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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评论

作家与灵动
作者:张镭  发布日期:2019-05-29 23:37:36  浏览次数: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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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也做着写作的事,但我很不看好自己。不看好自己,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并不具备写作的天赋。

每有人夸我勤奋,我打心底晓得,完了!

写作哪里只是勤奋的事呢!天赋才是最重要的啊!

怎么就认定自己无天赋呢?

来看一段文字——

由于过着写作的生涯,在一些心情尚好的夜晚,我会走进和写作有关的梦境。在能够回想起来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曾经晃动着许多面孔模糊的前辈作家的身影:川端康成、玛格丽特•杜拉斯、加缪、略萨、福克纳,其中出现最多的,是俄罗斯的列夫•托尔斯泰。他总是迈着缓慢平稳的步子,由一片碧绿的草地上向我走来,而且边走边向我招手说,你应该争取写得精彩些……

这段文字,是中国作家周大新写的。

周作家梦境里梦到的那些个作家,我都熟悉,也都读过他们的作品。尤其川端康成、加缪、列夫•托尔斯泰,读得最多。

这段文字怎么就让我意识到自己没有天赋了呢?原因很简单:在我心情尚好、或者心情欠佳的那些夜晚,我做过数以千计的梦,愣是没做过周作家这样的梦。也就是说,我从未梦过这些享誉世界的大作家们。

为何我就梦不到他们呢?我想,可能因我写作的时间不够长?其实,这个理由很站不住脚。因为我写作的时间仔细计算起来的话,一点也不逊于那些有名气的作家们。所以,我想到了天赋!

也就是说,写作的时间尽管不短,但却没能写出好作品来——什么样的作品才叫好作品呢?在读者中引起反响的作品。而我的作品,几个人,几十个人的反响,估摸还是有的,但这也能叫反响?有朋友要我想一想,要不要改写别的东西。我很认真地想了想,认为朋友的意见很好,可一直到现在,我也没改写别的东西。不是固执,不是不想改,而是认识到自己天赋不足,改写什么都白搭。

可见,写作不是看你写了多久,而是看你有无天赋。

没有天赋,照旧可以写下去,权作自娱自乐。这是许多写作者的一个非常好的心态。实话实说,我没有这心态。以我对文学的认知和理解,如果有人把写作当做自娱自乐,那肯定是对写作的亵渎。

没有写作的天赋,我看还是算了吧。作家这东西,有个梦挺好,实现了也不过如此。

近来,对于写作,自己之所以会突然变得如此心灰意懒,实在有多种因素。最大的因素,不是来自于网络管制,而是来自于作家乃人类灵魂工程师这个高赞。

这个高赞有什么问题吗?

乍看、乍听都没问题,可经不起推敲。

世间什么东西最高贵?有人说,当然是人啦!但是,人真的最高贵吗?在我眼里,人未必最高贵,最高贵的,是人的灵魂。但灵魂这东西,实在玄妙得很,中国人并不看重这个东西,即使它是最高贵的。

怎么突然就想起灵魂来了呢?

说起来有点意思。遇见两个人吵架。一个人骂另一个人:“还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呢,老师都叫你给污名了!你那灵魂也配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看来,那个见我走过来便一言不发的人,是个老师了。

他们为什么吵架,我不知道。但我对这个人的那个说词很感兴趣。他说得没错,老师和作家都被称作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人类的灵魂需不需要一个工程师,我还真不知道。如果需要,那谁配呢?亦即谁有资格给他人的灵魂做工程师呢?

照我看,能做这种工程师的人,他一定是个非常伟大的人,这伟大不是他有什么丰功伟绩,而是他有一个伟大的灵魂。他的灵魂若不伟大,若与我们的灵魂一般模样,他凭什么做我们的工程师?即使他想做,我们也不让他做。他若真想做,那就请他出示一下他的灵魂给我们看。如果他的灵魂圣洁而高尚,我头一个愿意认他为师。如果他交不出这般的灵魂,那就请他走开,有多远走多远。

老师和作家里头,一定有这样的灵魂、这样的工程师。我想。但中国的老师里头,我估计一定很少,少到可怜。为什么这么讲呢?因为我们的老师太不自由了,太受制于我们的教育体制了。这种体制,钱学森都搞不懂,我们当然更搞不懂。

搞不懂也没关系,只是不要冤枉了我们的老师才好!他们活在体制里,他们不是孙悟空,即使是孙悟空,还有个如来,高高在上呢!

