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弄堂 · 拟宋词》作者 金帼敏
弄堂老屋,
非景,是人世的器。
收柴米,
也收清晨的脚步。
几处旧影,几度人事,
门楣早换了姓名。
唯屋檐下,
烟火犹温,
认得人声。
不言优雅,却知分寸;
不问归处,自会收留。
风来挡,
雨来避,
一身一世,都在此停。
人世迁流,
一寸寸入砖缝,
低低压在檐影。
人与屋,
早已互作背景——
从此,再难分清。
第二章
上海的石库门弄堂,并非一视同仁。看似一排排相似的门楣,其实暗暗分着高低。进深、天井、朝向、门面气派,早就替住户标注了某种无形的秩序。
安义坊,是我们弄堂的名字。
这三个字乍一听,派头不小:安家乐业、安贫乐道、忠孝仁义、仗义执言——字字都正气凛然,像是写在牌坊上的人生理想。
可惜上海滩用“安义”命名的弄堂实在太多了。安义坊、安义里,满街都是,睁眼便见,和我们那一代人取名“建国”“跃进”“解放”“胜利”一样,响亮,却并不稀罕。
上世纪中末,我一睁眼,便坠入了这条弄堂。
它离江湖不远,离文脉不近,
距黄浦江、南京路、徐家汇、静安寺,皆在三公里的尴尬轴心。
嘈杂,繁乱,是一条不入流的三流弄堂。
我们弄堂的房子鱼龙混杂。
有典型的江南老院子,有一厅两厢、三层高的石库门;
沿街是联排商铺,老虎窗对着马路,迎着火红的朝霞;
也有无天井的法式公寓,阴冷而沉默;
还有更旧的那种石库门——前客堂,后天井,中屋,三层阁楼通着晒台。
往里走到尽头,再拐一个弯,
还有一排土砖瓦楞、栏栅低矮的平房。
木门一扇扇对冲着,像是随时要合拢。
小时候,我总觉得那一排屋子像戏里的牢房。
梆子一响,各饭入号;
铁链哐当,锁轴一抽,喀嚓一声,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被押出来,
“崇公道来提苏三——”
锣鼓一敲,唱腔便在脑子里响起。
可我偏偏爱往那里跑。
因为那里住着我好几个玩伴,
我最要好的同学菊娣,也住在那里。
弄堂里的人都叫那一排屋子“猪棚”。
其实不是。
后来我才知道,那更像是早年的马厩。
南京路跑马场在世纪初就有了,这一排房子,多半是当年为几十幢新石库门住户留下的配套。
只是到了我们这一代,马没了,人住了进去,可再没人记得它原本是干什么的了。
沿黄陂路弄口的正对面,是一段很长的围墙。
围墙头尾各有一家工厂,北面那头是马铁厂,南面这一段,是老字号的天厨味精厂。
白天机器轰鸣,夜里却一片沉默,像两头蹲守的庞然大物,把我们这条弄堂夹在中间。
我们主弄堂的进口处,有一面红墙。
墙的正上方,嵌着一块蓝底匾额,四角用钉子钉得笔直,不斜一分。
上面写着三个字:安义坊。
笔锋淡隐,有点书法的味道,不张扬,却很稳。
我一看到这三个字,就会想起一个人。
七十年代中,我有了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区装修公司当漆匠。
三年学徒,拜师学艺。
我师傅的师傅,我的师爷爷,是上海滩小有名气的“写字陈”。
他的名气,来自于他常常非常自豪地告诉我们这帮徒子徒孙:
“整条淮海中路上的商业牌匾,都是我写的!”
这话的稀罕,其实不在于他写了多少块匾。
稀罕在于——,我们只负责给他打底漆、拉格子,他却是站在梯子上,徒手挥毫,一气呵成,而且用的不是毛笔,
是油漆刷。
更让人惊诧的是——,他是文盲。
从小当学徒,没正经读过书。
可他写字的时候,那股子气派,
像是在写圣旨。
每次写完,他从梯子上爬下来,脸上那点藏不住的自豪,
绝对不亚于一个在奥运会上拿了金牌的运动员。
有好几回,在我们收拾工具、准备回去前,
他会偷偷拉住我们,小声问一句:
“刚才……看我写字的人多不多?”
我们当然听的懂其中的奥秘,然后我们
每回都会极其认真、极其夸张地告诉他:“哦,多得你都不相信!
