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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邦庆《 海上花列传》译著 第16章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4-06-04 19:51:19  浏览次数: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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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果毒大户搨便宜 打花和小娘陪消遣

  李实夫见那野鸡穿一件月白竹布衫,外罩玄色绉心缎镶马甲,后面跟着个老娘姨,缓缓走至屏门前,朝里望望,即就站住。实夫近前看时,亮晶晶的一张脸,水汪汪的两只眼,着实有些动情。正要搭讪上去,正值堂倌交帐回来,老娘姨迎着问道:“陈个来过吗?”堂倌道:“没有来过,巳有好几日没来了。”老娘姨没甚说话,讪讪的执了野鸡手,往前轩去,靠着栏杆看四马路的往来马车。 

  实夫问堂倌道:“你知道她的姓名吗?”堂倌道:“她叫诸十全,就在我们这里隔壁。”实夫道:“倒像是住家人。”堂倌道:“你总喜欢住家人,要不去坐会玩玩?”实夫微笑摇头。堂倌道:“这个也没啥要紧的,中意么就走走,不中意么坏块洋钱算了。”实夫只笑不答。堂倌揣度实夫是有意思了,赶忙将手中揩擦的烟灯丢下,走出屏门外招手儿叫老娘姨过来,与她附耳说了许多话。老娘姨便笑嘻嘻进来,向实夫问了尊姓,随说:“一起去吧。”实夫听说,便不自在。堂倌先已察觉,说道:“你们先去等在弄堂口,一起去算啥样子啊?”娘姨忙接道:“那么李老爷就来哦,我们在大兴里等你。”实夫乃点点头。娘姨回身要走,堂倌又叫住叮嘱道:“你们要文静点,人家惯常是去长三书寓的,不要做出啥话把戏来!”娘姨笑道:“知道的,还用得着你来说?”说着,急至前轩拉了诸十全下楼先走。 

  实夫收了烟票,随后出了花雨楼,从四马路朝西,一直至大兴里,远远望见老娘姨真的站在弄口等候。等实夫近前,娘姨方转身进弄,实夫跟着,至弄内转弯处,推开两扇石库门,让实夫进去。实夫看时,是一幢宽敞的楼房。那诸十全正靠在楼窗口打探,见实夫进门倒慌的退去。 

  实夫上楼进房,诸十全羞羞怯怯的敬了瓜子,默然归坐。等到娘姨送上茶碗,点上烟灯,诸十全方横在榻床上替实夫装烟。实夫即去下手躺下,娘姨搭讪两句,也就退去。实夫一面看诸十全烧烟,一面想些闲话来说。说起那老娘姨,诸十全叫她“姆妈”,原来真是他娘,名唤诸三姐。 

  一会儿,诸三姐又来点洋灯,把玻璃窗关好,随说:“李老爷这里用晚饭吧。”实夫一想,若回栈房,朱蔼人必来邀请,不如躲避为妙,乃点了两只小碗,摸出块洋钱让去聚丰园点菜。诸三姐随口客气一句,接了洋钱自去。 

  一会儿,搬上楼来,又添了四只荤碟。诸三姐将两副杯筷对面安放,笑说:“十全来陪陪李老爷。”诸十全听说,过来倒了一杯酒,向对面坐下。实夫拿酒壶来也要给他倒。诸十全推说:“不会吃。”诸三姐道:“你也吃一杯吧,李老爷不要紧的。” 

  正要举杯举筷,忽听得楼下声响,有人推门进来。诸三姐慌的走下去,招呼那人到厨下说话,随后又喊诸十全下去。实夫只道有甚客人,悄悄至楼门口去窃听,像是花雨楼堂倌的声音,便不理会,仍自归坐饮酒。接连干了五六杯,诸三姐与诸十全上楼,花雨楼堂倌也跟着来见实夫。实夫让他吃杯酒,堂倌道:“你们吃,你们请用吧。”诸三姐叫他坐他也不坐,站了一会,说声“明天见”,自去了。 