我们的老师里头,称得上灵魂工程师者稀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的教育虽然浩大,却很少见到有灵魂的学生。

学生们没有灵魂,这也怪不得他们。那么究竟该怪谁呢?我相信这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得很。

至于作家,当然是中国的作家,他们的写作环境,虽然也多少有点体制的影响,但相较于我们的教育,那可就好得多了,也自由得多了。

中国有太多的作家,有太多的名作家。他们的名建立在他们创作的作品上。也就是说,他们写了很多的书,这些书都“影响很大”,要不然他们也没这么大的名气。“影响很大”,我加上了引号,这引号不是我引的,是从一些书评里头借过来的。

我写作,写的是小东西,既不入流,也不入名人眼的小东西。正因为如此,我从来不关注文坛。我在文坛的外头,但还是能听闻到文坛里头的一些事、一些人、一些作品。几乎每天都有名家推出长篇新作,要么正在北京研讨,要么“反响强烈”。

若作家乃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那作家们每推出一部新作,都应该强烈地撞击一下我们这个要死的灵魂才对,可为什么没一点儿的感觉呢?我有时会问某个熟人,而且是这个圈子里的熟人,你读了某本书了吗?从对方的一愣怔,我知道他不但没读过此书,就连此书的书名他都陌生。

二十多年前,中国人说,写诗的人比读诗的人多。今天,这个现象仅有一点点的改变。这一点点的改变是:写书的人比读书的人多。

这事又让我想到了灵魂。

中国人到底有没有灵魂呢?我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若说有,却不见他们的灵魂在哪里;若说没有,又总有人写书、出书,而且总是隆重推出,震撼推出。给人的感觉,一个作家比一个作家厉害!

作家的厉害,厉害在什么地方呢?有人说作品,我说是灵魂。即使这世上的人都没有了灵魂,作家也一定有。作家若没有了灵魂,他还能当作家吗?他还配当作家吗?作家正是因为有灵魂,他才能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中国的作家固然个个都厉害,但他们却不能做全人类的灵魂工程师,他们至多能做我们中国人的灵魂工程师。

身为中国作家,是幸福的,但也有不幸的地方,这就是他的读者并不相信灵魂,自然也就不相信有人能做他的灵魂工程师。

扪心自问,我们的作家,到底有没有灵魂呢?有什么样的灵魂呢?如果有,他的作品应该最有话语权。作品的话语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拥有广泛的读者。读者阅读一部作品,喜欢一部作品,是这部作品能让读者找到他自己的灵魂,更能让读者的灵魂为之震颤。

作品有灵魂,有灵魂的作品,都称得上好作品。有人说,这样的作品我们不缺,我们缺的是读者。当然也有人的观点跟这个人的观点相反,即,我们缺有灵魂的作品,而不缺有灵魂的读者。而我认为,我们两者都缺。如果有人问我,我们这个时代最缺什么?我会回答:缺灵魂。为什么缺的是灵魂呢?因为我们缺乏有灵魂的作品。在我看来,作品有灵魂,是因为作家有灵魂。

但是,我必须承认,灵魂是个玄奥的东西。还是以作品为例。有灵魂的好作品,是否意味着创作这部作品的那个人,也有灵魂,而且是非常好的灵魂?

好的文学,必须由好的灵魂来创作吗?没有灵魂、或灵魂不好的人,他就写不出好作品吗?什么样的灵魂才算好灵魂?什么样的作品才算好作品?如果一个灵魂不好的人,竟然写出了一部经久不衰的名著,我们又如何看待,如何理解这灵魂呢?我们又如何看待,如何理解“作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呢?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是不是也有好坏两种分别?好的工程师就一定能使人类的灵魂高尚、圣洁起来吗?坏的工程师就一定会把人类的灵魂弄成魔鬼一个吗?

最要人命的一个问题是:写不出好作品的人,是他的灵魂有问题,还是他压根就没有灵魂?

写作无罪!

这是我的理解,也是我坚持写作的动机。

但在经历了关于写作的种种困惑、苦恼之后,我对于写作的信念似乎有些动摇了。而最动摇我的,莫过于今年年初,我与那位年轻住持的对话。

这是本地的一家小寺庙,住持年纪不大。他告诉我,写作是好事,但写作若无佛法的智慧,则是这个人的人生灾难。

他的话,吓得我不轻。他是这样回答我的惊诧的。

“答案很简单,”他说。“因爱好写,自然少不得天天写,以此证明自己能写。而这么写下去,终究会江郎才尽。怎么办呢?于是就无病呻吟,甚至写些杀盗淫妄这一类的恶文字。这样的文字,不但无法引导世人离苦得乐,反而会破坏人的正常心智,让人有了邪思邪见,甚至直接引导一些人干坏事。所以,有佛法智慧的作家,可以救人;没有佛法智慧的作家,则可以杀人。”

住持认为,创造文字,是为了将人引向正途,但总有那么些人,当然都是有能力写作的人了,他们则将人引入地狱。

看得出,他的情绪有些亢奋。他伸出手指头,掰一个指头,说一个人名。他掰第一个指头,说的是兰陵笑笑生。他说,这个人因为写了《金瓶梅》,子孙三代为哑巴。他掰第二个手指头,说的是施耐庵。他说,这个人因为写了《水浒传》,儿子、孙子、曾孙子,生下来都是哑巴。他掰第三个手指头,说的是王实甫。他说,王实甫这个作家,因为写了《西厢记》,描写男女偷情,导致许多读书人见了女人就起邪思邪念,结果书还没完成,他就无法克制作家嚼舌而死。

当他掰第四个手指头时,我说,这样的作者还有很多。他说,你也知道?我说,照你这么说,我当然知道了。只不过我不知他们的后代情况,不像你这么如数家珍,一一道来。但你说的这几个人,就我所知,兰陵笑笑生,至今仍不曾考证出作者究竟是谁,你咋知道他子孙三代都是哑巴的呢?

