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短篇中篇

短篇中篇

如果黑洞不存在
作者:武陵驿  发布日期:2020-04-17 13:23:12  浏览次数:206
分享到:

第一章 霍金死了

葬禮的音樂好像深沉的冰河一樣,只在厚厚冰層之下默默流淌,我的後腦勺宛如灌入了何老闆藏在勞斯萊斯幻影後備箱內的半瓶XO,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何先生到了紅塵濁世中無助彷徨的最後一刻,不知他心裡是不是清楚,是不是捨得,是不是放下。

一個人山高水遠,好不容易走了一長程,看不見前路,卻永不能回頭;一個不想下場的人,終究無緣蒞臨最後告別親朋好友和在世敵人的特殊場合,世道從來如此,全球化生活走到今天,變成了碎片化生存,無情無義豈非也是昭昭天理。

然而,活人的思考對於死人的葬禮是多餘的,我的神經元和大腦工作區暫時罷了工,縱然肉身加持,無論如何得忍著。數十載風流倜儻化為千篇一律的悼詞,一個人精彩無限的幾十萬小時落到紙面也就寥寥數千個字,其實,人生說穿了,也就沒什麼可在意的了。

但是,黃嘉森沒我這麼悲觀頹廢。嘉森即使坐在教堂的長椅裡,身子還是歪斜著,彷彿他的脊椎出了毛病,實際上他的背看來真有問題,他扶起鼻樑上的眼鏡,駝著背一本正經對我說,太不負責任,霍金一錯再錯,甩甩手走了。

在何先生的葬禮上,嘉森關心的不是臺灣的名門貴胄公子何先生,而是殘廢幾十年的霍金先生,不過,也難怪他不分場合,說這話的時候,恰是2018年3月,霍金先生逝世沒幾天。一個像斯蒂文·霍金先生這樣在全世界受推崇的有學問的人死了,全世界有智慧有文化有責任感的好人好像都很悲很傷,好像看電影看著看著,入了戲,動了情,我推測是因為大家都很絕望,也許,永遠無法知道關於黑洞的答案了。

此類推測頗有小人之心,我結婚了,有了後代;霍金終身殘疾,已經像何先生一樣灰飛煙滅;黃嘉森還是獨身,沒有後代,將來會不會有,很難說。然而,嘉森當了畫家。我還在做生意,蠅營狗苟,錙銖必較。我不得不同意,這是聖俗之間的差異。

我的鼻管內彷彿瞬間滴入檸檬汁與醋的混合液體,無比酸澀,不是為了霍金先生,也不是為了何先生。多年以前,我們早接受了命運安排,要隨著這個世界慢慢墮入黑洞,世界已經夠亂夠煩,如果黑洞不存在的話,也許,我們連返回永恆家園的方向都找不見,可是,我不說,不能說。在聖徒嘉森面前,我得忍著。

嘉森完全沒有被葬禮氣氛感染的樣子,他留了長髮,以藝術家評論科學家的態度說,霍金怎麼又說他錯了。2004年,他公開承認自己三十年前提出的黑洞理論是一個錯誤。現在更可氣的是,他撒手西歸前,又說量子理論可以容許能量和信息從黑洞中脫逃。他說黑洞說和量子力學不相容。要是黑洞真的不存在,物質無法從黑洞中逃脫的經典理論不就是迷惑了整整一代人的異端邪說,一個超級笑話?這怎麼可能?

我終於說,虔誠地信錯了一輩子,大有人在。不過,人生一世,有幾人能像何先生這樣?

多年以後的現在,我知道黃嘉森不是刻薄,也非量窄。大名鼎鼎的霍金先生臨死前修正了他大名鼎鼎的黑洞理論,甚至改稱為灰洞。可如果黑洞真的不存在,那才是宇宙中最神祕最恐怖的事;如果連霍金也錯了,該上哪裡去找來自黑洞的人呢;萬有歸於寂滅,我們又如何歸去,如果連黑洞都不存在?

請別誤會,我和嘉森並不是學者,也不是天文或物理愛好者,而且我們一起坐在臺北的靈糧堂裡面,這根本不是談論此類不可能有答案的話題的合適地方。

聖壇上牧師一臉肅穆,在講述死者何先生的生平,壇下長椅上坐滿了臺北地面上的名人,間或可以聽到一兩聲啜泣,以及小孩子的无法被克制住的啼笑。

作為非信徒,並肩坐在聖壇下面,我和黃嘉森說話用極小的音量,好像怕吵著與我們分享同一空間的死者和天使。我們如此小心翼翼,也因為我們彼此默契,避免談及某個人,所以,我們無可避免來談論信仰,談論科學,以及信仰與科學的衝突,還有一個著名的死者,何先生。

黃嘉森搖搖頭,以他慣有的慢騰騰勁頭說,何先生一生瀟灑,多少女人為他心碎為他割腕,到頭來,還不是直挺挺地躺在那裡活受罪,最後還是何太一個人哭著讓醫生把呼吸機關了,何先生的千金也沒來。

我一直奇怪未看見何家大小姐,他正好消除了我的疑問,我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教堂聖壇上面銀光閃爍的大螢幕開始呈現何先生的丰姿,牧師繃緊的面容水淋淋的,像拿出冰箱的冷凍肉那樣快速解凍,在座的人們悉悉索索,交頭接耳。

我儘管豎起耳朵,还是聽不清牧師說什麼,也聽不懂四周的私議。耳邊嘉森的聲音還在繼續:何太主持臺北總公司的日子裡,斷絕財務支持,把何先生在大陸的公司逼得倒閉了,何先生只是笑笑,照樣去喝酒聽戲。女兒去了美國一去不回,與何先生斷絕了父女關係,何先生在ICU病房內全身插滿管子,整天默默流淚。想想當初何先生多麼疼愛女兒。

一道銀色光束從天而降,撞擊在大銀幕上,無端推出一個永遠三十八歲的何先生,面如滿月,俊朗灑脫,笑得雲淡風輕。在那笑容背後,我看見的是後來的二十年歲月在一顆顆佛珠上反覆蹉跎浸潤過的苦澀。

我自言自語:何先生一輩子吃齋念佛,臨了不去佛堂,來了教堂。

嘉森悲天憫人:三次中風搶救後,癱瘓了,只能坐著躺著,大小便失禁,失語,最後的日子就靠氣管切開過日子,整個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抽搐不止……何太親自主持後事,他反對也反對不了。何先生英雄一世,走前全身腫得人都認不出,我曉得他怕什麼,怕就怕去不了極樂世界……去一個什麼都看不見的地方,比如黑洞。

我冷笑說,連霍金都不相信黑洞了,你還那麼天真?

嘉森說,霍金太會玩了。從霍金的語無倫次、出爾反爾上,我看出他與這個時代常常突然走紅的藝人沒有本質不同。他說的那些,語不驚人死不休,就是嘩眾取寵。

即使在幽暗的教堂裡面,我還是發覺嘉森的臉白了許多,還保留著二十年前那個臺灣鄉土青年的淳樸與狡黠。與多年以前相比,最大的不同也許在於,嘉森舉辦過個人畫展之後,他的藝術道德與終極關懷形成了與娛樂圈等世俗天然隔絕的一道頭頂金環。

嘉森從前排椅背上取下一本《聖經》,翻開第一頁,指點著他認為是證明黑洞的經文: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

二十年以來,黃嘉森成了一個黑洞迷。他的意思是說你看《聖經》都這麼寫,宇宙洪荒除了水以外就是一個黑魆魆的深淵,分明是一個大黑洞。我們可愛而可惡的宇宙誕生於一個黑洞,也將消亡於一個黑洞。我知道這不是他的原創。我們倆都心照不宣,故意省略了那個最先給我們啟蒙黑洞說的人。

嘉森認為黑洞是一種事實,即便是用神話的語言來表述,即使霍金出爾反爾。而我卻認為那是信仰。即便如斯蒂芬·霍金那樣牛逼,也得承認他的理論就是一種信仰,他在中國受歡迎的程度證明他就是一位黑洞教教主。雖然我和嘉森都同樣不喜歡霍金,但我們所持立場完全相反。嘉森批評我做生意太久什麼都商業化了,我笑話他做生意不成把藝術當成出家了。嘉森以為黑洞確鑿存在;而我則認為信則有,不信則無。正如我儘管多年經商之餘,一直做著從事藝術的夢想,但只是嘴皮子上說說罷了,哪怕我無比熱愛藝術,我仍然把藝術看作可有可無的東西;而嘉森真的放棄了商業(雖然我從不認為他有商業天賦),開始兢兢業業在為做一個成功的畫家而努力。霍金死了,何先生死了,嘉森當了畫家,我還在商場上拼殺。我有時候難免嫉妒這個台巴子[1] ,唯一值得安慰的事是,哪怕開一個所謂的個人畫展之後,他仍然必須時時為生計發愁。但我可以八九不離十算出坐在前排要人座位上的那些人口袋裡的銀子,因為我荷包裡的銀子同樣多到不用為五斗米折腰。

我說,霍金沒錯,錯只錯在認錯。不管霍金有時候弄錯了,還是有時候弄不懂了,他都不能認錯,他該將錯就錯到底,說不定再過二三十年,世界顛倒過來,他的錯誤又會進化到真理,他還是一個聖人。

我話語裡充滿怒氣和反諷,嘉森猛然摘下眼鏡,眉頭緊皺,瞪我一眼,呵上一口氣,拚命用袖口擦著鏡片。無論我們倆如何意見不同,現在,我們已經進化到君子動口不動手。這很好,唯一不好的是說明我們都老了,不是人老了,而是心老了。心上了年紀之後,只能在語言上暴力一下。

我像是給死人蓋棺論定般地說,我們用不著討厭霍金,無論他是一個智者、大科學家、科普作家還是一個先知,無論他死了,還是永生下去,世界不會改變什麼麼,多一個、少一個多嘴多舌的不愛世界和平的聰明人又能如何? 

