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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归來否?—张艺谋电影《归來》与严歌苓小说《陆犯焉识》对比分析
作者:安斌  发布日期:2015-02-11 14:47:27  浏览次数:4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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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來》的问世,可以说是一个历史性标志,表明张艺谋的电影已经从时髦的《满城尽是黄金甲》等所谓大片的制作中回归到其本性的风格中來,这是一个值得可贺的现象 [1] 。正如电影其名,人们期待的张艺谋导演终于归來了,回归到《红高梁》、《菊豆》、《一个也不能少》、《秋菊打官司》和《大红灯笼高高挂》等等中來。《满城尽是黄金甲》完全在复制曹禺的话剧《雷雨》的故事原型结构,只不过把矿长周朴园的家庭纠葛生硬地套在了宫庭上而已。无独有偶,与他同代齐名的大导演陈凯歌也导演了一部《夜宴》,一看就让人觉得是《汉姆雷特》的翻版,了无新意,他的电影《无极》更是被一位叫胡戈的年轻人好好地恶搞了一番,算是为观众出了一口恶气。但他后来也拍了《赵氏孤儿》,总算回归到他应有的风格上去了。

一 

 电影《归來》,这个名字起得好,有孕育性,可生发出多重涵义來。其基本意思就是影片的主人公陆焉识历经种种磨难终于回到家里來了。整个故事情节非常精简,就是围绕主人公的两次归來展开的。头一次是短暂的逃跑归來;另一次则是永久性的解放归来。以“文革”结束为界,整部电影可划分为前后两个部分。  一开头,电影用一个突发事件引起观众的注意力。被关押劳改的政治犯陆焉识〔陈道明饰〕突然逃跑了,于是正在教书的妻子冯婉瑜〔巩俐饰〕和正在彩排芭蕾舞的女儿丹丹〔张惠文饰〕同时被传唤到工宣队办公室。一位造反派领导向她们宣告了事件的发生,并要她们站稳阶级立场,协助组织上把逃犯辑拿归案。处在文革这种人性扭曲了的时代,对于这一突发事件,女儿丹丹与其母冯婉瑜持有截然不同的态度,表现出了一种大义灭亲的作为。为了能被选上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的主角吴琼华,丹丹需要积极表现,配合单位领导缉拿父亲归案。其母冯婉瑜则相反,积极准备衣食铺盖,要与久别的丈夫见上难得的一面。面对女儿的阻挠,她坚定地回答:从前一切都为了你,这一回要为你爸了。两人约好在火车站天桥底下相见,可由于女儿的告密而告吹,陆焉识被再次抓捕,被押上了囚车,带回劳改营了。

 电影的编导善于让观众在细微处见真情,在一个黑洞洞的雨夜,陆焉识悄然降临到冯婉瑜老师居住的楼道里。陆焉识多么想破门而入,见见久别的妻子啊!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轻微地扭动着开门的把手,此刻观众的心马上被揪了起来,仿佛听到了定时炸弹“滴答...滴答...”的读秒声,也似乎让人看到了世界著名导演希区柯克的影子。门内的冯婉瑜心有灵犀地明白了,这是焉识在叩门。她蹑手蹑脚地刚要去开门,一种内心的恐慌又阻止了她进一步行动,她拨开窗帘,瞅见下面女儿丹丹正与劳改营的邓指导员交头接耳,在谈论着什么。仅仅一门之隔,两人都意会到对方的存在,可又不能贸然相见,这扇门尤如一堵铁墙把两人生生给挡住了,表现出一种欲进不行而又欲罢不能的强烈的感情张力。陆焉识随后写了一张约会的纸条,便只好灰溜溜下楼了,恰好与上楼的女儿丹丹相遇,看到女儿长大成人陆焉识表现出了由衷的喜悦,却遭到女儿冰冷的一句,我不认识你!

 影片用一个突发事件开头,确实能够起到吸引观众的作用,但有一个疑问一直萦绕在我心中,主人公陆焉识为什么要逃跑?跑出來的目的仅仅为了夫妻见上一面?当时人人皆兵的社会环境下,他跑出來有何藏身之地?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难道没有理性分析能力?影片似乎对于逃跑这一情节缺乏应有的铺垫,显得有些突兀。也许由于电影片篇幅所限,不能充分展开。于是怀揣着种种疑问,我试图从阅读严歌岺的原著《陆犯焉识》中寻求答案。结果,令我失望了。一翻开小说的第一章,就让我沉浸在大量破碎的史实材料中,佛仿在一片砖头瓦块当中出不來了。我不敢相信这就是严歌岺的小说?太不可思议了!从前读过她的《第九个寡妇》,那本小说脍炙人口,文笔相当流畅,确有得意忘言之功效,可以让人一口气读完。然而这部小说确实让人感到作者没有区分出写史实与写小说的实际分野。责任编辑张亚丽把这本书标榜为严歌苓的颠覆性转型和里程碑之作实属溢美之词。我承认这部小说是转型了,偏离了她原有的创作风格,但未必是一部成功之作。