  诸十全又殷殷勤勤劝了几杯酒。实夫觉有些醺意,遂叫盛饭。诸十全陪着吃毕。诸三姐绞上手巾,自收拾了往厨下去。诸十全仍与实夫装烟。实夫与他说话,十句中不过答应三四句,却也很有意思。及至实夫过足了瘾,身边摸出表来一看,已是十点多钟,遂把两块洋钱丢在烟盘里,立起身来。诸十全忙问:“干什么?”实夫道:“我要去了。”诸十全道:“不要去。” 

  实夫已自走出房门。慌的诸十全赶上去,一手拉住实夫衣襟,口中却喊:“姆妈,快点来呀!”诸三姐听唤,也慌的跑上楼梯拉住实夫道:“我们这里清清爽爽,有什么不好你要走呢?”实夫道:“我明天再来。”诸三姐道:“你明天要来,今夜就不要去吧。”实夫道:“不要,我明天一定会来的。”诸三姐道:“那么再坐会,啥要紧事啊?”实夫道:“天不早了,明天见吧。”说着下楼。诸三姐恐他滑溜,但又不好强留,连道:“李老爷,明天一准要来哦!”诸十全只说得一声“明天来”。实夫随口答应,暗中出了大兴里,直接回石路长安客栈。 

  恰好匡二同时回栈,一见实夫,即道:“四老爷你到哪里去了?阿哟,今晚是热闹得来!朱老爷叫了一班毛儿戏,(少女戏曲班)黎大人也去叫一班,教我们大少爷也叫一班。上海滩一共只有三班毛儿戏,都叫来了,有百十个人,差一点的房子都要压坍了!四老爷为啥不来呢?”实夫微笑不答,却问:“大少爷呢?”匡二道:“大少爷到尤如意那里去了,酒也没吃,散场就去了。” 

  实夫早就猜着几分(猜是去了赌场)却也不说,自吸了烟,安睡无话。明日饭后仍至花雨楼顶上。那时天色尚早,烟客还清。堂倌闲着无事,便给实夫烧烟,因说起诸十全来。堂倌道:“他们一直是不出来的,就今年刚刚做个生意。人是没啥说的?就不过应酬功夫差点。如果你喜欢这样的住家人,倒也没啥关系。”实夫点点头。吸过两口烟,烟客已络绎而来,堂倌自去照顾。 

  实夫坐起来吸水烟,只见昨日那挤紧眼睛的老婆子又摸索来了,摸到实夫对面榻上,有三人在吸烟。那老婆子即迷花笑眼说道:“咦,长大爷,二小姐正说起你呀,说你为啥不来?叫我来看看。你倒正巧在这里。”实夫看那三人,都穿着青蓝布长衫,玄色绸马甲,大约是一些仆隶人物。那老婆子只管唠叨,三人也不大理会。老婆子即道:“长大爷晚会要来噢,各位一起请过来。”说了自摸索而去。 

  老婆子去后,诸三姐也来了,却没有带诸十全,见了实夫,即说:“李老爷,去我们那里吧。”实夫有些不耐烦,急向他道:“我晚些会来,你先去。”诸三姐会意,慌忙走开,还兜了一个圈子才去。 

  实夫直至五点多钟方吸完烟,出了花雨楼,仍往大兴里诸十全家去便夜饭。这回已熟络了许多,与诸十全谈谈讲讲,甚是投机。后来颠驾倒凤,美满恩情,不必细说。 

  到了次日清晨,李实夫于睡梦中隐约听得饮泣之声,张眼看时,只见诸十全面向里床睡着,自在那里呜呜咽咽的哭。实夫猛吃一惊,忙问:“为什么?”连问几声,诸十全只不答应。实夫乃披衣坐起,乱想胡思,不解何故,仍伏下身去,脸偎脸问道:“是我得罪了你吗?还是嫌我老,不情愿?”诸十全都摇摇手。实夫皱眉道:“那么为什么呢?你说说看啊。”又连问了几声,诸十全方答一句道:“不关你事。”实夫道:“就不关我事,你也说说看。”诸十全仍不肯说。实夫无可如何,且自穿衣下床。楼下诸三姐听得,舀上脸水,点了烟灯。 

