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安义坊》记述了上海弄堂里普通市民在困境中生存的陈年往事,文字浸润着怀旧的气息与日常的温度。
作品特色:
作者文笔真挚,对话写实,力图重现六十年前上海街巷的肌理与烟火气。
故事横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末,在上海城区一条不起眼的三流弄堂里,芸芸众生在此展开各自的人生与命运。作者以近乎血肉般的情感,将那些曾令自己难过、痛恨、无奈的人与事,以虚构的方式重新安放。
文字中既有沉痛的忧伤、无解的愁绪,也有上海弄堂小市民在审时度势中的狡黠与势利,在忠厚善良中的责任与良心;既有怯怯地向时代与权力投去的疑问与谴责,也有对那些在星月黯淡的时空里倒下的乡邻,轻声道一声——“走好”。
第一章
城有深巷,弄有旧人。
我已离去多时,灯火却仍在。
偶然回望,不过拾起几页微黄的旧纸,
方才明白——
所谓乡里,不过是时光的影子。
城市是一册打开的书,
弄堂是其中的章节。
《安义坊》写的,是我曾经居住过的一条真实弄堂,
人物,皆是旧日乡邻的剪影,
一页页,都是血缘与日常的记忆。
三更灯火,五更天——那里是我的童年,
也是我的青春。
生命的根基,是记忆。
我离去已久,它却仍旧停在原地。
今天,先说说多年前的一个傍晚。那天,
我返乡,去探访安义坊。
它在上海,是一条极不起眼的寻常弄堂,
划归卢湾区。更早,则属法租界的地盘。
街巷狭长,曲里拐弯,旧墙生苔,门楣上
的门牌与字迹,早已褪色。
记得那是三月的暮春。
我搭43路,在徐家汇路黄陂路口下车。
黄陂南路从南向北是单行道,我便一路步
行。慢慢悠悠,跨过永年路,再过建国东
路,十来分钟,便到了合肥路口。
其路两侧的梧桐树,是六十年代我读小学
时,园林师傅与老师带着我们亲手种下小
树苗。如今早已枝干纵横,绿影婆娑。我伫立在弄口那棵老梧桐树下,仰头望着枝叶层叠。嫩芽密密匝匝,从浅绿到深绿,一层一层地承接着傍晚的余晖。
近乡情怯,让人心里发虚。
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弄堂,我已经不知道,还有谁认得我。
当年一起疯跑的发小,不知是否还有留守的;那些早已飘散的长辈,却在我眼前,一个个清晰得像刚刚走过。
是我长大了么?为什么这些楼房的门、窗、屋顶,都变得这样低矮?
像是时间悄悄把它们按下去了一截。
墙边走道上,晓荔阿爸当年的修车摊已经不见了。
那堵曾贴满大字报、挂着居委会报刊栏的红墙,砖块大约早已风化,如今糊着一层黑灰、一层白灰,上面横横竖竖贴满五颜六色的广告纸。碎纸随风飘动,像一些来不及说完的话。
反倒是临街的门面房,红红火火。
私营小老板的腔势,真有点“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的意思。
原先晓荔家的位置,如今挂着一块“稳得福酒家”的金色招牌,亮得晃眼。我从她家后门侧着身子探头望进去,只见地上鸡鸭血水淌得到处都是,一时间竟不知该先抬哪条腿。
隔壁原来姜家姆妈沿着小菜场的那间门面房,还在,只是改成了鸡鸭血汤、生煎馒头的小店,打的还是当年的老字号。
我慢慢往里走。几乎没有人认识我。有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
我几次犹豫,是不是该报出自己的姓与名,
还是报出“我曾住在这里”这件事?可这两种说法,都显得有些多余。
长亭短亭,笛声残。我的旧乡邻,早已与我一样,渐行渐远。
天翻地覆,换了几回人间。
我嘴角僵着一点笑意,既尴尬,又伤感。
原来故乡不仅是一个空间的概念,也是一个时间的概念。我是谁?我今天来做什么?