 首先,该书囿于史料的框架,这就对虚构小说的想象力构成严重的束缚,使作者无法凭空自由地挥洒。据作者称,祖父交给她的原始稿件就有四十七万六千字之多,其中包括一部回忆录,一本散文和一本书信体随笔 [2] 。面临如此浩繁叠卷的日记和随笔,作者甚至很难进行大手笔的取舍。无怪乎在前面几章冗长的叙事当中,读者很难从这些破碎的砖头瓦块中走出來,感到特别地索然无味。这种感觉如同在阅读张爱玲《小团圆》一样。这部小说本来是写给自已的,并不准备发表,因而该书写的全是当事人自己的事儿,没有必要向不知内情的读者介绍各种背景。当然就会使一般读者看了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其次,严歌岺的小说对于劳改营的某些惨状进行大量的零距离的细节描写有违艺术创作的美学原则。那种血糊淋淋的细节描写达到了非常令人作呕的程度,挑战了人们心理承受的极限,譬如十六岁的杀人犯梁葫芦因为偷走了谢队长〔因强奸罪被判刑七年〕用五个青稞馒头从老几〔陆焉识在劳改营的外号〕那里换來的欧米茄白金手表,就差点被谢队长活活整死。书中是这样描写的:

  “梁葫芦的腿被劈开,一只脚系一根绳,挂在马的两侧,让马把他当犁拉。这架人形爬犁在不平整的渠道底部颠簸,与雪地接触面最大的是后脑勺和上半个脊梁。”

老几“俯下身,看清最新鲜的一道黑红不光是液体的,还有极小的一片片的固体,上面粘着几根头发。梁葫芦的皮肉毛发。”

“渠底布满石头,好在石头被厚厚的积雪包裹,没了棱角,那个葫芦头给拖到这块石头上,又跌到那块石头上,像空了的葫芦瓢一样没有份量。”

“老几摇摇晃晃,沿渠道跟着梁葫芦往前走,看见冰雪上的血迹里头发已经是一缕缕的了,头皮也一块块变大。”

 “葫芦奄奄一息地求解放军去找狱医。狱医被马驮来了,先看到渠里的血槽,头发以及皮肉,就明白了梁葫芦起不来的原因。他在梁葫芦的身边跪下,铺开一块三角巾,让老几帮着他一点点把三巾往梁葫芦的后脑勺下面移动。大半个后脑勺粘在雪地上,跟雪地冻成了一片,三角巾无论如何垫不进去。于是狱医用一把小铁锨往梁葫芦后脑勺下作业,铮铮的冰雪被铲起来,连同葫芦的头颅一块被兜进三角巾。在砖窑外面的墙角避风处,狱医等着葫芦的头和冰雪冻土分离。不能离砖窑太近,否则融化过快的冰雪会把葫芦的头皮一块化掉。收工时间到了,医生终于把梁葫芦的头颅剥离出來。老几凑到跟前,看到冰雪和冻土上长着梁葫芦的头发和头皮,也看到梁葫芦皮上长着冻土和去年的枯草。说头皮不准确,应该说是颅骨。枯草直接扎根在梁葫芦白生生的颅骨上。后來梁葫芦的伤奇迹一般愈合了,但他正面看还是梁葫芦,后面看却已经是一枚骷髅 [3] 。”

如此大段而连篇累牍地描述这些惨状,只能引起读者内心的恐怖和惊怵,让人恶心倍至。这同零距离拍摄死刑犯人被行刑的场面有何不同?作为艺术表现,文学不应该如此赤裸裸地直接描写令人惨不忍睹的场景,而只能用一些间接或暗示的方式来表达。即使那些揭露二战中德国法西斯暴行的史书也不会有上述露骨的描写,譬如《辛德拉的方舟》等。作者还津津乐道地玩味着这些劳改犯们龌鹾的阴暗心理,且抄录如下:

老几“大声动员,快去救救葫芦,这孩子就要给马拖死了!没人理会老几,在这里铁石心肠是正常的心肠。老几往解放军跟前跑,一面结巴着大叫解放军救人。隔着半里路,五级风把老几的结巴求救刮散了,解放军听不清,但看得清老几在往他跟前手舞足蹈地跑。解放军把枪一横,刺刀和枪口都对准了老犯人。老几好不容易刹住往枪口上撞的步子,手还是指着干渠方向。渠沟地势低,"加工队"的私设刑场解放军看不见,看见他也没兴趣,反而有擅离岗位的责罚等着。老几再回到砖厂院子,换了个说法,说大家去看吧,好看得很,梁葫芦给马拖得脑浆涂地,眼珠子滴溜溜地滚在地上,玩弹子呢。