  实夫边洗脸,边叫住诸三姐,盘问诸十全缘何啼哭。诸三姐先叹一口气,乃道:“这个也不能怪她。你李老爷哪里知道?我从养她养到十八岁,一直不舍得叫她做生意。去年嫁的人,男人是虹口银楼里小开,家里还算过得去,夫妻也好,是不是总算好了?哪里知道今年正月里碰着一件事,所以她又出来做了生意。李老爷,你想她是不是苦恼委屈啊!”实夫道:“那是什么事呢?”诸三姐道:“不要说了,就是说了也是白说,倒去坍了她家男人的台。你说是吗!还是不说的好。”说时,实夫已洗毕脸,诸三姐接了脸水下楼。实夫被他说得忐忑不安,便向榻床躺下吸烟,细细猜度。 

  一会儿,诸三姐又来问点心。实夫复又问道:“到底为了何事?你说出来,或者我能够帮帮她也未可知。你说说看吧。”诸三姐道:“李老爷,你倘若肯帮帮她,倒也是做桩好事。不过她是不好意思与你说的,与你说了倒好像是我们要来敲你李老爷的竹杠。”实夫焦躁道:“你不要再这样了,有话就爽爽气气说出来。”诸三姐叹了一口气,方从头诉道:“说起来,总是她自己的运气不好。正月里她到娘舅家去吃喜酒,他家男人要撑场面,给她带了一副头饰回来,夜晚就放在她枕头边,到明天起来时却没有了。害的她到处瞎找一气,哪里还寻得见?她娘舅吓煞,说寻不着只好吃生鸦片烟了。他男人屋里是有爹娘的,回去怎么交代呢?真真是没法子想了!所以就让她出来做了生意,倘若碰到个好客人,看她命苦,肯替她包瞒了这桩事,那要救七八条性命了!我也没啥主意,只能让她去做生意。李老爷,你想她家男人也不错的,夫妻感情也好,突然让她吃了这碗饭,她哪里会不委屈呢” 

  那诸十全睡在床上,听诸三姐说,更加哀哀的哭出声来。实夫搔耳爬腮,无法可劝。诸三姐又道:“李老爷,现在做生意也难,就是长三书寓,一节做下来差勿多也不过三四百洋钱生意。一个新出来的住家人,本来就比不得她们,要撑起一副头饰来,你说怎么容易呢?她有时候与我说说话,只要一说到做生意,就要哭。她说生意做不好,倒不如去死,哪有什么好日子还能等出来!”实夫道:“年纪轻轻说啥死的?事情可以慢慢商量的,总归有办法好想。你去劝劝她,叫她不要哭了。” 

  诸三姐听说,乃爬上床去向诸十全耳朵边轻轻说了些什么。诸十全哭声渐住,穿衣起身。诸三姐下床来,笑道:“她出来头一户客人就碰到你李老爷,她命里总还不该应就死,好像有一个救星来救她。李老爷你说是吗?”实夫俯首沉吟,一语不发。诸三姐忽想起道:“哎呀!说说话倒忘记了,李老爷吃什么点心?我去买。”实夫道:“买两个团子就可以。”诸三姐慌就去了。 

  实夫看诸十全两颊涨得排红,光滑如镜,眼圈儿乌沉沉浮肿起来,一时动了怜惜之心,不转睛的只管呆看。诸十全却羞的低头下床,穿双拖鞋,急往后半间去。随后诸三姐送团子与实夫吃了,诸十全也归房洗脸梳头。实夫复吸两口烟,起身拿马褂来着,向袋里掏出五块洋钱放在烟盘里。诸三姐问道。“是不是你要去了?”实夫说:“去了。”诸三姐道:“是不是你去了就不来了?”实夫道:“谁说不来。”诸三姐道:“那为什么走的这么急呢?”取了烟盘里的五块洋钱塞回实夫马褂袋里。 

  实夫怔了一怔,问道:“你要我办副头饰吗?”诸三姐笑道:“不是呀!我们有了洋钱,万一用掉了就凑不齐了,放在你李老爷这里一样的。隔两日一齐给我们,你说对吗?”实夫始点点头说:“好。”诸十全叮嘱道:“你晚会再来!” 