他的回答也挺有趣: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我开玩笑说,写作无小事,下笔需留神啊!

其实,住持的教义不坏,无非要求、提醒写作的人多写些积极向上的好作品,千万不要把人引导坏了。

我也支持他这般的想法。不过,我更认同关于灵魂的写作。但我不喜欢作家自己以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自居。在我想来,提升或改造别人的灵魂,不是作家的首要任务,也可以说作家不负责这个,也负责不起这个。至于有一种人,动辄炫耀卖弄自己的灵魂,则更不可取。因为他的灵魂未必高于他人的灵魂。

关于写作,我比较认同福柯的想法。福柯认为,作家可以“通过写作来改变自我”。

这一点,中国作家确实没这个习惯。

中国的作家总想做教师爷,总想以此自居,总想如何将他人改变。这不好!

有人写到晚年的列夫•托尔斯泰,说他看上去有“圣人的气象”。我看过他晚年的照相,的确给人比较神圣的感觉。但这种“圣人的气象”,终究属于肉身,不属于灵魂。那他的灵魂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托尔斯泰也是在妓院里失去童贞的,那时他才16岁……

1849年他住在他的庄园里时,诱奸了一个女仆,一个名叫加莎的妙龄少女。不久之后,他又弄上了一个女仆,而且到69岁时还回忆起“杜尼亚莎的美貌和年轻……”他还曾对远房姑妈阿力克山德拉•托尔斯泰有乱伦的欲念,他称她“甜美诱人”且“与众不同”,甚至梦想和她结婚……

他抛弃了情妇阿克辛尼亚——和他有过生子的情妇之后,决定和年轻而又严肃的姑妈索尼娅•贝尔斯结婚……

托尔斯泰指责索尼娅使他需要她,诱使他陷入罪恶。索尼娅呢,则厌恶他的伪善,厌恶他不断提出的要求。因为他像只老山羊似的浑身发出膻味,脚上全是烂疮和泥巴,已毫无吸引力……

关于一个男人如何处置自己的情欲,他曾在日记里做过这样的总结,对于性的欲望,最好的办法是:(1)在内心彻底摧毁它;其次是(2)和一个天性善良的女人一起生活,和她生儿育女,互助互爱;(3)当欲火中烧而难以忍受时,到某家妓院去一趟;(4)和各种各样的女人发生短暂的关系,一个也不长久;(5)和年轻的姑娘发生性关系,然后抛弃她;(6)和有夫之妇通奸;而最糟糕的(7)跟一个不忠贞的、不道德的女人生活在一起。

这段引文见作家周大新《列夫•托尔斯泰的劝告》(载《作家通讯》2019年3期34-35页)

周大新在这段引文后写了一句话:“我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但我知道,一般人不会去造这样的谣。”

人们不禁要问:这就是那个创作了《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的列夫•托尔斯泰?这就是那个世界级的伟大作家、我们称之为文豪的托尔斯泰?

的确不可思议,但确实如此。

这样的灵魂一定不受欢迎,更不受人尊重,更多的人则会谴责他。但我认为,这才是真实的托尔斯泰,这才是真正的人。周大新说:“作为读者,只能要求作家把书写好,不能要求作家同时是天使,是圣人。”

想起了我认识的那个年轻住持。我在想,他会怎样看待列夫•托尔斯泰呢?他是否会认为托尔斯泰的作品是干净的、不受天谴的呢?他是否会把灵魂与作品分开对待呢?

我写不出好作品,可能还在于,我理解的好作品,一定出自灵魂高洁,甚至圣洁的作家之手。

但现实告诉我们,作品不能跟作家划等号。一部好作品,未必出自灵魂高洁的作家之手,同样,一个灵魂不咋地的作家,却能写出一部好作品。

时常困惑于写作,说实话,我真的理解不了这种现象。在我看来,作家若真的想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那他的灵魂必须高于读者的灵魂。如果他的灵魂肮脏到连普通读者都不如,即使他的作品写得非常好,好极了,我也不喜欢,我也喜欢不了。

单就这种现象来看,作家很难胜任灵魂工程师这个差事,我看还是交给某种宗教吧。

不过,从另外一方面,即消极这一面来看,中国作家写不出世界级文学作品,难道是我们的作家们,他们的灵魂都太高尚了,高洁了、圣洁了?但中国作家分明又非常渴望写出世界级作品。这多少有些矛盾。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作家其实活得很痛楚,很不安宁。他们无法把握灵魂与作品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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