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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安义坊 》一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1-12 20:58:20  浏览次数: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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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1768255109788053225.jpeg《安义坊》记述了上海弄堂里普通市民在困境中生存的陈年往事,文字浸润着怀旧的气息与日常的温度。

作品特色:

作者文笔真挚,对话写实,力图重现六十年前上海街巷的肌理与烟火气。

故事横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末,在上海城区一条不起眼的三流弄堂里,芸芸众生在此展开各自的人生与命运。作者以近乎血肉般的情感,将那些曾令自己难过、痛恨、无奈的人与事,以虚构的方式重新安放。

文字中既有沉痛的忧伤、无解的愁绪,也有上海弄堂小市民在审时度势中的狡黠与势利,在忠厚善良中的责任与良心;既有怯怯地向时代与权力投去的疑问与谴责,也有对那些在星月黯淡的时空里倒下的乡邻,轻声道一声——“走好”。

第一章

城有深巷,弄有旧人。

我已离去多时,灯火却仍在。

偶然回望,不过拾起几页微黄的旧纸,

方才明白——

所谓乡里,不过是时光的影子。

城市是一册打开的书,

弄堂是其中的章节。

《安义坊》写的,是我曾经居住过的一条真实弄堂,

人物,皆是旧日乡邻的剪影,

一页页,都是血缘与日常的记忆。

三更灯火,五更天——那里是我的童年,

也是我的青春。

生命的根基,是记忆。

我离去已久,它却仍旧停在原地。

今天,先说说多年前的一个傍晚。那天,

我返乡,去探访安义坊。

它在上海,是一条极不起眼的寻常弄堂,

划归卢湾区。更早,则属法租界的地盘。

街巷狭长,曲里拐弯,旧墙生苔,门楣上

的门牌与字迹,早已褪色。

记得那是三月的暮春。

我搭43路,在徐家汇路黄陂路口下车。

黄陂南路从南向北是单行道,我便一路步

行。慢慢悠悠,跨过永年路,再过建国东

路,十来分钟,便到了合肥路口。

其路两侧的梧桐树,是六十年代我读小学

时,园林师傅与老师带着我们亲手种下小

树苗。如今早已枝干纵横,绿影婆娑。我伫立在弄口那棵老梧桐树下,仰头望着枝叶层叠。嫩芽密密匝匝,从浅绿到深绿,一层一层地承接着傍晚的余晖。

近乡情怯,让人心里发虚。

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弄堂,我已经不知道,还有谁认得我。

  当年一起疯跑的发小,不知是否还有留守的;那些早已飘散的长辈,却在我眼前,一个个清晰得像刚刚走过。

是我长大了么?为什么这些楼房的门、窗、屋顶,都变得这样低矮?

像是时间悄悄把它们按下去了一截。

墙边走道上,晓荔阿爸当年的修车摊已经不见了。

那堵曾贴满大字报、挂着居委会报刊栏的红墙,砖块大约早已风化,如今糊着一层黑灰、一层白灰,上面横横竖竖贴满五颜六色的广告纸。碎纸随风飘动,像一些来不及说完的话。

反倒是临街的门面房,红红火火。

私营小老板的腔势,真有点“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的意思。

原先晓荔家的位置,如今挂着一块“稳得福酒家”的金色招牌,亮得晃眼。我从她家后门侧着身子探头望进去,只见地上鸡鸭血水淌得到处都是,一时间竟不知该先抬哪条腿。

隔壁原来姜家姆妈沿着小菜场的那间门面房,还在,只是改成了鸡鸭血汤、生煎馒头的小店,打的还是当年的老字号。

我慢慢往里走。几乎没有人认识我。有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

我几次犹豫,是不是该报出自己的姓与名,

还是报出“我曾住在这里”这件事?可这两种说法,都显得有些多余。

长亭短亭,笛声残。我的旧乡邻,早已与我一样,渐行渐远。

天翻地覆,换了几回人间。

我嘴角僵着一点笑意,既尴尬,又伤感。

原来故乡不仅是一个空间的概念,也是一个时间的概念。我是谁?我今天来做什么?

连自己,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饭馆过去,原先的糟坊酱油店早已不在。

如今那间铺子改成了发廊兼足浴,两扇玻璃门晃来晃去。嵌在外墙上的三色斜转灯箱,暗掉了一色,像是少了一点力气。

按摩女站在门外,倚着玻璃门嗑瓜子,神情闲散。

再往前几步,是当年那家两姐妹共嫁一个小老头的地方。

大房孃孃曾经躲在搁楼老虎窗下的小烟纸店,如今却成了一间卡拉OK小舞厅。

“蓬拆拆、蓬拆拆”的声浪,一阵一阵地往外挤,仿佛非要把当年弄堂里阿旭的黑灯舞,彻底挤到无路可走。

脚踏车铺子倒还对口,如今成了二手地瓶车行。

只是车子全摆在外头,占着人行道,行人被挤得侧着身子走,难免招来几道白眼。

弄堂,像城市一样,在扩大。我忽然想起原先那条小弄堂。小时候,我们用洗衣板和砖头搭桌,打乒乓球,抓麻将牌,排长队。

如今在落日余晖仅剩的一丝通道里,我也壮着胆子,缩头缩脑地走了进去。

那些走廊、门扉、炉灶、水槽,还有那些简陋的木椽,横在我眼前,都显得有些塌陷。

和前门那一排亮闪闪的油漆、金光闪闪的牌匾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一位改了乡音的陌生邻居,客气地招呼我。