我們倆走出教堂,都不自主地打了個寒戰。春寒料峭,三月份的臺北溫差很大,尤其是在雨後。雨過天晴,宇宙蒼茫,兜底沖洗了一遍,天邊一道彩虹並不光彩奪目,彷彿是上天意欲封鎖黑洞的一道警戒線。

我說,活著,總要相信點什麼。

這不是要說服他,這是要說服我自己。用了二十來年的努力來說服自己。

嘉森驚訝地望著我:喬賓,你這麼多白頭髮。

好像他從小認為人越老頭髮越黑一樣。我笑著望向他,他的背早早駝了,走起路來側面看,老是像在地上找什麼東西,卻找不到。

他問我何時回澳洲,我說機票訂了後天晚上。

我在臺灣辦完公務,給自己預留一天時間給女兒和太太採購禮物,恢復疲勞,整理回憶,容許自己發發呆。臺北繁華的商業區內找不到何氏家族的著名公司的時候,我已經在澳洲定居,離開電動工具行業多年,一直在做醫用耗材的國際貿易。而黃嘉森早就離開了何先生的上海公司,他開在昆山的小公司天曉得猴年馬月哪一天也關了,而在臺北的小畫廊裡面開始陸續出現畫家黃嘉森的作品。那時我彷彿一閉眼,就能看見一個孤獨的臺灣人蓄著長髮,坐在高腳凳上,喝著一個人的啤酒;在臺北的夜店裡,微微有點駝背,眼鏡片上泛著白光,他對周圍人絮絮叨叨說霍金錯了。周圍人大笑,都說他醉了。酒吧間空氣裡彌漫著傍晚七點鐘臺北市的有點微醺的甜膩氣息,耳畔漂蕩起優客李林的穿透屋脊的男高音: 

I don't believe it

是我放棄了你

只為了一個沒有理由的決定

以為這次我可以承受你離我而去

不必讓你傷心卻刺痛自己[2]

有那麼一瞬間,我和嘉森彷彿還坐在九十年代初上海賓館後面的KTV包房裡,聲色犬馬,還能夠清心寡欲;紅袖添香,也可以坐而論道||譬如物理學、天文學,此類學問既枯燥又乾癟,卻同樣能擺上桌面果腹。那時侯,我們還是朋友。

凡人的生活有時候不就如此麼,看上去高深莫測,內裡是枯燥乾癟,可無論如何穿得暖、餓不著。

風起時,我和嘉森不約而同豎起各自的衣領,我們在教堂門前分手道別,彼此沒有握手,沒有擁抱,沒有說再見,生分得就像我們剛認識那一陣子||那時侯,我們是客戶與供應商的關係。

我們倆直至分手都沒有提二十來年前上海的舊事,生活教會我們未老先衰,教會我們始終小心翼翼,教會我們不提不重要的人和事。

第二章 來自黑洞

說起黑洞,於我個人而言,源自九十年代。

九十年代宛如一個手裡拿著籃球的紋身少年,帶著一身臭汗和圖案看世界。歲月落在後面,少年步伐很快,跑跑跳跳,手腳不停,每一樣新鮮的東西都摸一摸,籃球難免要脫手,但少年不管不顾,總之是一個玩的心態。那時,尚未聽說過牛奶的新營養成分叫做三聚氰胺,也不擔心有人把手機當成自慰用具;那時,飯館菜肴還沒有濃香到無法抗拒,因而有人醉酒有人吃到吐;那時,還沒有把焦慮當作時尚、把單調誤為簡約的那許多水泥高樓;那時,上海的夜店還沒有天上星星多,門外也還未產生一種叫做撿屍的食人物種;那時,白晝的車水馬龍有著更為細緻的盼望,而黑夜比如今有著更為漫長的耐心。

我對黑洞的記憶與時間有關,準確說,是與夜晚有關,一個春心如水的夜晚,在霓虹色的夜風裡,人影綽綽,安定飄逸。

臺灣大老闆何先生宴請日本重要客戶三共通商株式會社,照例是啤酒黃酒紅酒輪番轟炸。飯畢,賓主酒足飯飽,相悅相攜,移步進入KTV包房,氣氛頗有些迥異,何先生處於玉樹凌風的年紀,身邊陪同除了司機小李子和經理黃嘉森,破例帶上市場部的一個普通女職員孟小姐。說破例,因為何先生請重要客人晚宴總是免不了燈紅酒綠,通常不帶本公司女職員,她們也不願來湊這種男人的下流熱鬧,可是,孟喆是一個例外。

孟小姐職位雖一般,身材臉蛋不一般。她就是後來傳說為九頭身的魔鬼身材,配上一張天使面孔。

為了避免尷尬,我到門外找一個角落,吸了半支煙,等我磨磨蹭蹭地回到包房,司機小李子已經退出去,而黃嘉森作為僅有的兩個臺灣人之一,不能走,也不能坐,他在選曲,眼鏡片反射著鬼火一樣的綠色螢光。

看得出來何先生今晚下了血本。三共通商株式會社是一間戰後崛起的日本國際大貿易商社,作為東芝財團合作多年的交易夥伴,正在亞洲尋找給東芝供應電動工具的供應商,訂單一簽就是三年,包括何先生公司在內許多亞洲供應商垂涎許久。

黃嘉森有點喝高了,我喝得也不少,卻清醒得很。我作為日本三共株式會社的駐滬首席代表,任務是陪好我的兩位老闆,部長小田和課長豬狩,但我隱隱擔心嘉森。

當晚的孟喆寧靜平和,一身洗白了的藍色牛仔衣褲,梳著馬尾,像一個真正的修行者,盤腿坐在地毯上,看不出身高,光潔如嬰兒的臉上流淌著比月色更世故的娛樂場所的照明光,面前的茶几上堆砌起了蘋果核和堅果殼,身邊圍著兩位從日本遠道而來的穿著並不像問道者的道友,交談用的是英語,居然讓我這個翻譯官身暫時失了業。

孟喆就是這樣扳著指頭,一臉高深莫測地說,我打賭你們不曉得我是從哪裡來的。不是問籍貫,不許說上海,不准提地名。

兩個日本腦殼冒汗了,碰在一起竊竊私語。

臺灣經理黃嘉森竊笑,搶先說阿喆是從我們公司來的。他當然不是達爾文主義者,他說何先生開設的這家著名台商貿易公司的企業文化最為獨特,在本公司門下,學徒是反向演化,從人演化為猴,從會走會跑會跳,演化到游泳上樹撓癢癢抓蝨子,還得學會如何向客戶討飯。

眾人哈哈大笑,何先生也跟著笑。

黃嘉森是孟喆的頂頭上司,故鄉在台南鄉下。黃孟二人的老闆台商何先生出身名門,英倫畢業,相貌堂堂,風度優雅,據說有一年處於徐家匯黃金地段的一家大金店搞傳銷致倒閉,引發本市街頭大規模群眾抗議遊行,差點釀成傷害事故。那家金店就是何先生的大哥開的。何氏家族生意遍及東南亞各地,全賴何先生的太太在臺北總公司操持。何老闆生性風流,常年流連於上海和洛杉磯的分公司,這兩地分公司裡面難免鶯歌燕舞,何先生因之樂不思蜀。日本人曉得何生最喜歡美女環繞,還在宴席上,豬狩就一股勁地攛掇何先生,飯畢娛樂照例是去日本人最喜愛的卡拉OK,何先生非但帶上常帶的司機小李子和銷售部經理黃嘉森,還一反常態,樂呵呵拉著孟喆的手,硬是不讓孟小姐回家。沒想到長腿美女孟喆竟然爽快地答應了。誰不知道何先生哪次招待日本客戶不是叫上一堆佳麗陪侍,而同為臺胞的青年才俊黃嘉森先生追求孟喆已不知一日。黃嘉森一下子坐立不安起來,孟喆可真是聰明面孔笨肚腸。

何先生笑完立起身走出去,說是去安排一下。

豬狩課長的名字雖然聯想不佳,長相卻是酷似三浦友和的帥哥,如果挑剔一些的話,缺點只能算是腿短身長,兩條腿略帶羅圈。不過,他懂得揚長避短,從各種角度展示其俊臉和幽默感:孟小姐,依我看你是從媽媽的肚子裡來的。

孟喆一本正經地說,請老老實實問答問題,不說笑話。

豬狩自覺尷尬,只能笑笑,望著上峰小田部長。

小田部長生了一雙女人一樣漂亮的白皙小手,他把雙手老實地擱在雙膝上,躬身謙虛地說,孟小姐說的是哪裡,我知道。但我不說。然後,他像欣賞一副莫內的印像主義睡蓮畫那樣專注地望著孟喆。

孟喆把臉轉向我,我笑笑,撓撓頭,我不傻,日本老闆都答不上,我豈能放肆。

KTV包廂門再次被推開,何先生風度翩翩走進來,一手牽一個,一高一矮共兩位小姐,燕瘦環肥。身後跟著司機小李子,手裡提著一瓶XO,那是何先生慣有的手段,總是在晚宴輪番啤酒紅酒轟炸之後低空投出一枚XO核彈。兩位日本人忙不迭連連鞠躬,何先生要的就是那種強烈誇張的戲劇效果。燕瘦環肥各有千秋,一上來有些扭捏,不過,她們馬上看出苗頭,一左一右坐下,不卑不亢,把兩位日本尊貴客人像三明治一樣夾在中間。她們主動幫著日本人點了一大堆吃的喝的,生怕他們唱歌太勁爆,斷水斷糧。

孟喆以撒嬌的口吻說,何先生肯定也不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

何先生還是報以紳士般微笑,彬彬有禮地說出一個標準答案:人是神手所造,你是從神而來。

何先生雖是佛教徒,但拜基督徒何太所賜,對基督教相當熟悉。孟喆的纖指輕輕佻去何先生亮閃閃的法國定制西裝馬甲上的一根線頭,她說,老闆,這是科學問題,不要找神學幫忙,好不好?

豬狩推了我一把說,喬老爺說。

連日本人都欺負到叫我的綽號。我索性拍著腦袋胡說一氣:別考何老闆了,你麼,是從人而來。

孟喆伸手也來拍我的頭:喬老爺是任我行。

兩個日本人一頭霧水地望著我。那時孟喆正沉迷在《笑傲江湖》中,任我行這個專有詞彙,我理解該是自大成狂或自我中心的意思。我翻譯給他們聽。日本人連聲點頭:騷哥,騷哥[3] 。

燕瘦和環肥小姐點了《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冬季到臺北來看雨》《容易受傷的女人》和《為愛癡狂》等等可以一口氣唱到天亮的曲目,就把在把酒當歌的熱鬧中,把小心眼的黃經理給擠到一個角落。小田細嫩得像女人一樣的手有節奏地拍打著,彷彿雪白的鴿翼每次都落在身邊燕瘦小姐的大腿上,燕瘦知趣地將頭倚在部長並不偉岸也不浪漫的肩膀上。

孟喆對嘉森使個眼色,起身走過去,客客氣氣地把嘜霸的話筒音量調小,嫣然一笑:你們唱歌,我們說話。

我激將她:你真的有科學答案?

孟喆還是笑:廢話。

她美目流盼,瞟著兩個日本人。

小田部長似乎按捺不住了,他起身親切地拉住孟喆的手說孟小姐,讓我來回答你的問題。他卻拉不動她,他加力拉扯孟喆,沒想到孟喆是地道的力量型美女,部長的身子彎成蝦米狀還是奈何不得。何先生笑呵呵走過來,一手放在瘦小的部長肩上,另一手擱在孟喆肩上,兩下裡一合攏,孟喆的頭差點與小田撞在一起。小田踮起腳順勢將小手搭上孟喆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說,孟小姐很有北海道美人的神韻,如果不是來自日本,就是來自太陽。

無論日本還是太陽都是一回事,都在那個國家的國旗上。孟喆不喜歡小田之類有話不好好說的說話方式,突然站直了身子,她超越一米七的模特身材一旦繃直,自然而然脫離了小田的公轉軌道,她輕蔑地說,部長說的算什麼,黑洞才了不起。你聽說過麼,質量超大,大約是太陽的億萬倍。

孟喆那晚的表演剛剛開始。小田部長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孟喆悠悠長歎一聲:距離太陽約2.6萬光年,我從那裡來,就在人馬座那兒。

我們的VIP包廂有一扇不大的窗戶,大家(連同兩位莫名其妙的陪侍小姐在內)伸長脖子,望著黑魆魆的夜空,只看見一枚檸檬那樣的月亮,邊緣散放著紅光。她的手指劃出一條弧線,落在月亮上面,彷彿伸手可以摘下。月亮很大很近,銀河系的無數亮點之間,某一個黑點假如存在的話,必定很遠很小,若有若無。

她宣布:我來自黑洞。

眾人面面相覷。我不得不大費周章翻譯給日本人聽,聽得他們又「騷哥[4]」起來。

帥哥豬狩把自己的手從身邊小姐的胸衣內收回,托住自己快掉下來的下巴,露出仰視哥白尼或者伽利略的那種眼神。

孟喆接著說,我來自看不見的地方。黑洞不是真空的,裡面極小的空間內,壓縮了一團極高質量的物質,以致萬有引力太強大,類似熱力學上完全不反射光線的黑體,故名黑洞。她指著窗外說,我們才會看到一片虛無,連光線都逃不脫的重力場。

豬狩看來中學課外興趣小組沒少參加,他捧場說,真的哦,天文界好像提出宇宙中已經觀測到不少黑洞存在。

孟喆一點面子都不給日本三浦:那都是假的。

黃嘉森湊趣地說,太酷了,如此說來,黑洞真的非常恐怖,把萬物都吸進去,連光線都逃不脫。不過,說你來自黑洞,我還是不信。

孟喆說,理論上,質量很大的恒星在核融合反應燃料耗盡後,發生重力塌縮,就會變成黑洞。所以說,不管是上帝修了天堂,修了地獄,還是兩個都修了,不管人是去天堂,還是去地獄,一點兒不誇張,人人都在前往黑洞的途中。

她看著一屋子東亞商業精英說,宇宙生命的終點是黑洞,但我是從黑洞來的,懂嗎?

