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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评论

应酬
作者:张镭  发布日期:2017-09-05 16:36:11  浏览次数: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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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之后,我被《阅微草堂笔记》里的一个故事震动了:

选人某,在虎坊桥租一宅。或曰:“中有狐,然不为患,入居者祭之则安。”某性吝不从,亦无他异。既而纳一妾,初至日,独坐房中,闻窗外帘隙有数十人悄语,品评其妍媸。忸怩不敢举首。既而灭烛就寝,满室吃吃作笑声,凡一动作,辄高唱其所为。如是数夕不止。诉与正乙真人,其法官汪某曰:“凡魅害人,乃可劾治;若止嬉笑,于人无损,譬互相戏谑,未酿事端,即非王法之所禁。岂可以猥亵细事,渎及神明!”某不得已,设酒肴拜祝。是夕寂然。某喟然曰:“今乃知应酬之礼不可废。”

这是一则关乎应酬的故事。说的是,某位候选官,在虎坊桥租了一住宅。有人说:“这宅中有妖狐,但不扰人。居住的人祭祀一下就安全了。”这位候选官生性吝啬,不愿意祭,也没发生什么意外。不久,他娶一位小妾。初到的那天,她独坐房中,就听见窗外有许多人在议论她的美丑。她只是忸忸怩怩低着头。灭烛之后,听见满屋吃吃的笑声;凡是有所动作,都有大声加以宣布。这样连续几天。候选官很无奈,只好告到正乙真人面前。真人手下法官汪某说:“狐仙鬼怪出来害人,才能予以镇治。如果只是嬉笑戏谑,就是王法也无法禁止呀!怎能用这些琐事去亵渎神灵呢?”候选官不得已,只好备了酒菜祭拜了一番,于是当夜便平静了。他喟然长叹说:“现在才知道,应酬的礼节是并不可少的啊!”

这个关于应酬的故事,当我读到时,我的老上司已进入生命倒计时了。

许多年前,也就是我刚入社会不久,我的上司酒醉后,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应酬也是工作,而且是非常重要的工作。会应酬才能活得好!否则,寸步难行。”

那时,我根本不懂何为应酬,但他的语重心长,却能让我挺感动的。

这位会应酬的上司,果然步步高升,我们见面的机会也就愈来愈少了。

后来还是见面了,那时他已退了下来。见面时他又一次拉住我的手,依旧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可惜!可惜!”

我无语,只是感激地看着他。

他以失望的口吻说:“读书明理,你咋就不明应酬这个硬道理呢?”

我扶他坐下,他的腿脚有些僵硬,说话也不似当年那么利索了。

他继续说道:“一个成功的人,只读书本是不够的,那会使你变成书呆子,无益于社会,也无益于自己。要读社会这本书,应酬就在社会这本书里。”

看得出他很激动。当然,这激动缘于他对我的失望——我没有听他的话,我没有把应酬这本社会之书读懂。

关于应酬,要说我一点不懂,那是假话。必要的应酬,我还不至于一塌糊涂。但是,在我这位上司的眼里,应酬可不是我所理解的这么简单的事。事实上,应酬的确不是简单的事。它的复杂程度,是超乎想象的。就我个人而言,我恐惧于中国式的应酬。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坚拒并刻意逃避官场上的酒局。

许多人把参加一场官饭视作荣耀,而我却常因参加了一次而难过许久。为什么?我的答案可能要让一些人不舒服。管他呢?我若不答,我也会不舒服!

酒局复杂,答案却不复杂。喝酒本乃愉快的事,可在这样的酒局里你压根找不到快乐。当然也有快乐的,那就是稳坐首席和上位的那几个官人。

那几个官人是否都快乐,我还真不知道。一般来说,一场酒局只有一个重要人物,如果是官场上的酒局,当然是最大的官,如果是其他酒局,也总有一个核心。

除了一个核心人物,其他人都只能算作作陪。

既然是作陪,你就得把核心人物给陪好、敬好、侍候好。一桌子人侍候一个人,把这个侍候开心了,这场酒局的目的就达到了。

喝酒本是愉快的事,可只让一个人愉快,就势必意味着其余的人便不能愉快。喝的每一杯酒都成了势利酒、恭维酒、眼色酒、拘谨酒。一场酒下来,浑身大汗。

当然,喝酒只属于应酬的一个部分。由于酒在中国的重要性,所以,这个部分的应酬也最重要。

在我心里,我的老上司是一个极善于应酬的人。但实际上,无论官场官员,还是商场老板,抑或社会上的一个混混,他们都深谙应酬这门“学问”。

听他们说,在中国社会里混,不懂得应酬,根本不是寸步难行,而是死路一条。

我的老上司之所以对我连呼“可惜!可惜!”大约是他认为,我原本是个“可造之材”,可由于不会应酬,落得如今这步不受人待见的田地。

我从来没把自己看作“可造之材”。我也从不把一个人的才能与应酬的本领联系起来看。相反,我认为,一个人把他的时间与精力都花在应酬上,是极大的浪费人生。人活着,不是要跟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应酬的,人是为着自己活着的,我现在过的生活,就是为着自己的生活:读书,写作和思考。

这样的生活,并不让我觉得寸步难行,更不存在死路一条。要说死路一条,人生所走的路,都是死路一条。谁会万寿无疆呢?我们都要死的,我们只是过客,我们的真正归宿,就是死亡。现在,我们正在这条路上走着。

这样的生活,我过得很愉快。也正是因为愉快,我更加地不喜欢应酬。

也许,应酬没我想象的那么恐惧,我只是害怕说言不由衷的话罢了。违心的事我不干,干不了;违心的话我也不说,说不了,说不出口。

我的老上司善读无字之书。这书他读得很认真,所以,过了许多年当他见到我时,他才会发出那样的感叹!