  实夫应承,穿好马褂,下楼出门,回至石路长安栈中。不料李鹤汀先已回来,见了实夫,不禁一笑。实夫倒不好意思的。匡二也笑嘻嘻呈上一张请帖。实夫看是姚季莼当晚请至尚仁里卫霞仙家吃酒。鹤汀问:“去吗?”实夫道:“你去吧,我不去了。” 

  一会儿,栈使搬午饭来,叔侄二人吃毕。李实夫自往花雨楼去吸烟。李鹤汀却往尚仁里杨媛媛家来。到了房里,只见娘姨盛姐正在靠窗桌上梳头。杨媛媛睡在床上,尚未起身。鹤汀过去揭开帐子,正要伸手去摸,杨媛媛已自惊醒,翻转身来,揣住鹤汀的手。鹤汀即向床沿坐下。杨媛媛问道:“昨晚赌到啥时候?”鹤汀道:“今早九点钟刚散,我是一直没有睡过。”媛媛道:“赢吗?”鹤汀说:“输的。”媛媛道:“你也真是的!从来没有听见你赢过,还要去与他们去赌!”鹤汀道:“不要说了。你快点起来,我们去坐马车。” 

  杨媛媛乃披衣坐起,先要把身子捆扎钮好,就对鹤汀道:“你走开点呀!”鹤汀笑道:“我坐在这里,碍你什么事呀?”媛媛也笑道:“我不要!” 

  适值外场提水壶进来,鹤汀方走开,自去点了烟灯吸烟。盛姐梳头已毕,忙着加茶碗,绞手巾。等到杨媛媛梳头吃饭,诸事舒齐,那天色忽阴阴的像要下雨。杨媛媛道:“马车就不要去坐了,你睡会儿吧。”鹤汀摇摇头。盛姐道:“我来挖花(一种骨牌游戏)大少爷会高兴吗?”鹤汀道:“好的,还有啥人?”杨媛媛道:“楼上赵桂林也很喜欢挖花的。” 

  盛姐连忙去请,赵桂林即与盛组同下楼来。杨媛媛笑向鹤汀道:“听见挖花,就忙跑来了,怪不得你会输掉两三万还起劲煞!”赵桂林把杨媛媛拍了一下,笑道:“你说的倒像真的!” 

  鹤汀看那赵桂林,约有廿五六岁,满面烟容,又黄又瘦。赵桂林也随口与鹤汀搭讪两句。盛姐已将桌子拉开,取出竹牌牙筹。李鹤廷杨媛媛、赵桂林、盛姐四人搬位就坐,撸起牌来。鹤汀见赵桂林右手两指黑的像煤炭一般,知道他烟瘾不小,心想如此倌人还有何等客人去做她? 

  那知碰到四圈,赵桂林就有客人来,接着卫霞仙家也有票头来请鹤廷,大家便说:“不碰了。”一数筹码,鹤汀倒是赢的。杨媛媛笑道:“你去输了两三万,来赢我们两三块洋钱,真是讨厌!”鹤汀也自好笑。赵桂林上楼去。盛姐收拾干净。 

  鹤汀见外场点上洋灯,方往卫霞仙家赴宴。走到门口,恰好朱蔼人从那边过来相遇,便一同登楼进房。姚季莼迎见让坐。卫霞仙敬过瓜子。李鹤汀向姚季莼说:“四家叔说谢谢邀请。”朱蔼人也道:“陶家弟兄上坟去,也不来了。”姚季莼道:“人太少了。”当下又去写了两张请客票头,交与大姐阿巧。阿巧带下楼去给帐房看。帐房念道:“公阳里周双珠家请洪老爷。”正要念那一张,不料朱蔼人的管家张寿坐在一边听得,忽抢出来道:“洪老爷我去请了吧。”劈手接了票头,竟自去了。 

  第十六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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