何先生手裡端著紅酒杯,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打發同樣發呆的小李子再去車裡面拿一瓶XO。

黑洞是死亡嗎?我問。

孟喆說,那可是無比絢爛的歸宿。

環肥小姐嘟起紅唇,擺出一個紅彤彤的O,與高個子燕瘦無奈對視。她們一輩子陪男人喝酒唱歌打牌,都不會見過有一個模特身材的女學者瘋瘋癲癲搶風頭。

小田部長彷彿悟到了什麼似的,頻頻頷首,對何先生說:撩哥衣,撩哥衣[5] 。

沒人敢撩部長哥的衣服,下屬豬狩抓起一罐麒麟啤酒,鞠著九十度的躬,挨個敬酒,緊張的氣氛頓時鬆弛下來。

小田部長撚著沒有幾根鬍鬚的下巴,眼睛笑成了一條線,與眼角的皺紋連在一起,卻始終離不開孟喆。

豬狩身邊的小姐經不住豬手持續的騷擾,挪到嘉森身邊幫他點歌,兩個陪侍小姐都專注在唱歌上,引得小田部長意氣風發要露一手,他喝幹一杯蝶矢清酒,高歌一曲演歌,淒婉低轉,蒼涼嘶啞,今晚,我們都願意為他的藝術哭一次,雖然眼眶暫時還找不到水源。

孟喆是一個K歌好手,但那晚她表現無比沉著。我們想替她點歌,均被她一一拒絕;小田部長也請不動她。最後是何先生拉下了臉,說小孟不給我面子。孟喆吐了吐舌頭,這才跑去拿遙控器選曲。她三下五除二把其他人點的曲目統統刪除。半分鐘後,進行曲的雄壯前奏如鐵騎銀瓶般硬生生闖入每個人的耳膜,我的耳朵和眼睛如同被決堤奔瀉的黃河怒流完全遮蔽,看不清螢幕上二十九軍的大刀雪片般飛舞,穿著皇軍制服的人抱頭鼠竄,在場一個個人都象泥雕木塑般凍住了。

孟喆字正腔圓地大聲唱著《大刀進行曲》[6],高舉一大匝啤酒,宛如揮舞一把八極刀,砍頭如同切菜,功架十足,氣勢如虹。

室內的燈光暗地裡熄了,她把大匝啤酒一飲而盡。螢光和月光映得她肌膚勝雪,面孔輪廓愈加鮮明,她長得很不中國,高鼻樑,大眼睛,細眉高挑入鬢,上唇厚得恰到好處。至此我才明白是我自己笨。晚宴中她曾悄悄問我日本人聽得懂中文嗎,我說聽不懂,但看得懂漢字,她說那就成,一臉的得意。原來這是她蓄謀已久的一次抗日行動。

兩個日本人埋著頭把啤酒當作水來喝,這回再也無法集體「騷哥」,開始地嘀嘀咕咕談論起東京的天氣與電視。何先生臉色難看,他把持不住大將風度,草草買單收場,叫上司機小李子,上了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幻影,把兩個日本人拉到另一個酒吧買醉。

我推說自己不勝酒力,就沒去。走前,耳膜裡濾過日本人的小聲交頭接耳:中國的黑洞女孩,厲害呀。

孟喆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那樣,笑得花枝亂顫。

第三章 黑洞效應

午夜的靜安寺是紅塵中一處淨地,佛寺幽靜,人聲喧嚷。孟喆立在街頭,即便穿平跟鞋,手裡拿著一盒臭豆腐,小手指上沾著口紅一樣鮮豔的辣醬,她依然是1993年午夜街頭一道鶴立雞群的風景,一任群芳妒,難怪何先生公司裡的女員工都不待見她。

黃嘉森半憐愛半怨懟,對孟喆說,你呀你,今天發什麼神經!胡說八道,把日本大客戶給得罪了!

孟喆一臉無辜地吃著臭豆腐:你們自己一定要我來,我不討論討論天文學物理學,難不成跟你們這幫臭男人一起泡小姐麼!

嘉森說,黑洞白洞也罷,你掄大刀,何老闆還在等三共的大訂單,看看把何老闆的臉氣成什麼樣!

孟喆哈哈大笑:何先生覺得大客戶難伺候,特意召我來,硬要我唱歌,我是卻之不恭,士為知己者死嘛!

我說,這麼說還是何老闆自找的。看下次何老闆還會請你來。

上天的閉月羞花之愛給了孟喆身材外貌,必然要用沉魚落雁之恨來包裝襯托;上天給了她與身材外貌相匹配的剛烈秉性,必然導致她的身邊差不多都是象我們這樣的臭男人。孟喆,嘉森和我是一組奇怪的三人行。說簡單,我是黃孟二人的客戶,我們常常在下班後聚會,除了業務以外,年輕人還有許多共同話題,三人結伴夜遊,跳舞唱歌溜冰看電影,不亦樂乎;說複雜,我是一個日本翻譯官,與嘉森臭味相投,雖然我是老煙槍,他從不吸煙,但我的身分頗為可疑,是電燈泡還是男二號,我沒弄明白,也不想弄明白。黃嘉森麼,自命為孟喆的真命天子,但孟喆的天文學知識超越了常識範圍,作為滬上罕見的冷僻知識型長腿美女,至少我是這麼看的,她沒把嘉森當回事。

然而,真正使我心慌的事還是很快發生了。孟喆很快不得不離開了何先生的公司。

失業,在九十年代中葉的上海已經是一個很令人傷心的字眼。我想起自己失业的狀態,像是一隻嘴尖爪利的野貓,該出現的地方見不到,而不該出現的地方到處晃。只有孟喆那样的姑娘,就像那個好心的街頭小妹,時不時地把野貓撫摸一下,但,從不會撿回家。

臺灣人黃嘉森望着孟喆总是有點走神,他盯著孟喆好久了。一直沒得手。他最近常把我拖著,說是隔山打牛功夫。我說常在河邊走沒有不濕鞋,他說他信我人品。我說近水樓臺先得月。他說笑話,他不信,他還說,你們倆是同窗,要好早就好上了。他沒說錯,我與孟喆曖昧歸曖昧,可就僅至於此了。要是在如今,孟喆會被冠以女漢子稱號,但她心軟。一個心太軟的女漢子在九十年代常常顯得異常溫柔。嘉森暗恋她這個祕密不能讓我心慌,那時讓我心慌的事真不多,但我總是倒楣的時候多。畢業後進了一家美國公司,這是我第一次學著做市場行銷,混蛋的是在一個世界五百強美國公司裡,在一個富二代的最喜歡泡酒吧的美國佬手下,被他拿來祭刀。我平生頭一回失業了,嘗到了資本主義的苦果。孟喆是我大學同學,她已經在何先生的臺灣公司上班。她說她記得政治經濟學課上我是少數幾個寫論文追捧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同學,當然分數低得可憐,現在麼自食其果。不過,她說聊以自慰,不是在四五十歲才失業,出名要乘早,失業也是要乘早,然而,我知道畢竟這也是精神胜利法。

失業那陣子,我都不敢告訴家裡,只說請病假,更多時候滴酒不沾,潔身自好。躺在床上,讓太陽曬到臉上,宛如許多小螞蟻搬家路過。失業可以賴床,除了家人異樣的眼光,一切均可忍受,在床上似睡非睡,腦子裡天馬行空,悟出一個道理:人生皆由誤解而成,我與孟喆之間充滿了誤解。孟喆給多數男同學畢業紀念冊上都留了言,在我的畢業冊上她工整地寫著:每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女人,你呢?

每当我想起这一句话,背景音裡常常反襯黃嘉森嘿嘿的笑聲。我悵然放下電話。

那时候,我看後渾身燥熱,連續一個月食欲猛進,有一天猛踩單車,一口氣騎到蘇州河橋下。站在寒風中眺望三個小時,什麼也沒發生,就返回了。第二天掛電話到她公司裡。

大概也就是在我失业的当口,黃嘉森那時開始不離孟喆左右。以至孟喆養成了一句新口頭禪,那時她忍不住又說,別噁心。人家喬老爺是提前退休,告老還鄉。

我對孟喆說,你更噁心。

孟喆笑得象朵水仙花,她總把我叫做喬老爺,總是上不了轎的喬老爺。仿佛她眼神裡滿滿的都是愛意。当我因祸得福找到新工作,出任日本人的翻译官时,她却不得不离开何先生的公司。

她是第三次失業了。沒有一件工作長過一年。她说她媽怪她爸寵壞了她,女儿娇生惯养;她爸怨她媽沒有富養女兒,女兒的品味太低,但孟喆好像渾不在意。她天性快樂,笑口常開,不懈追求各種真知,要是在古代,那可是上知天文悉知地理的才女,但她卻總是樂在當下。

孟喆失业,似乎突然釋放了在一個臺灣企業裡委屈了這麼久蓄積的怨氣,但我少年老成,可算是未卜先知,一語中的。孟喆拔出的大刀是雙刃的,落在日本人頭上,同時也傷了自己。事實必然比預想的更糟糕。何先生保持了世家子弟的氣度,沒過多久,他找了一個很好的理由,請孟喆走人了事。孟喆這個女孩也乾脆,鋪蓋沒卷,二話沒說,離開了何先生的公司。

黃嘉森依依不捨,他背地裡約了孟喆吃飯喝酒,算是送別。孟喆這個女孩也奇怪,一定堅持要我也來,三人又在一起,喝了一晚上的離別酒,大家都有意無意放縱地喝。席間當然會聊起靜安寺KTV那回黑洞公案。

孟喆的臉喝得臉紅紅的,才說清原委:我早聽何先生說過,那個臭豬手是一個百人斬,自以為潘安再世,每次來中國出差,都去KTV和酒吧找中國女孩玩,睡了人家,還玩收集毛髮之類勾當,說是手信,貼了好幾個大本子,拿出來給人展覽,別提多噁心了,他以為還是日軍攻佔南京城那會兒嘛!