在我们这个社会,像我老上司这样的人太多了。无论做官的,还是经商的,抑或社会上的一个小混混,他们都对这本无字之书充满了兴趣。

我一直纳闷:中国人为何不爱读书呢?原来,中国人都去读无字之书了。为什么都去读无字之书呢?因为无字之书实用,划得来,很实惠。

读有字之书,会落得个“书呆子”臭名,而读无字之书,不仅不用担心会落得这个臭名,反而会让你成为一个受欢迎的人。用我老上司的观点看,把这本无字之书读好了,你就离成功不远了。

我曾经问老上司,何谓“成功”?

他张口就来:“书呆子!成功就是做大官,成功就是发大财,成功就是有大名气。”

对照一下他的成功观,他对我的感叹也就不难理解了——无外乎是说,我是一个失败了的人。

但是,我虽然不成功,可我失败了吗?我怎么就感觉不到我失败了呢?

对照一下他的成功观,我忽然发现,我的老上司这辈子也不能算成功啊!因为,他的官怎么着也不能算大官啊!难道他发财了?至于名气,他有什么名气?

但我还是要感谢他,感谢他让我明了了这样一个道理:在中国,所谓成功人士,就是那些会应酬的,把无字之书读得最深透的人。

老上司年前生了一场大病,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我去看他时,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这一回他没有语重心长,而是哽咽了,继而失声哭了起来。

我被他的行为震惊了,我甚至感到一丝惊恐。

他夫人和他的孩子们,把我的手从他的手里拉出来,然后说:“入院半年多了,就你一个人来看望他。”

在我们说话的当口,我的老上司又沉沉睡去。我看着他的脸,一忽儿熟悉,一忽儿陌生。都道岁月无情,可岁月至多令人苍老,却不至于伤人的心。人世间最最无情的,恐怕还是人吧!

老上司阅人无数,把一本无字之书读得滚瓜烂熟。可我就奇怪了,纳闷了,惊奇了:一本无字书里,难道会没有人心这一课吗?

看着沉沉睡去的老上司,我竟然悲从中来。我悲什么呢?我悲的是,一个多么善于应酬的人,于今却再也不会应酬了,也无人与他应酬了。

都说会应酬的人,朋友遍天下。年轻时,他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我不反对人们热心于应酬,对一部分人而言,他们不去应酬,你要他们干什么?

但一个社会,任何一个社会都应该有一些人不爱应酬,甚至不会应酬。人人都爱应酬,人人都去应酬,这个社会就真的没希望了。

但我们这个社会,今天的社会还是有希望的。因为,在我们这个社会里,还有一部分人,这部分人不太多,坚决不去应酬。

我不去应酬,可能与我所说的希望联系不上。我不是为着社会的希望而不去应酬的。我不去应酬,只与我的性格有关。这种性格说白了,就是不爱凑热闹。实际上,那热闹只有闹,而没有热。何况,没有人的尊严的闹,连闹也谈不上。

我不去应酬,也与我对自己、对他人的认识有关。我识得他人的人性,我相信他人也识得我的人性。既然都互相识得,那所谓热闹,不过就是一场骗局而已,相互演戏而已。

我识得他们什么人性呢?就是在那酒局里,他找我喝酒,用酒局上的语言叫“敬酒”,并非他真的敬我,而是在这个场子上你出现了,他不得不意思意思。我既不是他的上司,也帮不上他的忙,酒局一散,我们的关系也便不复存在。

我的老上司可能把酒局的人,当成真的朋友了;把酒局上说的话,当成真的话了。

设若我的老上司,真是这样的人,真是这样的想法,那老上司所读的无字之书,未必就比我读的有字之书好到哪里去。

老上司的悲哀,就在于他错把表象当成了真诚。连别人的虚伪、恭维都一股脑儿纳入胸怀,自我陶醉。

我敬的人,敬的不一定是酒。

人活在社会中,活在人群里,怎么会没有一点应酬呢?应酬也不净是坏事。我害怕应酬,不是我这等小百姓之间的那种应酬,我害怕的应酬是酒局、是饭局,带“局”字的应酬。当然,我说过,应酬可不局限于酒局、饭局。应酬无处不在。

有时,感觉应酬就像一个陷阱,随时随地都有掉下去的可能。

为了不掉落下去,被人看笑话,我早已不参加那些局了,甚至连人的交道,我都不打了。

轻闲倒是落下了,可也落下了一个“不合群”的口碑。

“不合群”,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在我们这个社会,人们最看重的,恰是合群。一个人一旦不合群了,他就落单了,就像一只孤雁,一条落水狗。

不过,我并不感到难过。因为我从我的老上司那里看到了一个曾经最合群的人,于今不也是像我一样落单了吗?

有时候,落单,不净是坏事。

许多年之后,也就是当我从医院看望老上司回来之后,我于百无聊赖中打开了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在看到那篇文字时,我确实震惊了!我震惊的是,应酬之事岂止只在人间重要,连狐仙也不能免啊!

但是,于我而言,为时晚矣。我早已把自己通向世人的大门关上了。我也不准备打开。

关上,是因为我不想要老上司眼里的“成功”。

关上,是因为我不想活得那么累,活得那么委琐。

关上,是想找回我自己,做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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