他一边说话,一边踢开几大包鼓鼓囊囊的彩条塑料袋,又撑开一把帆布沙滩椅,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在天井沿廊歇歇脚。

灰白的墙壁,窗檐的铁栅紧闭着。

潮湿的砖石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高高低低的几张桌子上,摆着压缩煤气罐。

如今的人家,早就不用煤球炉了。

可在我的记忆里,灶台旁,总是一堆一堆的煤饼。

而煤饼,其实也已经是一次进步了。

更早些时候,弄堂左边还有一家煤球店,煤球装在一个个大木箱里,我们用篮子去装,也用扫地用的笨箕去买。

那家店也卖引火用的木柴。

木柴太大,我们还得自己劈成小条、小块。

我记得,我家屋顶从没抹过洋灰,只是木结构的梁架。

我妈总说,我们这幢房子是我外公当年看着营造局造的,

扶梯、搁栅、梁柱、门窗,用的都是洋松。

可在我心里,洋松,不就是松木吗?

多半是从印度尼西亚,或马来西亚运来的。

那时交通不发达,父母那一辈口中的“洋货”,

大多指的是南洋、日本漂来的东西。

偶尔见到一罐铁皮咖啡,黑漆漆的,也不知过期多少年了,我爹却会说,这是正宗的美国货。

我说到这里,已经有点跑题了。

我真正想说的,是我家的天花板。

因为没有抹过石灰草筋泥,也没有如今这种塑料扣板,

后来,是我爹在弄口那家煤球店买来木柴条子,人站在桌子上垫着凳子,一根一根钉上去,再请房管所的人替我们刷的灰。

那时的人,总是实诚。

煤球店卖的柴火,本是用来引炉火的,多是碎片。可我爹跟店主说明了用途,那佝偻着身子的小老板,便从一麻袋一麻袋的碎屑里,替我爹挑出了一捆可以钉屋顶的木条。

那几年,正是大讲学雷锋的年代。

我不知道这个整天脏兮兮、缩在黑漆漆小店里的煤球店主,是不是知道外头正锣鼓喧天。

我只记得,在当时的我眼里,他就是雷锋。

时间在记忆里,总是走得很慢,却又不可逆转。

如今的厨房,早已全用上了压缩煤气。

可那窜出来的火焰,依旧像当年煤球炉的火,把两边的墙壁,舔得发黑。转角那处昏暗的楼梯口,

走出一个有点当年“小广东”模样的黄毛后生。二十来岁,穿一身紧身的格子呢西装,

外头罩着一件廉价的羽绒服。

他大大方方递给我一瓶蓝色的炭酸饮料,朝我摆了摆手,转身就忙去了。

我急忙起身,挥手道别,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他的身影已经斜斜地消失在墙角。

后弄原先海明家的方向,忽然飘来一阵钢琴声,好像还夹杂着几下手风琴的音调。我们小时候玩过的笛子、口琴,现在大概已经很少有人吹了。

辞别时,细雨不紧不慢地落下来。偶尔有汽车驶过弄口。

远风近雨,走着走着,夜色渐沉,雨草凄凄,我只穿着单薄的衣裳,渐渐生出一点寒意。

昔日的弄堂,像是稍稍歇了一口气。

喧哗与骚动,也有它自己的时代感。今夜无月,冷光像是埋葬了一些旧魂。

在这片老屋的瓦影之下,有人一辈子没有走远,有人走得极远,却始终在回望。

小广东父子、黎丽丽、宝妹、李伟、琴琴一家七口的合影、米店的朱老板、三号医生、

在电影制片厂上班的那户人家、住在一号里的那对父母,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的、曾任国民党旧党部秘书的先生、那个在保定军校待过、与日本人刺刀肉搏过的刑连长……。

这些名字,我如今都不用再担心,他们会踏月而来。

一条弄堂,半世人影。曾经的一切,如今像退潮一般,慢慢远去,化作远远的水雾。

留下的,也不过是一滩身后的水迹。几步路外,在雾气的光晕中,街灯发出微弱的亮。

那光,让脚下的路,显得有些孤寂。再远一点,有几扇亮着灯的玻璃窗,窗外摇曳着瘦瘦的树影。那是一家卖茶叶蛋、和串好的鸡汁豆腐干的小店。我搓着手,推门进去。

在塑料凳上坐下。

外头的阴天,外头的冷风,一下子,就被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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