豬狩課長的確有此不雅之癖,我艱難地看了她一眼。抱拳連稱孟喆不愧是黑洞女俠,又贏得了一場「抗日戰爭」。我輩男兒算是白活了。

黃嘉森突然用閩南話罵了一句什麼。孟喆顯然聽懂了:不許說粗口。

然後,她對我溫柔一笑說,你也不許用日語罵娘。

我說,我天天伺候鬼子,還不能爆粗口,不如被黑洞吸進去爽快!

孟喆什麼時候變成一個黑洞女孩,我真不知道;但她失業那一晚,笑得比星光燦爛,沒有一點兒黑洞的無限死寂。

这一年的聖誕節之前,公司前臺接入一個長途電話,自稱是孟小姐。

在電話線那頭,孟喆的聲音低沉得不像是她本人,她說你一定來,快來救本小姐,因為我被綁架了!

什麼什麼,你慢點說,要不要報警……

不,不,我掉入黑洞了,你不可以報警,只要你快來!

她一談起黑洞,我斷定是她无疑。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半晌,孟喆才悠悠地說,黑洞的中心是一個引力奇點,密度趨近於無限的奇點,在那裡,物理定律會統統失效,懂嗎?

傻妞,我不懂。

她還說,一個物體掉入黑洞,會被壓縮在無限小的空間裡,被無限拉長、壓扁扭曲,由三維物體變二維,變成一條線;等到線跑到那個神奇的奇點上,物體將完全失去維度,完全消失,完完全全。

我說,我真的不懂。

你真笨,在我變成一條線之前,你趕緊來救我!

你在哪裡呢?

福州。

電話是福州打來的。這大半年之中我們幾乎沒有交往。我不得不相信孟喆說這話的時候她真的是在黑洞,這是孟喆的語彙和文法。她是在地理意義上的福州,也是在物理意義上的黑洞。我的意思當然不是說福州是黑洞,福州人民一定不同意,但我是說孟喆是從黑洞來的,我必須相信,至少是救人的當口。

我馬上找了個藉口向公司請假,收拾收拾,就買了機票飛抵福州。在萬米高空,我一直想著我與孟喆算是什麼關係,她為什麼不找黃嘉森先生。

到福州時,天擦黑了,我決定以查驗出口訂單的方式來查明孟喆。我按照約定,趕到熱鬧地段的東江海鮮酒樓,一看手錶,八點還未到,趕上了。

一個淺粉色制服襯衣短裙的女孩臉上掛著個酒窩,自稱是店經理,笑盈盈問我幾位。我說兩位,但要等朋友來。趁在門外吸煙的機會裡,把裡面看了個清楚。

孟喆果然如其所述,坐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穿著深色的全套職業裙裝,霓虹打在她臉上,紅紅綠綠的,看不清什麼表情,背挺得直直的,好像被綁在一根看不見的柱子上,她身邊坐著一個男人,五官端正,圓潤到彷佛一尊黃楊木刻的大慈大悲的菩薩。

孟喆似乎一直在小聲說著什麼,我掐滅煙頭,走過他們,又走回來,也許她還在談論黑洞,菩薩臉男人聽得昏昏欲睡。一縷白煙從面前升起來。那個菩薩一樣的男人的臉籠罩在他指間製造的萬寶路煙霧世界裡,他年紀並不大,但頭髮花白,眼袋下垂,已經生出雙下巴,看上去的確像一個貨真價實、飽讀詩書的大學教授。

那個穿短裙的福州店經理臉帶期盼,從店門口遙遙地看我,淺粉色襯衣背後胸衣背帶隆起,彷彿一道監獄高牆上的電網,隱隱輻射出令人心跳加速的致命誘惑力。我靈機一動,沒有什麼預設情節,我去洗手間寫了一張便條,回來上前,恭恭敬敬遞給她,指了指窗邊那位菩薩臉。她看了,臉就紅了。但很可惜,她沒採取任何行動。行動失敗。

我再次回到洗手間,打開雙肩背囊,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東西。那是一本幾乎跟新的一樣的日本流行雜誌,這種東西豬狩等人每次從東京來上海出差,隨身必帶若干本,看完了就往翻譯官這裡一塞,美其名曰環境保護。

我再次來到女經理面前,她詫異地眨著一雙好看的蓮仁眼睛;我咳嗽一聲,從腋下抽出那本日本雜誌,雙手奉上,再次鄭重地交給他,然後,又指了指靠窗與孟喆坐在一起的菩薩臉,說那位老師送給你的。

女經理滿臉詫異,打開那本日文雜誌,沒幾頁她就翻到關鍵頁面,臉色先是發白,接著轉紅。書頁上幾位扶桑AV女優像初生嬰兒那樣一絲不掛,虎牙全露,纖毛畢現,這次女經理終於出現應激反應,露出了一位良家女子遇到強暴應有的真面目。她咬碎銀牙,從服務員那裡劈手奪過一碗連江魚丸湯,一口氣端到菩薩臉面前,嗵地杵在桌上,濺了他一臉油花。

菩薩臉先是一愣,委屈地看看孟喆,又不相信似的看看女經理,他一邊甩手,一邊大叫:不、不、不是我們點的。女經理說讓你吃讓你吃。她順勢用大湯勺在汤裡一攪和,嚷嚷著白送你。菩薩臉的外套和褲子立馬濕了。他像一枚品質不合格的炮仗那樣才跳起來就落下,菩薩臉變成了金剛臉,他抓住女經理的手,一定要店經理賠禮道歉,女經理漲紅了臉,騰出另一隻手,賞給金剛臉的左臉一個響亮的耳光。

金剛臉被打得暈頭轉向,轉眼又被打回到菩薩臉原形。女經理迅速退到收銀台後面,彷彿通了電的收錢機器會變成高壓電棒,攔住一切妖魔外道。菩薩臉說我要報警。女經理也說我已報警。菩薩臉說你不講道理。女經理說你是流氓。

我趁機對孟喆使眼色,趁著菩薩臉被一群義憤填膺的服務員扭送到收銀台前理論的那一刻,孟喆理了理頭髮,起身拿起坤包,裝著去洗手間,趁機到樓下與我會合。三分鐘內,我們坐上一輛計程車。在孟喆的暫住地,取出一隻ABS行李箱,回到同一輛計程車,直奔火車站。

在計程車上,孟喆終於忍不住拍手大笑,我也大笑,突然,她不笑了,抱著我的臉用力地親了一口,之前我們連牽手沒有。然後,她把一樣東西拋出車窗。福州的計程車司機回頭看我們一眼,意味深長,什麼也沒說。

什麼掉了?我問。

鑰匙。她說。

孟喆把鑰匙扔在了1993年的福州街頭。

我至今懷念那個沒有地鐵的上海。

1993年圣誕節前最黑的那個子夜,我們回到上海。那時,人無法走得更快,上海地下還未被掏空,一號線只有錦江樂園到徐家匯那可憐的一小段建成通車。出了上海站北廣場,寒風從每一個可能的縫隙裡鑽進來,好像把半夜的一池墨汁都凍成了硬塊,孟喆牙關哢哢響著說,好像離開了一個世紀。

孟喆還穿著適合南方天氣的裙裝,她裹在一件毛茸茸的咖啡色大衣裡,說她不想回家,因為她那個脾氣火爆的老爸一定會把她屁股打爛的。

我們打的去了徐家匯的交通大學附屬賓館。

她說她老爸在交響樂團吹首席黑管,年輕時極有才華,後來去了五七幹校。老爸出身書香門第,對她家教極嚴,一直對她和她弟弟沒有繼承他的音樂事業耿耿於懷。

她說話的時候,窗外市聲消散殆盡,室內只聞她粗重炙熱的呼吸聲,我一直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柔弱無骨,冰涼冰涼;我又把手放在她額頭,火燙火燙。此時此刻,我們都已在賓館的一張單人大床上,她裹著厚厚的絨布睡衣鑽入了被窩,而我呢,手裡拿著空調遙控器,像一個君子那樣(至少那時是這樣)坐在床頭。

那一夜,她發燒了,她卷起雪白的長腿,在白色床單下佝僂成一團,縮成在母親子宮內裹著羊水的摸樣,我給她加了被子和毛毯,又出去日夜藥房買了感冒藥,給她服下,她閉上眼睛。

我剛想把床頭燈關掉,她閉著眼睛忽然說,不要關,我怕。

我說,你怕?

她說,燈一關,我就被吸走了。

傻妞,哪有鬼怪?

吸到黑洞裡去了。

不就是回家嗎?別怕。要去,我們一起去。

我是從黑洞裡來的,總歸要回去的,只是不想現在回去,因為有你在,多好。

她睜開大眼睛,眼神深邃得好像能穿透天山上的萬年冰雪。我握緊了她的一隻手,將另一隻手撫摸她的脊背,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她的鼻息像某種家養小動物那樣柔軟濕潤,她的身體在我的唇下彷彿風吹過紙頁一樣顫抖。如果我沒記錯,在福州她吻過我,現在,在上海我吻過她,可是,都是唯一的一次。

她說,別走。

我說,好的。

她說,我想聽喬老爺吹黑管。

我一愣:我不會。

我多想看你吹黑管的樣子,你為什麼不會呢?

孟喆白皙的皮膚下轉為透明,可以看清淺藍色的血管;她的身下也彷彿埋著一座小火爐,幾乎要把我的肉體煮沸。她喘著氣,眼睛半開半閉著,流出來一些清澈的液體,流到我的手背上,給我也高燒的頭腦降溫。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見孟喆流淚。她斷斷續續的講述像是一場夢囈。後來我才明白,那一夜,我們都去過黑洞一回,她回來了,而我永遠沒回來。

孟喆說她自小就想學黑管,自然與她家傳淵源有關,然而,這不全然如此。這裡面還與黑洞有密切關係。她說她的恐懼從記事起就開始了。她很小時候見過許多陌生人夜裡沖進家,抓走她的媽媽,給她脖子上掛一雙破球鞋,那種解放牌的白色球鞋,鞋頭穿孔,鞋底掉了,鞋幫上刷著白鞋粉。他們還當著她的面打她爸爸的臉,打到臉腫得象個豬頭,把他那支非洲黑木做的單簧管給折斷了。

她很小很小就與弟弟二人相依為命,寄居在親戚家裡,她用力地說,生活他媽的太苦了。她從學校圖書館偷了許多蓋了革委會圖章的書來讀,其中有一本天文學科普讀物,上面講到宇宙裡一個神奇的所在:黑洞。那一夜,小孟喆簡直開心得睡不著覺,她發現了一個祕密:她不是地球人,她是從黑洞來的。浩瀚的宇宙起源於一個最古老最恐怖最神祕的黑洞,從一次神奇的大爆炸誕生於一個古老的黑洞。當黑洞的質量累積到一定程度時,會發生類似大爆炸的大事件,讓宇宙得以重生。我們宇宙中數以億計的黑洞又能神奇地孵化出許多新的宇宙。她那時就想:如果回到黑洞,她也能重新獲得生命。她把祕密告訴弟弟,弟弟不懂;她無法告訴別人,她決定保守這個祕密,一個人上路,尋找返回黑洞的路徑。

她雖然吃得不好,有一頓沒一頓;睡得不多,睜著眼睛看黑夜;卻迅速發育,繼承了父親的高挑身材和英俊面容。她越長越高,漸漸懂得:她無法一個人回去,她要找到一個同路人,另一個願意與她一同去黑洞的人。她說她和弟弟回到父母身邊後,日子好起來,她讀完了大學,但是,她還是一直使勁地找,偷偷地找呀找,沒有一個工作可以做長久,沒有一個男朋友可以正式到超過三個月,父母都不明白這個女兒成天瘋瘋癲癲的是不是生病了,索性就不管她了。後來,她找到廈門鼓浪嶼,然後,她與她找到的同路人一起去了福州,她以為不久可以啟程去黑洞,不料,她发现自己被愛綁架了。