犯人们立刻哄的一声跑去,去看看自己的惨如何转嫁到了他人身上,看看他人的惨如何稀释自己的惨。有个人在给折磨呢,因此折磨暂时不会轮到我。有个人去替我皮开肉绽了,多么幸运,皮开肉绽的不是我。大家一窝蜂跑向干渠,一眨眼站满渠道两边的堤岸。乌黑的罪犯们一个挤一个,成了一群秩序很好的观众。葫芦给折磨得越狠,他的替死鬼功能发挥得越彻底。让十六岁的死刑犯替大家疼,替大家皮开肉绽吧。葫芦无意中把危险给大家引开了,大家暂时安全了,每个犯人来看,就是想证实这一点。虽然不像老几形容的那样过瘾,梁葫芦也差不多脑浆涂地了。他的葫芦头已经开了瓢,此刻在地上写着黑红的天书。地是半透明的,雪面上结了一层冰壳。马拖着葫芦轻松地顺着沟底小跑,颠着圆滚滚的屁股。这四足畜生的伙食远比这群两足兽要好。” [4] 这种肆无忌弹地暴露,狠揭疮疤式的描写隐隐约约地令人联想到刚刚粉碎“四人帮”时代的伤痕文学。这类所谓“文学”压根就没有任何生命力,也很难称其为真正的文学,没过多久就被八十年代兴起的寻根文学所取代了。电影《归来》的编导似乎异常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生怕这部片子被贴上伤痕文学的标签。于是在影片快到结尾处加上了这么一个细节,即陆焉识听女儿说,工宣队方师傅曾经用勺子打了冯婉瑜,便也拿起勺子径直奔向方家准备复仇。但是,到了方师傅家门口,却被方家太太当成专案组的人而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问他到底要把方师傅关到什么时候?她们娘俩还等着他回家过年呢!这下陆焉识忽然丧失了复仇的底气,赶忙灰溜溜地离开了方家。这就巧妙地规避了可能来自观众的责难。如果再改一下情节,方太太不是把陆焉识臭骂一顿,而是把他请到屋里坐下,和风细雨地向他诉说当前她们家遭受的不公正待遇,委婉地道出自已的苦水,从而引起陆焉识的同情,并且使双方都共同认识到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不应把历史旧帐完全记在个人身上,使双方间的仇恨升华为相互间的凉解和宽恕,岂不更好?尼尔逊 曼德拉之所以伟大,正在于他那博大的胸怀和宽恕包容的精神。当南非推翻了白人种族隔离的政权而他自已成为首届黑人总统时,他讲过,如果我不能忘掉仇恨,我就永远走不出监狱这道门槛。如果当年李登辉平反二二八事件时有着如此宽大的胸怀,就不会造成当今台湾社会的严重撕裂,就不会形成本省人和外省人之间的族群冲突。

再次,作者试图〔英文purport较为贴切〕将其祖父陆焉识塑造成一个性格多样化统一的人物形象,但事与愿违。为了使陆焉识这一形象更加丰满,更具多面性,严歌苓把他拼凑成了一个旧上海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才华横溢的留美博士,风流倜傥的大学教授,因敢于直言而又不谙时世的书呆子,先后被打成右派,反革命分子,被判廿年徒刑,又改判无期以至死刑,最后发配到西北的劳改犯。如此一个大杂烩,无法让读者感受到他人格的一致性和完整性。甚至让人感到他前半生豪华而放荡不羁的生活反而平衡了后半生遭受的非人折磨。这样一个人物形象是很难获得人们的同情的。陆焉识这一形象根本无法与那些具有典型意义的矛盾二重性的人物性格相比,譬如户梭《拉摩的侄儿》的主角以及《红楼梦》中的王熙凤 [5]

 陆焉识的婚姻是由继母冯仪芳包办的。她将自己的亲姪女冯婉喻 [6] 介绍给了陆焉识,然而完婚不久,他就留学美国了。从结婚到出国的五天里,他从不正眼看新娘,不入洞房,也不碰她。在上学期间,他邂逅了一位意大利女孩儿,叫望达。

没过多久,他们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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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heng2015-02-12发表
我不认为“这类人”如陆焉识“被彻底驯服”,一如说话的未必就不是驯服一样。例子有的是。那种沉默与平静,只是时时感受着大石压背的沉重时,处在如此境遇中人那被压弯的脊背自然维持着的平静。打一个动与静相宜的例子,眼下大陆反腐,依然呈“僵持”态,何以贪腐群体依然故我?这正是以“动态”态势展现出的制度中人看透了的一种“平静”,并非就能说制度中的这些翘楚已该惊醒,该幡然改悔,至于他们看透了什么,僵持着的两边心存默契,谁也不会去点破。而有心点破者,必然是卸下石块者,比如:走进美领馆保命的王立军,次一点的如,逃到美国保护一家的永远忠于党国的许家屯,新鲜的如原中南海大内总管令计划的那个兄弟令安全(如果消息不是谣传的话)、、、、。但是,这《归来》终究是大石头下的挣扎,若离开这一点,谈“不着一字,尽得风流”那就过了,张艺谋那样说不遑多让莫言的竟能说这故事“比较老套和陈旧”的世故与机巧,但有一点是共有的,拍片的改编的,热闹地评论的,都是心存着想“四两拨千斤”,就眼下的大势,这一点心境,是该肯定的。唯有一点,眼下的世界,凄惨如斯的,依然是那么醒目。
羊年祝福2015-02-12发表
中国人反思过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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