刚才淮海路上26路电车都被围观的人堵住了,
后来连人民广场的交通警都叫来了,
才把人群疏散掉……”
他听完一般便不再响了。会默默地摸出一包二毛八分的飞马牌香烟,除了女的,老少各发一支,
然后挺着胸脯,踌躇满志地回家去。
据说每次这样写完字回家,他老婆就一定会去熟食店切一块猪头肉,汆一盘花生米,再到酱油店拷半斤料酒。
然后他就吃饱喝足,一夜呼噜到天亮。
所以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们弄堂这块挂得有点高的“安义坊”牌匾,字迹确实与我师爷爷的题字很相似。
每扇石库门,都是左右对开的,且一般都不会两扇同时开启。
总是用内插销固定一半,只开一半。
除非有人搬家,或买了大件家具进来,
才会把两扇门一齐推开。
这种院门,不知为何,吱呀声特别大。
每天清晨,天还蒙蒙亮,你就会被那种声音吵醒——像有人在给梦收尾。
随着一些头发蓬松、睡眼惺忪的女人和男人,提着篮子去菜市场的,抱着柴火去点炉子的,弄堂便一点一点的苏醒了。
接着,一辆刷着黑柏油的方形粪车,摇着铃声开了进来。
紧跟着,哗啦哗啦的冲马桶声,和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像是约好了似的。
至此,弄堂一日的帷幕,就这样被彻底拉开了。
我们弄口一向热闹得有点过头。比如东南角有个自行车修理摊,我从记事起,它就在那里。那是我同学晓荔阿爸的摊位。水盆、打气筒、旧橡胶皮,常年霸占着半条人行道。
而且,这里是个谁都爱来“轧闹猛”的地方。理发的,裁剪的,窜街走巷的小贩,挑担磨剪刀的,扛稻柴的,卷着麦芽糖的,摇着爆米花小车的——
他们一到这里,就像被地面粘住了似的。
身子一蹲,缩头抄袖,靠在墙角,咧嘴逗趣,满嘴跑火车。
仿佛不讲上几句闲话,就对不起这块地皮似的。
那时候,上海滩有一档滑稽戏,叫《七十二家房客》。讲的是一幢石库门房子里,住着大饼摊的老山东,汰衣裳的小宁波,摆香烟摊的老杨头,
还有苏州裁缝、舞女、医生、流氓、警察,
丫头阿香,小皮匠……等等。
其中还有一个巡捕房的侦缉人员,名叫三六九,绰号“包打听”。
戏里面所有的角色,都不难在我们弄堂口,找到一名对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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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里,另一个最有人气的地方,当属灶披间水槽旁。
我们前弄堂的每一幢楼,都只有一个做工粗糙的洗涤槽。
宽不过五十公分,有的装在厨房里,有的接在过道口,
却要供三四十口人合用。
每天清晨,一张张眉眼虚肿的脸,
一个个捧着刷牙茶缸、肩上搭着半潮半干毛巾的人,排着队,来这里接水、盥洗。
石库门的格局,是分层分区的。
底层是灶披间和客堂间,二楼是亭子间,三楼也是亭子间。客堂上面,是前楼厢房;厢房上层,是一半斜顶的三层搁楼。有些楼栋的三楼干脆做成晒台,
寸土寸金的地方,还要再搭出一间晒台披屋。
整幢楼看上去,就像一个塞满抽屉的大柜子。大的空间有一二十平方米,
小的,只有七八平方米。
上海滩的老式石库门亭子间,在文字里常常被写得很美。它们和鲁迅、和左翼文人,和萧红、胡风、茅盾、丁玲,
一起被捆绑进文学史。
让人误以为——亭子间是一种灵气充盈的书房,是感性与性感的发源地,是鸳鸯蝴蝶,是言情武侠,是才子佳人的温床。
可我见过的亭子间,只有一种:
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无奈。
比如,和我同幢的龙龙姆妈家,八平方米的豆腐方块,要住五口人。
隔壁宝妹一家,她、她姆妈、阿爸、兄长,也挤在八平方米里。再往里,弄底德伟家,姐弟加父母,同样也八平米。
亭子间通常长宽不足三米。开门就是床。所以床单一定要铺得煞煞平,沿着床口再垫一条窄窄的裙边,怕来人把床单蹭脏。
被子要叠得有棱有角,像是要证明一种自持的体面。
房门上总挂着一块花布,挡视线。
那块布若没钩起一角,即使门没关严实,你走到门口,也要笃笃敲两下。
要是毛毛躁躁探头进去,碰上人家父母还躺在床上,双方都难免窘迫。
小时候,很多人家饭桌底下,还会养几只下蛋的母鸡。这个传统存在得并不久。好像在文革前,就被居委会一手提刀,一手举着小彩旗,
高喊着——“响应国家号召,城市不准养鸡养鸭!”
咚咚锵,咚咚锵。于是小鸡小鸭,
一夜之间,斩尽杀绝,禽踪灭迹。
每天夜深人静歇下来时,整幢楼就像一只闭上眼睛的兽。每一扇房门底下,
都会漏出一条细细的灯光,又像一根根金色的绳带,把各家各户拴在夜里。
把人的气息,堵在楼层的各个转角。
夏日的黄昏,几乎每间屋子里都会点上一盘蚊香。
蚊香上印着“茉莉花味”,写着:“芳芬扑鼻满枝芽,又香又甜人人夸。”
浓郁的蚊烟香,可以防蚊,也能遮味。
后来听说,一盘蚊香,等于抽进肺里五十根香烟。
我是在蚊烟里薰大的,听到这话,难免有些紧张。
前面说过弄底的马厩平房,那里住着我同学菊娣一家。
那一排房子,不但简陋,在室外的露天场地上,只接了一个水龙头,既无槽,也无棚,供多户人家使用。我经常会看见一排人蹲在地上,搓衣,洗菜,淘米,刷锅的场景。
旁边还有一幢老屋,独门舍院,青瓦粉墙,挤在这一片低矮平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老屋的墙身有裂了好几道口子,篱笆也缺了几处,在那屋子角落的暗处,经常还会传来细细的啼声,像丝帛被慢慢撕开。
有人说是野猫在生崽。可我小时候,
老听《聊斋》里的鬼故事,
一听到猫叫,就会怀疑是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