綁架事件緣於她離開何先生公司後去廈門旅遊。她一個人背著包在琴島上漫遊,聽見了那純淨清澈的熟悉聲音。她一連三天,遇見一個獨自吹黑管的中年男人,黑管的豐富音域彷彿天使的翅膀降臨人間,遮天蔽日,無可躲避,無可選擇,三天裡,連苦澀的海腥味混合著煙草味都變得彷彿法國普羅旺斯的熏衣草與葡萄酒那樣浪漫。整整三天裡,她朝聖一般注視著他那放光的臉龐和專注在黑管上的眼神,虔誠地想著:這是天意,這是天意。她從來沒有想到一個頭髮花白、菩薩相貌吹黑管的老男人會有著黑洞一樣的吸引力。

他自稱是福州一所高校的語言學教授。黑管是他一生的摯愛。他自小夢想帶著黑管和心愛的女人去非洲大草原,但如今他願意帶著黑管與她一起去黑洞。

琴島的夜是不安定的,人彷彿在船裡搖來蕩去,怎麼都無法擺脫波浪的交纏。那個菩薩臉的男人突然敲開她的房門,從天而降,抱住她,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彷彿非洲塞倫蓋蒂廣袤大草原上肆虐的狂風,大象河馬長頸鹿獅子老虎都不能阻擋。這出自于孟喆的想像,既然她從未去過非洲。她對非洲草原的瞭解只能來自於他的講述和他的欲望。可是,這也是扯淡,他哪裡去過非洲。

我聽到這裡,很想重回福州去扇教授的右臉。

她夢遊一般隨著他去了福州,兩個人一起租了房,共同生活了半年,她說這段日子像開著太空船在群星閃耀中翱翔一樣,只是她知道飛船總要著陸,一直飛下去只會耗盡能量。他已經成家,妻子是高幹子女,兩人有一個十三歲的兒子,他說他的工作是岳父安排的,他的婚姻是妻子安排的,他的日子好像煮一劑煮不完的苦到心底的中藥,爐子熄了,藥還得煮。

孟喆心裡其實不在乎他離不離婚,因為他們總歸是要去黑洞的;但她在乎他在兩個女人、一個孩子和兩位老人之間長袖善舞,左右逢源,而且,菩薩臉與她在一起後,很少再碰黑管了。她有一天打開琴盒,摸著冷冰冰的金屬管身,如同撫摸一顆不再火熱跳動的死去的心臟,她明白了一個簡單的道理:一個可以一夜之間放棄自小時候就有的去非洲夢想的人,同樣可以一夜之間放棄黑洞。她告訴他,她決定離開福州回上海。他起先很平靜,不停地吸煙喝咖啡,用老師的口才與睿智來說服她,但孟喆是來自黑洞的,她的決定無人可以推翻;菩薩臉老師憤怒不已,他不能容忍任何來自女人的離棄,他第一次打了她,象一個傷心的父親不得不管教一個淘氣的孩子,然後,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象一個由愛生恨的丈夫對自己的愛妻那樣懺悔不已。可他忘了,她只是他從鼓浪嶼街頭撿回來的一個來自黑洞的陌生女孩。她挨了揍,學乖了,接受了他的道歉,還是施展各種妖術一樣的法子試圖離開他;老師不得不用學問軟硬兼施;用溫存體貼軟禁她;他用纏綿的愛折磨她;他給她下藥,讓她睡上三天三夜;拿兩盞落地大燈照著她,不讓她睡覺;不停地與她講話,直到她想把耳朵割下來。她快要崩潰的時刻,終於找到一個機會,她乘他不備,撥通了我上海公司的電話。

||我感到身體的一部分已經溶解在黑洞裡面,救我出來……

記不清這是祈使句,還是問句,那晚,我握著她冰冷的手,撫摸著她如同雪峰突然陷落的腰肢曲線,同時,卻為我的一條褲腿心神不寧。未曾注意哪裡沾上的,我褲腿上一抹鮮紅色的油漆,鮮血一樣耀眼。

孟喆說我是她當時想得起來、也找得著的最講義氣的那個人。

你不怕我也像他那樣把你拐走?

我不怕,你很正。

她說完,像一個小孩子入睡前,把心愛的玩具交到媽媽手裡那樣疲憊地笑了。我們倆都有意無意地回避了黃嘉森這個名字。笑是一把從容安詳的刀,割斷了我任何其他的念頭。後來,一個學心理學的朋友用心良苦,給我解釋一個專有名詞「黑洞效應」:黑洞具有自我強化效應,當一個男人的情感閱歷和人生痛苦達到一定積累之後,會象黑洞一樣產生非常強的吞噬能力,把他勢力所及的所有東西全部吸進去,被吞噬的東西反過來促使那個男人產生更強的魅力,形成一個正向加速循環的致命情感旋渦。現在看,這些都是風涼話,純屬馬後炮。我沒有機會把這解釋搬給孟喆。

在1993年的聖誕節前最黑的那個夜晚,我其實無法走了,我那時住在黃浦江的對岸,隧道夜宵車說一小時有一班,實際上要等好久;我的自行車還孤零零扔在隧道口馬路邊;打的路線太遠,實在不是工薪族能夠承受的。

我握著她的手,望著她,她就這樣睡著了。

我聽到被窩裡傳來輕微的鼾聲。

我從她的包中找了一本書:貝爾曼的《單簧管演奏法》[7],孟喆說這是黑管大師的經典教程,但我認為這是大師寫過的最好催眠曲。我給自己泡了一杯袋泡綠茶,點了一支煙,與孟喆分享同一盞床頭燈,坐在燈下,看看書,看看她,彷彿看到二十年後的歲月宛如熟睡的床頭燈光一樣迷離不清。

一支煙吸完,茶沒喝到一半,我也打起了呼嚕。

我睡著的時候,可能兩腳都伸得筆直,孟喆說物體落入黑洞時,在消失的前一刻,會變成長條狀。我也就是這樣。

我以為那一夜要發生什麼,但什麼也沒發生。那一夜的確發生了什麼,也許就是我愛上了孟喆;可是,那一夜,我們倆之間其實什麼也沒發生,那不是一個好兆頭。那是她從福州回來的漫長一夜,我讀懂了孟喆的一夜,也是我們倆的分手之夜。用一夜愛上一個人畢竟不可靠,長夜的盡頭无疑就是分手。

歸根結底,什麼都未曾發生。

第四章 時空扭曲

我的眼前常常出現一根單簧管,烏亮烏亮的木喇叭口,鳥嘴吹口固定著一個簧片,兩片厚厚的紅色嘴唇抿下去,風像水一樣流過簧片和鳥嘴,配合下唇適當的壓力,薄薄的簧片歡快地搖晃著,烏木體內的空氣長柱彷彿擾動的水波那樣振盪起來。

夜半的蘇州河橋下,在樹影深處,一個雙手握著黑管的男人高大沉靜的背影,我的耳邊響起德彪西的《第一狂想曲》,高音嘹亮,中音深情,低音渾厚……我以為是白日做夢,現在我知道這叫做「時空扭曲」,你可以從蟲洞的一個口子進入到另一個時空,改變時間順序。這一點也不神祕,人常常做時間旅行,但霍金後來說自然界禁止時間旅行。你看,他不是一個讓我們省心的人。

孟喆家住在蘇州河橋下的一個老式里弄,每次送她回家,她只讓我送到那座鐵架橋下。所以,我始終不知道她家確切住址。那時,蘇州河水還是那種不反光的黑色,散發著不是汗臭、而是類似於煙草的河流的體味。月亮並不朦朧,如同一個碎了燈罩的大街燈高高吊在半空,十裡洋場上的街燈逐漸恢復了神氣,亮得如同串在鐵籤子上的一排白色乒乓球。

孟喆回滬病癒後,接連去了兩三間公司上班,做的都是秘書之類不三不四的工作(孟喆自己的描述用語),她常常約我下班後送她回家,我只要能夠走得開都从命,但其實這種機會在日本企業通常少得可憐。黃嘉森這段時間裡好像真的去了黑洞,始終不出現。

孟喆那雙黑色平跟鞋的鞋跟猛咬了一口高低不平的街面。我一邊扶住她的腰肢,一邊皺著眉頭,看著我自己牛仔褲腿上的一道紅色油漆。我換上這條褲子,卻忘了注意上面的汙跡。還能不能洗掉汙跡,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經不乾淨了。我不是說褲腿上,我是說心上。

孟喆說他爸爸離開樂團後,常常在晚飯後來這裡,一個人捧著黑管,吹德彪西的《第一狂想曲》。媽媽從來不來聽。她說都是吹黑管惹禍。

孟喆的神情很憂鬱,她凝視著河邊的一棵法國梧桐樹,蘇州河鐵橋的偉岸身姿把沉重生硬的黑影壓在樹身上。

我問為什麼。她呆了一會兒,才說媽媽聽不懂。

孟喆在橋下面同我談起那晚小音樂廳演奏的《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她一臉嘲諷,用雙關語說,從第四樂章起越演越烈,越挫越勇,越來越忍不住,終於達到了高潮,男人的高潮,交響樂充滿了男人的意淫。

孟喆從來在言辭上無所顧忌。她對交響樂的批評,使我常常如墜五裡霧中。她的音樂修養很深,應該是得益于其父的陶冶。她常常邀我去小音樂廳聽音樂,但很快發現古典音樂對我也是對牛彈琴,白白糟蹋了她的錢包和苦心。

交響樂是男人的。民樂才是女人的。孟喆這麼說,某天晚上,孟喆最後宣布說她不聽交響樂了。

我站在臥室門背後的暗影裡,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決定並不只是隨口說說而已,這個決定影響了她和我的將來。

她的臥室很逼仄,其實就是一個亭子間,中間用一個布簾與他弟弟的床鋪隔開。

她在臥室裡旁若無人,脫下白色T恤衫和白色超短裙,露出勻稱修長的酮體,窗外月亮羞得只剩下一個背影。

我無法抑制衝動,突然上前把她摟住,她卻驚叫起來:喬賓!你怎麼也是這樣的人!

我沒有停住,無法停住。那一刻,我的頭腦裡面一片空白。

然而,這不過是我的幻想,在孟喆消失在黑洞之前,我從未踏進過她的家門,這是一個事實。為此事實,我懊悔不已。我也一直迷惑不已,時而過分克制,時而過分唐突,時而過分刻薄,時而過分狂傲,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時過境遷多年以後我終於明白,我才是落入黑洞的那個人,雖然我總是自我感覺頭腦很清醒很理智。

孟喆放棄交響樂這一奢侈愛好看來是必然,正是出國熱剛興起那一陣子。人人都夢想著從剛打開的國門擠出去,看一看,賺點錢,或者不再回來。我打電話到她家裡老找不到她。隔了幾天,她給我打回電話,在電話裡,她嚷嚷著說要出國。

美國?

