体,小毛娘发觉,户口簿里,多了一个姓汪的女人,与户主关系是夫妻。

兰兰说这一记太凶了,小毛娘当场大哭大闹,骂了一顿招娣,冲进莫干山路,见人就骂。

沪生问为啥。兰兰说,先骂二楼薛阿姨,再骂弄堂所有邻居,一定是有人做了圈套,让小毛去钻。

最后,总算寻到了小毛的假老婆,姓汪女人的医院,穷吵百吵。

后来小毛当了律师的面,写了假结婚经过,签了字,同意迁进阿侄户口。

这一番吵闹,小毛一直是笑眯眯,不响。

 据说小毛娘拿了签字纸头,走出养老院,抱紧电线木头号啕大哭。

沪生说,小毛一声不响,硬气人。

徐总拉了阿宝,一起到妇产医院了解情况。值班医生说这位孕妇,可能是连体婴,也不排除双头单体婴,如果胎儿是双头,两根脊柱,一套消化系统,一旦确诊,凶多吉少。

徐总满面乌云,拉了阿宝走进汪小姐的单人房,内有屏风,一隔为两。

徐总走进前面。阿宝犹豫,立于屏风之后。汪小姐嗲声说,冤家,稀客稀客,总算来了呀。

阿宝忽然闻到一股腥气,像是蟒蛇爬行动物气味,逐渐浓烈,由屏风下面蔓延过来,不免捂紧口鼻。

汪小姐笑笑说自己真是一路不顺,婚姻不顺,受孕不顺,怀孕不顺,唯一顺利的,估计不会离婚了,新老公据说就要死了,我等于又做了寡妇,等小囡落地,名义上就是遗腹子。

徐总不响。

汪小姐压低声音说,一直想问一问冤家,当时,究竟用了哪一种祖传真功,弄出我肚皮里这只怪胎。

徐总说先问问自家,这只宝贝肚皮,为啥会搞出这种花头经来吓人。

   汪小姐一笑说,唉,我的肚皮,真也是又花又胀,看一看吧。

徐总说,做啥。

汪小姐笑说,又不是第一次,有啥关系呢。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腥气继续由屏风四周散发开来,越来越浓,像蟒蛇扭动,屏风发暗,传来山洞里湿气,热气,阿宝捂紧口鼻,连忙朝外走。

汪小姐说,隔壁啥人。

阿宝只得屏息走进去。单人房,窗帘合掩,里间更暗,开一盏小灯,

汪小姐身上的被单,拉开了一大半,腹部高隆,发暗,像一座小山,一座坟,表面爬满青紫藤蔓,也像盘踞堆积鳞片,气味更浓烈。

汪小姐拿了一罐德国原装“宝比珊”婴儿润肤霜,不断摩裟肚皮说,感谢宝总,还记得来看我。

阿宝勉强笑笑。气味令人窒息。

汪小姐一动,被单滑落,肚皮全部暴露了。徐总与阿宝慌忙转过身体。

此刻,特有的阴森腥气,一阵阵爬动,滚动,蒸腾起来,阿宝觉得,马上要窒息了,会立即晕倒在地。

阿宝决意走了,说声我出去接个电话。

一日, 沪生坐进出租车,打了几只工作电话,蓦然发现,车子经过了“至真园”,店门已经变暗,部分用施工网遮挡,面目全非,“至真园”,果然是落幕了。

沪生看表,四点一刻,车子开到进贤路“夜东京”门口,店面也像有了变化,全部漆成粉白颜色,玻璃门遮了绉纱,两面摆花草,像咖啡馆,推门进去,店堂粉白色,摆一只圆台,其余全部是两人位子。玲子一大早打来电话,夜里请客,希望沪生早一点来,可以谈谈,但现在店内,空无一人。

沪生说有人吧。店堂安静,上方二层阁楼,一扇粉色玻璃小窗,慢慢拉开,露出枕头,臂膊,黄发,黑发两个年轻女子,粉肩醒目,几近袒裼裸裎,黄发女讲北方话说,沪先生吗,姐姐马上就到了。