连自己,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饭馆过去,原先的糟坊酱油店早已不在。
如今那间铺子改成了发廊兼足浴,两扇玻璃门晃来晃去。嵌在外墙上的三色斜转灯箱,暗掉了一色,像是少了一点力气。
按摩女站在门外,倚着玻璃门嗑瓜子,神情闲散。
再往前几步,是当年那家两姐妹共嫁一个小老头的地方。
大房孃孃曾经躲在搁楼老虎窗下的小烟纸店,如今却成了一间卡拉OK小舞厅。
“蓬拆拆、蓬拆拆”的声浪,一阵一阵地往外挤,仿佛非要把当年弄堂里阿旭的黑灯舞,彻底挤到无路可走。
脚踏车铺子倒还对口,如今成了二手地瓶车行。
只是车子全摆在外头,占着人行道,行人被挤得侧着身子走,难免招来几道白眼。
弄堂,像城市一样,在扩大。我忽然想起原先那条小弄堂。小时候,我们用洗衣板和砖头搭桌,打乒乓球,抓麻将牌,排长队。
如今在落日余晖仅剩的一丝通道里,我也壮着胆子,缩头缩脑地走了进去。
那些走廊、门扉、炉灶、水槽,还有那些简陋的木椽,横在我眼前,都显得有些塌陷。
和前门那一排亮闪闪的油漆、金光闪闪的牌匾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一位改了乡音的陌生邻居,客气地招呼我。
他一边说话,一边踢开几大包鼓鼓囊囊的彩条塑料袋,又撑开一把帆布沙滩椅,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在天井沿廊歇歇脚。
灰白的墙壁,窗檐的铁栅紧闭着。
潮湿的砖石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高高低低的几张桌子上,摆着压缩煤气罐。
如今的人家,早就不用煤球炉了。
可在我的记忆里,灶台旁,总是一堆一堆的煤饼。
而煤饼,其实也已经是一次进步了。
更早些时候,弄堂左边还有一家煤球店,煤球装在一个个大木箱里,我们用篮子去装,也用扫地用的笨箕去买。
那家店也卖引火用的木柴。
木柴太大,我们还得自己劈成小条、小块。
我记得,我家屋顶从没抹过洋灰,只是木结构的梁架。
我妈总说,我们这幢房子是我外公当年看着营造局造的,
扶梯、搁栅、梁柱、门窗,用的都是洋松。
可在我心里,洋松,不就是松木吗?
多半是从印度尼西亚,或马来西亚运来的。
那时交通不发达,父母那一辈口中的“洋货”,
大多指的是南洋、日本漂来的东西。
偶尔见到一罐铁皮咖啡,黑漆漆的,也不知过期多少年了,我爹却会说,这是正宗的美国货。
我说到这里,已经有点跑题了。
我真正想说的,是我家的天花板。
因为没有抹过石灰草筋泥,也没有如今这种塑料扣板,
后来,是我爹在弄口那家煤球店买来木柴条子,人站在桌子上垫着凳子,一根一根钉上去,再请房管所的人替我们刷的灰。
那时的人,总是实诚。
煤球店卖的柴火,本是用来引炉火的,多是碎片。可我爹跟店主说明了用途,那佝偻着身子的小老板,便从一麻袋一麻袋的碎屑里,替我爹挑出了一捆可以钉屋顶的木条。
那几年,正是大讲学雷锋的年代。
我不知道这个整天脏兮兮、缩在黑漆漆小店里的煤球店主,是不是知道外头正锣鼓喧天。
我只记得,在当时的我眼里,他就是雷锋。
时间在记忆里,总是走得很慢,却又不可逆转。
如今的厨房,早已全用上了压缩煤气。
可那窜出来的火焰,依旧像当年煤球炉的火,把两边的墙壁,舔得发黑。转角那处昏暗的楼梯口,
走出一个有点当年“小广东”模样的黄毛后生。二十来岁,穿一身紧身的格子呢西装,
外头罩着一件廉价的羽绒服。
他大大方方递给我一瓶蓝色的炭酸饮料,朝我摆了摆手,转身就忙去了。
我急忙起身,挥手道别,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他的身影已经斜斜地消失在墙角。
后弄原先海明家的方向,忽然飘来一阵钢琴声,好像还夹杂着几下手风琴的音调。我们小时候玩过的笛子、口琴,现在大概已经很少有人吹了。
辞别时,细雨不紧不慢地落下来。偶尔有汽车驶过弄口。
远风近雨,走着走着,夜色渐沉,雨草凄凄,我只穿着单薄的衣裳,渐渐生出一点寒意。
昔日的弄堂,像是稍稍歇了一口气。
喧哗与骚动,也有它自己的时代感。今夜无月,冷光像是埋葬了一些旧魂。
在这片老屋的瓦影之下,有人一辈子没有走远,有人走得极远,却始终在回望。
小广东父子、黎丽丽、宝妹、李伟、琴琴一家七口的合影、米店的朱老板、三号医生、
在电影制片厂上班的那户人家、住在一号里的那对父母,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的、曾任国民党旧党部秘书的先生、那个在保定军校待过、与日本人刺刀肉搏过的刑连长……。
这些名字,我如今都不用再担心,他们会踏月而来。
一条弄堂,半世人影。曾经的一切,如今像退潮一般,慢慢远去,化作远远的水雾。
留下的,也不过是一滩身后的水迹。几步路外,在雾气的光晕中,街灯发出微弱的亮。
那光,让脚下的路,显得有些孤寂。再远一点,有几扇亮着灯的玻璃窗,窗外摇曳着瘦瘦的树影。那是一家卖茶叶蛋、和串好的鸡汁豆腐干的小店。我搓着手,推门进去。
在塑料凳上坐下。
外头的阴天,外头的冷风,一下子,就被隔开了。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