美丹。

我以為聽錯了。

美丹不是美國,它是一個島,一顆無價的珍珠。在遙遠浩瀚的南太平洋。

我們從福州回來在賓館同宿一夜的事,彼此默契到不再提及,彷彿記憶都被洗個乾淨。那一夜好像從沒發生過,也因為孟喆自那時起變得神神祕秘起來。

直到某天,孟喆約我去蘇州見一個人。在東山的一片紫竹林後面,一間幽靜的禪房裡,我見到了孟喆的師傅,師傅叫做老白頭,看上去不像是文化人,但人生閱歷豐富,五十上下,鬚髮皆白,飄然有神仙相。他據說每天洗四次澡,洗去塵世煩惱和玷污。

師傅興致很高,唐裝布鞋,帶著兩個俗人行山看風景。

孟喆指著遠處大片古剎連同紫竹林說這都是師傅的產業。師傅搖頭說不對,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這產業不是他的,而是師傅的師傅的,但也不是師傅的師傅的,因為產業就是一個空,萬事都是空。他的師傅叫什麼,老人始終不肯透露。他神祕地笑笑:將來你們去美丹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孟喆悄悄告訴我師傅決定將來要帶她去世外桃源||一個叫做美丹的南太平洋島嶼。

秋高氣爽,太湖之水浩淼煙波,湖光山影,盡收眼底。

孟喆說,師傅,蟲洞。我最近在研究蟲洞。

師傅說,你這個丫頭成天神神叨叨,你說的我不懂。

孟喆說蟲洞就是時空扭曲,通過蟲洞,我們可能到達另外一個時空。師傅,你看呢?

老白頭手指點著孟喆的腦袋說,你的想法太多了,你本人的思想才是你最大的障礙。

孟喆說,有人說黑洞很可能就是蟲洞,那樣的話,時間旅行也許做得到。

老白頭說,我沒文化。不過,師傅我跌過的跤比你吃過的飯還多。你最近不是老說不順嗎,不順就是個假像,你做不到呢也是個假像,你周邊遇到的困難阻力都是假像,只有你自己腦袋裡的東西是真的,我只知道你的想法才是你的絆腳石。

孟喆說,好像有點明白了。

我還不明白,老白頭看著我倆微笑不語,他拍著自己的肚子,領著我們朝廚房走,到了開飯時間。

孟喆說她想明白了,但我一直不明白,孟喆還是沒有出國。她停止了整天胡思亂想,她果真行動起來,她下海了。在開發區註冊了一間民營公司,還租了寫字樓,雇了些員工,成天忙裡忙外,火燒眉毛似的,沒見著什麼產品或專案。孟喆依然晚睡早起,精力充沛,她說睡覺是世上最浪費時間之事,乃是人類歷史上的頭等蠢事。我問黃嘉森,他也一臉茫然。誰也說不清她公司是做什麼的。九十年代的上海灘是人人夢想一夜致富的地方。孟喆的蹤跡越來越神祕莫測,卻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她本来是一個黑洞女孩,從不循規蹈矩。

 

傳真機噠噠地響著,吐出好幾頁熱敏紙,三共公司上海辦事處某天忽然收到一份大訂單,把秘書和我都嚇了一跳:每月訂購木薯三十噸,每個字頂天立地,刀削斧鑿,好像個個都要力透紙背,我認出那是孟喆的字。

我馬上給她公司去電話,告訴她:其一,日本三共從來不做什麼木薯生意;其二,每月三十噸看上去就是騙子的口氣。孟喆在電話裡咯咯地笑,說她也發覺被人騙了。我對著電話罵傻妞。我說你要是會做生意,明天太陽就不升起來了,全上海白領晚上就不睡覺了。我以為孟喆這樣的人做生意就是一個笑話。可是,我錯了。

有時候,我與黃嘉森一起吃飯,多有商業夥伴在一起,兩人之間像有默契,都不提起孟喆。除了一次,嘉森喝高了,醉醺醺地說孟喆離開上海了,我連忙追問,嘉森口齒含糊,說她被黑洞吸走了,連光都無法逃脫,何況一個瘋瘋癲癲的研究黑洞的小女孩。再問,卻不說了。

第二年春季,我照例代表日本公司參加廣交會,手機的單色螢幕上顯示出一個陌生號碼。那時一部手機價錢很貴,個頭很大。在廣州,公司配給我的墨綠色Nokia手機足有一隻保溫杯大小,也像保溫杯那樣需要二十四小時攜帶,保持狀態。

孟喆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笑得很開心。她說請我看電影,還說她請的是兩位。

我問,兩位?你與我?

她說,別蒙我。你的日本女朋友與你。

我心裡一驚,她怎麼知道我交了桃花運。我猜准是嘉森嚼舌頭。我是談了一位正式的女友,她在商檢局鑒定科上班(也是我經常打交道的政府部門),雖然沒到孟喆的個頭,卻也是長腿細腰,直發披肩,眉清目秀,溫婉可人。日本東京總部認為喬賓先生是嚴格按日本產地標準找了女朋友,值得推廣。我在電話裡沒否認,但我還是說我在廣州,等我回來吧。

她說,知道你在廣州才找你。

孟喆要我幫她帶些客戶樣品,但不可以坐飛機回來,我答應了。

她給了我海珠區電子城的兩個攤位號和一個接頭暗語。

海珠區電子城的第一個攤位主人是一個大頭,像電影裡特務見面那樣,準確地說了暗語上句,還搖頭晃腦地一個勁地觀察四周:你從哪裡來?我按孟喆的指令回答:黑洞。然後,我手裡拿到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我跑到第二個攤位,把信封交給第二個攤位的主人,那廝面部表情僵化到石刻一般,鼻樑上夾著副玳瑁眼鏡,透過眼鏡上方看人,然後,像是终于抓住一個久欠不還的躲債人似的,取出信封裡的人民幣,一一點清,交給我一隻封得好好的棕色紙箱。我提著那只沉甸甸的紙箱,直奔廣州火車站。上了車,放在臥鋪下,也沒敢打開,心裡淨琢磨:既然我就是做了拿錢取貨的活計,兩個攤位都在同一個電子城,為什麼不讓他們之間直接交易?最後結論是孟喆可能並不信任他們中的任何一方。

直到上海家裡,我關上臥室房門,打開封條一看,裡面滿滿全是錄影帶,趁著父母不在,我打開錄影機一看,全是好萊塢最新的影片,在香港配上中文字幕。看來孟喆打通了從香港經廣州到上海的一條販運盜版錄影帶的祕密交通線,我只是偶爾客串了一把地下交通員的角色,我搖搖腦袋,以為她的新生意僅此而已,但是,我還是錯了。她的商業野心遠不止這些。

安福路上梧桐樹葉飄飛的季節,也是上海灘白領們求知和精力雙過剩、無處消遣過冬的季節。小白領們蠢蠢欲動,把每一個寒冷的週末都變成了不眠之夜,星期天的太陽似乎真的不用升起來了;在還沒有盜版DVD和網上視頻衝擊眼球的時代,在還沒有手機可以浪費青春的時代,全上海白領在週末晚上似乎真的可以不用睡覺了。一種印刷比正常電影票更精美、但印張比之大了兩三倍的奇怪電影票,通過各個快遞公司和大學生上門推銷之手,開始悄然走紅於滬上各大寫字樓和經濟開發區,通宵連放三場電影,整整五六個小時,全是好萊塢最新原版影片,徹夜連軸轟炸放映。儘管是洋面孔外國語,繁體字幕;儘管不開空調,冬冷夏熱,仍然成為滬上白領們追求時尚和戀愛的最佳去處。那時的電影院缺乏海外片源,大都不景氣,不少還奄奄一息,孟喆的公司一口氣包下了滬上一些著名院線,多屬鬧市地段,利用週末子夜過後院線不營業的空餘,通宵放映小資們青睞的原版電影,一時之間,一票難求,孟喆的公司賺得盆滿缽滿。黃嘉森聞之連連咋舌:黑洞行銷,黑洞行銷。

 

孟喆發財以後,我們基本上不再見面。到了又一年圣誕節前的週末,我拿著孟喆送的兩張電影票也趕了一回時髦。帶那位剪著披肩直發的女朋友去孟喆包下的安福路影院,泡了一個通宵,三部電影連放,言情,推理加上黑幫片,一部比一部精彩,然而,通宵下來鐵打的人也受不了,我和女朋友滿臉倦意,手把手走出影院,天已大亮,周日清晨,城市還賴在床上,滿地落葉,金黃的世界。

突然間,離場的白領觀眾們停住精疲力竭的腳步,發出一陣驚歎。我認出了那輛彈眼落睛的黑色勞斯萊斯幻影停在影院門口,那時全上海沒幾輛,何先生公司的車怎麼會出現在通宵電影場。我看見小李子穿著制服戴著白手套,下車恭敬地打開車門,孟喆裹著貂皮大衣從影院邊門出來,踩著高跟鞋噠噠跨上車,車門砰然關上,後座上一個男人把一隻手自然地搭在孟喆的貂皮肩上。

英國幻影轎車像一隻敏捷而高傲的黑豹彈射出去,消失在的安福路落葉盡頭冉冉上升的冬日裡。

在沒有暖氣失去睡眠的安福路電影院裡一整夜下來,女朋友的鼻尖都凍紅了,她不斷跺著腳,用紙巾擦著清水鼻涕,連聲聲討:這是你說的愛的代價?

我不能怨李宗盛寫了一首替男人推卸責任的好歌,只得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替她拿紙巾,口裡安慰她說傷風感冒,難受三天。你猜,我看見誰了?

她說,看見你的前女友?

我一愣,知道她不可能認識孟喆,我說,那車裡坐著的好像是我們的供應商,臺灣大老闆何先生。

拜託!喬賓,你是一個工作狂!禮拜天你還要满脑子加班工作嗎?你成仙了?

她是一個正常的女孩,被好萊塢的大片給澈底撐到嘔吐。我把她送回家。那個聖誕夜之後,我沒有再聯絡她,她也沒有打電話給我,就這樣我們因為一場孟喆放映的精彩通宵電影無聲無息地分手了。事實上,那個剪一頭亮閃閃披肩直發的山東女孩身材非常棒,脾氣也很溫柔,南下老幹部高幹家庭背景,她在義大利做生意的兄長每月給她三千美金生活費,根本花不了,她還做得一手好菜,朋友們都說我不可能找到比這個更好的女朋友。那時,我以為我是旁觀者清,如今,我知道旁觀者清的是他們。

週一上班,我立即調查了何先生的行蹤,他果然不在臺灣,他在滬,孟喆應該是與何先生在一起。讓我大吃一驚的事是小田部長居然也在上海,因為何先生正是推掉一切雜務,親自接待小田祕密來滬。東京總部說小田部長已休假,不在日本。我有點恐怖地想到:部長來滬談的該不會是我們給東芝大財團供貨的那個長期大訂單吧,現在,全亞洲的電動工具廠商哪一家哪一戶不在明裡暗裡為這個大訂單較勁呢。東芝財團下屬芝浦工廠預計從中國連續三年採購總值五百萬美元以上的電動工具,具備向日商財團供貨經驗較為成熟的候選者大體上都是台資企業或日商在亞洲投資的工廠。假如小田趁著休假來滬,  不與我這個駐滬代表或駐滬辦事處聯絡,卻與某個供應商如何先生之流私下裡廝混在一起談東芝訂單,完全不符合日本公司的商業準則與規範。對於一個日本公司取締役兼最有前途的營業部長來說,簡直是愚蠢至極的叛變行為。接下來連續幾天,我打電話給孟喆的公司,但始終找不到她。我觀察著東京總部關於訂單供應商篩選的進展,無論我如何慎重地在建議書中指出何先生公司財力上的缺陷與品質控制體系不完善,何先生的臺灣公司正在有條不紊地進入最後一輪角逐。

我徒勞地放下電話,看著我自己牛仔褲腿上的一道油漆。

褲子洗得發白了,油漆汙漬反而越來越明顯。

第五章 送我去黑洞

來年一開春,黃嘉森打電話給我說,孟喆倒楣了。

他告訴我這一回搞定孟喆的是地球上最強大的美領館。他還說公安可能會來找我。但別擔心,他黃嘉森也不是沒能耐的,他會搞定的!一定!