沪生问您是。黄发女说,我叫辛西亚。旁边黑发女讲北方话说,我叫加代子。沪生说,太早了,我再来。

辛西亚说,您坐,姐姐马上到了。沪生勉强落座。

两个女子,莺莺燕燕,珠喉呖呖,从粉色阁楼飘落,等于巢内一对芙蓉。

此刻门一响,一个陌生男人搬了菜蔬进来,对上面喊,懒骨头,懒虫。

两个女子下来,辛西亚超短小睏裙,大腿发亮,高跟拖鞋,先为沪生泡茶。加代子曳地长袍,遍身褶皱,两人旁若无人,移来移去,香风阵阵。

玲子走进来,开了店堂的大灯,对沪生说,啊呀,真不好意思,怠慢了,这两只小娘皮,一定是刚刚起来。

沪生说,店里变样子了,葛老师呢。

玲子说,这爿店,现在归我跟菱红做了,葛老师,棺材板里伸手,死要铜钿,结束了,关系弄清爽也好,否则亭子间小阿嫂,天天盯紧黄包车,烦煞。沪生说,夜里吃饭,一共多少人。

玲子问宝总呢。沪生说心情不好,大概也是忙,电话关机了。

玲子说,啊呀,我特地安排几个女朋友来呀,七点钟开夜饭。

沪生说,一早通知,也太紧张了。

玲子说大家都忙嘛,人也是难约,我这些女朋友,个个漂亮,档次高,就是碰不着优秀男人,我已经讲了,夜里,是三位优秀男人过来,沪先生,宝总,一位日本商社张先生,这些女人听了,个个笑眯眯,现在肯定是做头发,买衣裳,忙得要死。

沪生说我不禁要问,原来一批朋友呢。玲子一笑说,基本淘汰了,我后来晓得,葛老师,就想培养亭子间小阿嫂,准备做正宗私房菜,有可能吧。

葛老师以为,“夜东京”,是葛家小厨房了,以为自家是上海老太爷,此地是私人小公馆,小阿嫂算啥呢,四姨太,还是通房大丫鬟。

沪生笑笑不响。玲子说,干脆就让葛老师,带了小阿嫂,死到老洋房去,天天是吃老米饭,打对门麻将,还是搞“马杀鸡”,不关我事体。沪生不响。

玲子说,我小姊妹小琴,陶陶,已经是一阴一阳了,吓人吧,为这桩事体,我见到小广东,也吓了,男女私情,会弄出人性命来,我吃瘪,经常还要跟老菜皮去吵。

沪生说,啥。

玲子说,芳妹现在面孔蜡蜡黄,完全一副老菜皮相。因此我全部拗断算了,啥苏州范总,“空心大佬倌”,“三斤核桃四斤壳”的角色,闷骚货色俞小姐,“空麻袋背米”的朋友,我统统拗断。丽丽跟韩总呢,钻石越来越好卖,根本见不到面了,我想想,全部结束算了,“夜东京”重新来过。

沪生问菱红的日本男人呢。玲子说,调回东京了。

沪生说,楼上这两位呢。玲子说,我的远房亲戚,就是知青子女,帮我端菜,陪客人吃饭吃酒。

两周后一个夜里,沪生与阿宝,按照芮福安提供的地址,寻到西苏州路,接近长寿路桥一个弄堂口。边上就是苏州河,此刻风生袖底,月到波心,相当凉爽。芮福安住的过街楼,开了四扇窗,不见一点灯光。

沪生喊,芮福安,芮福安。前面堤岸边,有人嗨了一声。两人转头,路灯下面,是芮福安与女友安娜,一对法国青年走过来,招呼两人,请过去坐。也就是河堤旁,街沿上面,摆一只骨牌凳,与附近乘凉居民一样,上面是茶杯,茶壶,边上两把竹椅,两只小凳。四个人落座,讲普通话。

 沪生介绍说,这位是宝先生,小毛的朋友。安娜说,接到沪先生电话,小毛先生逝世了,我们觉得非常遗憾。

沪生说,小毛谈到两位,准备写苏州河剧本,要我们多关心。

芮福安说,欢迎你们来,我们上次和小毛先生,聊得很好,去过他的家,他是我要找的人。

安娜说自己的爸爸,七十年代来过中国,我爸爸觉得,中国,大概没有谈情说爱和社会逻辑学方面的话语,这我并不同意,因为认识了小毛先生,他是苏州河边,一个很丰富,很有性格的人,很可惜。