嘉森的口氣有點喜滋滋,讓我疑心聽錯了。嘉森大包大攬,完全不是他的風格。我不能不擔心,發財從來不是一樁省心事,麻煩一定接踵而至。否則花錢消災的說法就沒有根據。

一個平靜的春天的上午,綠色葉片熙熙攘攘剛爬上梧桐樹的主幹,凱旋路鐵道岔道口欄杆一抬起來,汽車、自行車、助動車、摩托車和行人鬧哄哄爭道而行,奪路而出一馬當先的是一輛掛著警燈的深藍色桑塔納,駛入三共株式會社上海辦事處的大門口,下來兩個陌生人,說是找我。

公安局的經偵專案組果然來了,一老一少,一高一矮,高個子年輕人話多,主要都是他在講,他說得很混亂,但我還是理出個頭緒:孟喆的公司非法經營,被依法查封了,她和她的公司以及公司股東因為在全市範圍內大規模公開放映盜版美國電影,牟取商業暴利,上了美領館的黑名單,被列為嚴重侵犯美智慧財產權的主要嫌犯。我腦子裡閃過我從福州電子城帶回的那一箱貨物,脊背上冷汗涔涔。

我問,她被抓了?還有誰?

高個子年輕人一臉遺憾地搖頭。他們還在找她。他們要挽救她。

矮個子年長的那位一直在觀察我,這時才開口:你曉得她下落嗎?

我搖頭否認。其實我的確收到一條手機短信,來自陌生號碼,我認出了孟喆的口氣。

我也看出矮個子公安根本不相信我所說的。

後來,我跑到街上,特意打了個短的,繞到影城那裡,用公用電話回電過去,一下子居然找到了孟喆。

她在電話裡的聲音有點怪,她語速飛快地說,我焦慮了,睡不著覺,還大把大把掉頭髮。

我把心一橫說,去找嘉森吧。

她的話音一顫:為什麼?

我說,嘉森說他認識美領館的人。罰點錢可以搞定。

我又加上一句寬心話:凡是錢能解決的,都不是問題。

她說,不是美領館的事,也不是錢的問題。現在我睡不著覺,因為可能,不,很可能,黑洞很有可能不存在。如果黑洞真的不存在,我到底該去哪裡呢?

我的心像是一口深井,突然掉入一塊巨石。根據我那點可憐的關於物質能量守恆定律的物理知識,我們即便燒成灰,仍然是物質或是能量,我們不可能消失殆盡,我們一定是前往宇宙中的某一個地方。如果那地方不是黑洞,該是哪裡呢?這的確是一个問題。

我不知道,但我有膽子這麼說:天堂。

孟喆說,自欺欺人。

我說,人活著怎能不自欺欺人呢?

孟喆罵道,一點兒理想都沒有,不知道你怎麼入的團,怎麼當的少先隊員!

我問,那你的理想是什麼?如果黑洞真的不存在?

電話那裡許久沒有回答。

總有一天我要去美丹島。她在電話裡最後這麼宣稱。

不去黑洞了?

也許黑洞真的不存在。

末了,她告訴我一件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事:黃嘉森向她求婚了。

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卻尖利得可以刺穿虛飾。

我半天憋出一句:為什麼要問我呢?

她說,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你特別講義氣,夠哥們。

在九十年代的上海商業狂潮席捲下,義氣早已經是個稀罕貨了。但我沒有由此感動,我反而覺得好笑,而且可氣。

我一直在問,你在哪裡?哪裡?孟喆始終不說。她說你知道得多沒好處。

我掛掉電話之前,電話線那頭剩下的是一個人的喃喃自語,孟喆的發音清晰,條理分明:這裡煩透了,送我去黑洞……回黑洞……

一旦放下電話,我馬上懊悔不已。然後,接連幾周我一直在找,可是,連黃嘉森辭職後也去向不明。我只知道這一回的確是台南來的黃嘉森挺身而出,從黑洞裡救了孟喆。孟喆告訴我黃嘉森離開了何先生的公司,在昆山台商開發區辦公司,她出事後一直沒回家,應邀去了嘉森的新公司做總經理,暫時沒有危險。孟喆做生意這事從廣州起與我有一點瓜葛,一路發展到如今,卻變成與我沒半點關係。黃嘉森與孟喆的人一樣,如同蒸發在空氣裡,我拚命地尋找他們兩人,卻一點兒沒感到:他們彷彿高速公路上隔離欄對面如梭交會的車輛,看得見碰不著,一旦碰著了,就是天旋地轉,車毀人亡。

我甚至去找了何先生的司機小李子。小李子來自山東農村,還未開口,就先獻上樂呵呵的笑臉,挺實誠的一個小夥子,但那一次他很奇怪,全程都板著臉,他始終不願開口。過了好半天,在我再三保證後,他才吞吞吐吐說了一些事,大意是說何先生被人騙了。孟喆跑得人影兒全無,何先生很生氣,說那個長腿上海女孩子很不懂事。孟喆的父親因為演奏單簧管的緣故認識了臺灣名門之後何先生,何先生同情孟家的境況,慷慨出資供孟喆和她弟弟上完大學,孟喆大學畢業後得以進入何先生的公司工作,不料,她非但在公司業務上吃裡爬外,還跟著一個會吹單簧管的大學教書先生私自跑到南方,後來又與不三不四的社會人員一起包場子放盜版電影,如此不可教,愁得何先生頭髮都白了,何先生始終覺得對不起孟喆爸爸的囑託。孟喆出事後,何先生不計前嫌,主動替孟喆付清了罰款,把她贖了出來,還把她託付給在昆山創業的黃嘉森。

小李子是一個好人。他給了我黃嘉森的昆山公司地址,以及孟喆家的地址,寫在一張公司便箋上。我還沒有機會使用這個位址,孟喆忽然打來電話,她讓我去一個地方,卻不說為什麼。

我花了一百多塊錢,包了一輛計程車,趕到一個位於周浦的娛樂總匯。

天上飄著斷腳雨,路上行人行色匆匆,心事重重,好似都在趕著去一個個葬禮,那個半明半暗的KTV包房壓在我頭頂上方,微微顫抖著,彷佛是從黑暗的河裡撈出來似的。我像一顆自以為可以突破炮膛射程的炮彈,終於動能耗盡,終於不得不一頭栽落,可是,卻找不到栽落的地方。房裡的空氣卻非常異樣,彷彿被什麼東西急遽壓縮到似乎要瞬間爆炸。

孟喆端坐在沙發裡,臉埋在暗影裡,白色T恤和超短裙好像也是濕漉漉的;正對面坐著黃嘉森,他穿著異常正式,三件頭的正式西裝,翹著二郎腿,鏡片上一片模糊的白光。我們三人許久沒見,卻誰也沒開口,好像誰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好像都變成了陌生人,三人藏身在震耳欲聾的搖滾音樂中,藏身在無法逃避的回憶中。

我突然飛起一腳,踢翻了茶几,玻璃稀裡嘩啦的碎了一地,但這點噪音太可憐,根本無法對抗鋪天蓋地的搖滾。

嘉森好像被驚醒了似的,張開雙臂,跳起來企圖阻止我。

我一把推開嘉森,他的身體像米袋那樣徒然地撞在隔音牆壁上。

我返身大步走出包房,急於離開是非之地,心裡卻盼望孟喆追出來,但追出來的人是黃嘉森,他神色驚惶,差點被自己絆倒。他眉頭緊皺瞪著我,反覆解釋說事情搞定了。花錢消災。是他黃嘉森通過關係疏通了美領館,對方接受以重罰結案,公安局也不追究刑事責任,但罰款額高達四十八萬元,孟喆一時拿不出,黃嘉森就替孟喆付清罰款,他也剛剛辭職,開了自己的貿易公司,手頭也不寬裕云云。

我把拳頭捏得哢吧哢吧響,不耐心煩聽他的絮叨,質問他:你哪裡來的那麼多錢?搶銀行?還是綁票?

嘉森說何先生若是拿下三共株式會社的訂單,發展前景大好,肯定可以支持他的昆山小公司。所以,他可以用公司流動資金先給孟小姐墊錢,至於請孟小姐來做總經理,算是她還錢吧。

我冷笑:幫人,還是幫你自己?我聽說向美領館告發孟喆的就是你黃嘉森!

嘉森驚得愣在當場,說不出話來。

我繼續拿話語做的板磚砸他:你為了得到她,不惜落井下石,告密後還假惺惺出來做好人,幫著還錢,趁人之危,你算什麼玩意兒?

黃嘉森片刻後扶了扶眼鏡,沒有動怒,反而笑了:你們說是我報的案,怎麼可能?我怎麼下得去手?我幫她還來不及!何先生說那是美領館收到舉報。何先生從來不做違法勾當。他完全一片好意,他說他好意去規勸孟喆,什麼錢不能賺,幹嘛要做盜版之類違法生意。她就是不聽。

我說,日本三共總部裡有人說是你幫著何先生算計她,為著東芝的大訂單……

嘉森憤憤地還在說,你們冤枉我!她貪財枉法做婊子,我救她都來不及……

我突然左手虛晃一招,拍在他肩上;他連忙格擋,我正中下懷,我的右直拳重重落在他下巴頦,三個拳關節發出骨與骨的撞擊爆裂聲,這是我從小在街頭學會的打架絕招。屢試屢中。但是沒料到我的指關節立馬紅腫了起來,我弄不懂怎麼受了傷。黃嘉森壯實,非常耐打,沒有倒地,他的眼鏡找不見了,他反而豁出去了,他大吼一聲,撲上來抱住我的腰,使勁往地上拽,我不得不抓住他的頭髮,退到牆邊保持平衡。

我用上海話罵他:以為儂赤那是救命王菩薩?