阿宝说听小毛讲,两位准备做一个电影。芮福安说,是的,做1930年代的故事,也就是苏州河旁边,有一个法国工厂主人,爱上一位上海纺织女人的故事。安娜说是纺织女工。

芮福安说,我们获得一笔写作基金,第一次到上海,现在是第二次,我们在苏州河边走了许多次。

阿宝问是苏州河旁边的棉花纺织工厂的老板和女工。

芮福安说,是的。

阿宝说苏州河边,没有法国纺织厂,只有日本纺织厂,丰田纱厂,中国纺织厂。

 安娜说因为我们是法国人,因此写法国人,假设在苏州河旁边,有这个工厂。

沪生说,上海以前,有英商和法商电车公司,如果是法国电车公司老板,爱上一个电车女工。

芮福安说,纺织厂靠近苏州河边,比电车公司有意思。

沪生笑笑说,这位宝先生,过去的女朋友,是电车公司的漂亮售票员。

安娜说,1949年以前,上海没有电车女工。

芮福安说,一个普通的上海少女,穿普通的上海少女服装,下工后驾驶一条小船,回到苏州河上游,一个贫民窟里生活。

阿宝说,这个嘛,如果苏州河涨潮的话,她可以划船去上游,如果退潮,她等于逆流而上,不合理。并且女工不可能有自己的小船,不会逆流驾驶小船回家。

芮福安说,我们只是觉得,少女,女工,船的画面很好看,工厂主人在岸边的桥上,船慢慢离开。

安娜说,剧本还有个设想是,他们在装满棉花的驳船里做爱,船一直在摇晃,周围是棉花包,他们接吻,在船上过了一夜。

芮福安说小毛先生讲的故事里,女工是三十六岁。

沪生说,讲了什么。

安娜说,讲一个普通的上海女工,无意中看了西方的情色画报,她很希望丈夫,按照画报的方式去做,但她丈夫认为,这是很肮脏的行为,通常是晚些时候,这个女工悄悄离开熟睡的丈夫,悄悄出门,坐了出租车,来到一个单身男人的家,她在门口摸到了钥匙,开门进去,单身男人在熟睡,她骑上男人的胸口,对准男人的脸,男人醒了,按照约定的方式,没多长时间,女人就倒下去,觉得很愉快,然后,她飞快地穿上睡衣,飞快离开男人,出租车就在路边等待,她上了车,回到丈夫身边去睡觉。

阿宝沉吟说,这么讲起来,影片里的女工,应该是三十多岁,才合理。

   沪生恍惚说,这可以改成,女工穿一件素旗袍,半夜走出弄堂,跳上一辆黄包车。

阵阵河风吹来,阿宝吃茶。附近的路灯下,聚集不少居民打牌,看牌。四人讲到十点半,阿宝与沪生起身告辞,顺西苏州路,一直朝南闷走,到海防路右转。

沪生说,苏州河旁边,这条马路大概跟法国法兰西,搭一点边。

阿宝说法国人不懂上海,就敢乱拍。

两人走了一段,沪生说想到小毛,已经死不可见,活不可遇,记得梅艳芳唱的,重谈笑语人重悲,无尽岁月风里吹。

阿宝不响。

沪生说,我一直听玲子讲,阿宝比较怪,一辈子一声不响,也不结婚,皮笑肉不笑,要么讲戏话,阿宝的心里,究竟想啥呢。

阿宝笑笑说,一样的,玲子也问过我,讲沪生这个男人,一直不离婚,只是笑笑,要么讲,“人们不禁要问”,文革腔,玲子完全不了解,搞不懂沪生心里,到底想啥呢。

沪生笑笑不响。

此刻河风习习,阿宝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一个女声说,喂喂。

阿宝说,我是阿宝。女声说是雪芝呀。阿宝嗯了一声,回忆涌上心头。

阿宝低声说,现在不方便,再讲好吧,再联系。

阿宝挂了电话。夜风凉爽,两人闷头走路,听见一家超市里,传来黄安悠扬的歌声:

“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癫,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

金宇澄长篇小说《繁花》解读连载全集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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