我眼前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剛才走進包廂那一剎那的景象定格在那裡:黃嘉森象何老闆那樣坐在孟喆的對面,篤定地翹著二郎腿,看著面前一向倨傲的長腿美女短裙露出的那一截白色底褲,白得可以刺瞎人的眼。

不知何時,孟喆已經站在我們身後,滿臉驚疑,望著兩個好朋友,彷彿根本不相信,幾分鐘裡面,好朋友就已經象兩條瘋狗那般糾纏在一起,咬得體無完膚。她乾巴巴地說了些什麼,我什麼也沒聽清。我也不想聽清。

她面上的驚慌迅速褪盡,眼神裡空洞洞,什麼也沒有,一張天使的面孔彷彿一塊擠幹了水的白紗布那樣煞白。

嘉森突然泄了氣,他身子一軟,趴在地上放聲大哭。

店經理和服務生抱住我的時候,我還不解氣,又重重地用皮鞋尖踢了嘉森一腳。他完全沒有反應。

孟喆沒有阻攔,也不說話,只是站在一邊看著,雙手不停地揉搓著恤衫下擺,我想,她要麼是全然不認識我,要麼是一个人整個兒消失在了空氣裡。

当我離開的時候,雨下得越來越大,天空像一個黑鍋蓋覆蓋了天地,周浦鎮的民房和店鋪都彷彿浸泡在灰濛濛的發餿湯汁裡面。路邊陰溝裡的水倒溢出來,上面飄著一隻死老鼠,街邊二樓打開一扇油漆剝落的木窗戶,一個老太婆特別吃驚地望著我,眼光是那麼虛弱,那麼洞察世事。我沒有回頭,有人以為回頭能改變什麼,那其實也是自欺欺人罷了。人生处处布满了自欺欺人的地方。

我與孟喆最後一次擦肩而過。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她。至今,我的右手中指還不能完全伸直,那是指關節受傷的後遺症。每看到那个伤处,我忍不住想起雨越下越大的那一天。

 

最冷的水,只在冰層下面寂靜流淌,當冰層碎裂溶解後,你一定會驚訝於水流的喧囂湍急。事件的發展出乎冰面上所有人的預料,三共通商株式會社東京總部經過漫長的研究磋商,終於傳來最終篩選結論:大熱門何先生的臺灣公司居然落選了,東芝財團的電動工具訂單居然被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印尼廠商奪得。望著傳真紙上小田部長在結論上的簽字蓋章,我被這端妖異驚得半天合不上嘴。同時,總部通告:小田部長由於管理業績突出,即將出任集團最為顯赫的北美分公司總裁一職云云。

三共株式會社北美分公司傳來新總裁和夫人的合照,那一天,我向東京總部發去傳真,遞交正式辭呈。隨後回家,準備申請去國外留學。记得電腦裡傳來的照片裡,孟喆剪了一頭齊耳短髮,戴著一副大墨鏡,看不見她的眼睛,她的口紅很濃,濃得像血。她足足比小田高了一個頭。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反差強烈。我不理解美國人犯了什麼神經,上了美領館監視黑名單的孟喆如何最終獲得美國簽證,大約與小田部長的能量和三共那樣的國際大公司背景有關吧。

我給孟喆的手機寫下一條短訊:傻妞,如果黑洞不存在……

那時,我已經明白黑洞充其量只是一種科學假說。然而,那個國內手機號碼已經停機。我並沒有她美國的聯絡號碼。我想她一定不願失去聯繫,但黑洞那個鬼地方,連光也無法逃逸,她是逃不脫的。傻妞!

她就像一道流星被吸入黑洞,從此音訊杳無。

我趁著辭職後的那一段悠閒時間,去蘇州東山看望孟喆的師傅老白頭。老白頭的助手是一個洋名叫做弗蘭克的青年,口音是浙江人,與我聊得來,他看到我很高興,也許山居生活連個講話的人都找不到,他說老白頭在後山修行。趁他在廚房忙活午飯,我一個人去了後山。

後山在午後,是一座閃閃發光的迷宮。我頂著大太陽找了半天,終於在一塊看得見白色太湖的巨石底下,找到了孟喆的師傅。

老白頭不修邊幅,還是随随便便老樣子,不過,他沒有像一個仙風道骨的道長那樣盤腿打坐或煉丹,而是四肢著地,像狗一样在地上爬來爬去,爬得異常認真,不時修正自己的手腳爬行軌跡,我一時好奇,也趴在地上,同他一樣爬行。

當一個人學會爬行的時候,會看見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們看見了一大群忙忙碌碌的螞蟻,從草地爬入樹叢,再返回,專心致志,別無旁顧。我剛想開口,老百頭掉頭盯了我的臉一會兒,把一根手指豎在唇上。

這樣我們看螞蟻,看了足足有一刻鐘,我實在忍不住:師傅,您曉得孟喆去了美國?

老白頭瞪我一眼說,我哪裡知道那個鬼丫頭跑哪裡去了?

難道她是去美丹了嗎?

老白頭搖搖頭。

她是去黑洞了嗎?

老白頭點點頭,停了一會兒才說走得對。這個世界太髒了。

老白頭沒念過書,但他是一個神奇人物,他天生懂得人需要什麼,他能給什麼。還缺什麼。後來,我們倆都看累了,肚子卻不餓,不去吃午飯,兩個人坐在巨石下的蔭涼裡,他跟我說,我師傅常說人就是不知足,人就是一隻不願意做螞蟻的螞蟻,怎麼不好好過日子,忘了自己本來是一隻螞蟻?

請教您的師傅是誰?

將來你去美丹,就會知道了。

美丹是一個世外桃源,也許將來我無福去美丹。

那你就去黑洞嘛,小丫頭成天說每個人最後都是要去黑洞的。我不信她的鬼話,但也別擔心,那個小丫頭靈得很,肉眼凡胎看不見她。

老白頭說話的當口,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長久地盯著太湖上的雲影白帆,好像那樣眼光就能如一支箭,穿透藍到透明的天空。

第六章 看不見的人

多麼熟悉的爛漫笑容,孟喆就是那麼笑的。

迎面一堵泛黃發黴的牆壁上,那個吹黑管的英俊男子沖我微笑,只不過他被永遠地框在黑框遺像裡,一絲急躁,幾分天真,執拗中還藏著玩世不恭。

之前,我的諸多想像都可以證明是想像力過剩。又一幢建於三十年代的老式青磚里弄房子,被七十二家房客分割居住,變成鴿子籠式的典型上海小市民住房。我手裡拿著司機小李子給的地址便箋,第一次走進蘇州河橋下孟喆的家,走進孟家的臥室,也是孟家唯一的一間屋子。

孟喆媽媽說她被抓走的時候,孟喆爸爸就得病去世了。去世前,只有孟喆和弟弟在他的身邊。孟喆六歲還未到,卻已經懂事了。那之後,她和她弟弟被送到親戚家寄住,一住就是十來年。她就變了一個人。從一個愛哭愛笑愛惡作劇的小霸王變成一個沉默寡言成天發呆的傻孩子。她上學後不怎麼愛學習,卻不知從何時起,迷上了一個叫什麼黑洞的東西。

孟喆的媽媽氣質優雅,看得出來年輕時風采過人。她用一種過來人什麼都見識過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著我說,你不用找她了,她那個脾氣,到處闖禍,不撞南牆心不死,我們都當她死了。

孟喆是在美國嗎?

孟喆媽媽長歎一聲,回過身拿出手帕擦眼睛,她什麼也不說,始終不說。直到我離開,她都沒說孟喆的下落。

我沒有見到孟喆口裡常常出現的那個弟弟,孟喆媽媽說幾個月前,孟喆的弟弟已經動身前往日本留學深造了。

日本?我沒有聽錯。

孟喆媽媽還說黃先生是個好心人,一直給她家寄錢。

我那時開始相信,孟喆六歲的時候她爸爸去了黑洞。但在她的心裡,她一直沒有與他分開過。

孟家左鄰右舍狐疑的目光好像漫天撒下的漁網,我不得不從網眼裡奪路而逃,他們都說那個神經病小姑娘與男人私奔了。多嘴的鄰居沒有人知道孟喆嫁給一個日本老頭去美國的事情。在他們的嘴裡,孟喆是一個任性逞強的阿飛女。這好像不奇怪。

可是,他們所知道的是真的嗎?我所知道的就更可靠嗎?我很懷疑。我並不想尋找孟喆,但我想知道她的下落。這麼說其實是糾結不清。直到現在,我也無法說清楚我到底想做什麼。天知道我在找什麼,我思慮過度,愁腸百結,終於得出一個不能接受的結論,我只是想找回我自己,失落在黑洞裡的自己。說到底,我並不怨恨嘉森,但我那時候就是看到他討厭,就是拳頭髮癢。

 

豬狩課長除了自戀以外,基本上是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大約是半年以後,豬狩課長從日本來滬公幹,特意給我家裡打電話:喬老爺薪水不滿意嗎,怎麼說辭就辭了?

當晚,我請他去滬上一知名酒吧,喝了不少,還破鈔給他點了一名酒量超大身材超棒的小姐,他很快頭重腳輕,摟著那位小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一定要告訴我所不知道的那一部分,這也是一種三共式的流言蜚語國際共用機制。他說小田部長喪偶多年,兩年前來滬與何先生談採購訂單,在何先生公司眾多鶯鶯燕燕中,一眼看上象北海道美女一樣出眾、比北海道美女還高挑的孟喆。但幾次三番獻殷勤,都遭到拒絕。何先生也愛莫能助。直到孟喆犯事,美領館點名通報中國公安部,上海公安局簽發逮捕令,孟喆走投無路,才由何先生出面疏通美領館,提出一個以罰款代坐牢的折衷方案。孟喆拿不出罰款,由何先生出資,讓黃嘉森另組新公司,用新公司名義代孟喆償付罰金,條件是孟喆嫁給小田部長做續弦。孟喆起初並不答應,但是,孟喆的媽媽恰巧生病住院,而弟弟又需要學費和生活費完成大學學業。何先生說他仗義出手供養了她全家十來年,不單是因為與孟喆父親的交情,更是希望孟喆收心跟定他,幫他好好打理上海分公司生意,但孟喆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是生非,讓他心裡十分難過。孟喆在黃嘉森償付她的罰款之後,就去了小田在上海開的酒店房間。小田部長在滬休假一結束,攜帶新夫人同赴美國分公司出任總裁。可是,孟喆到底是一個不守本分、恩將仇報的女孩子,到了美國後,又一次跑得無影無蹤。害得何先生裡外不是人,無心打理生意,失去了東芝財團的大訂單,上海公司接近倒閉;豬狩還說孟喆害了黃嘉森,黃經理因為幫助孟喆好幾次都開罪了何老闆和小田部長,不得不離開公司,他還在勉強維持他在昆山的小公司,但估計堅持不了多久。

我聽完起身,把半杯啤酒淋到他的豬頭上,身邊那個小姐興奮得跺腳尖叫,也把她手裡的啤酒淋到豬頭衣襟上,豬頭豬手上全是白色的啤酒花,瞬間凋謝。

然後,我徑直回家睡覺。睡前,我吸了兩支煙。第一支煙告訴我,我該把豬狩和小田揍一頓,但我沒有;第二支煙讓我想明白,我不該揍嘉森,但我揍了。總之,我並不相信豬狩的話,何況是醉話。明天一覺醒來,又是一個豔陽高照的好日子。我寧願相信孟喆還在上海的某個角落裡,哪怕是與何先生在一起,我不相信她會與小田部長結婚去美國,我還清晰記得她高唱《大刀進行曲》的神采,整張臉龐光彩奪目,那只我曾經握緊的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與小田那雙比女人更白嫩的手握在一起。

活著,總要相信點什麼,總要不相信點什麼。

睡前,我把孟喆的短信統統刪除乾淨。 

我離開臺北那天,天陰沉沉,飄著雨花,風也大,但不足以影響航班。

我意外地看到一個人站在桃園國際機場出發大廳,在地上找什麼東西。

黃嘉森?

他遞給我一支香煙,日本七星。

我謝絕了,說我早戒煙了。太太的結婚條件之一。

我立刻明白嘉森為什麼突然來送別。這一分手不知何日再見。何先生都走了。現在不說,也許永遠沒有機會了。但嘉森也許不是來修復友情的。二十年以後,兩個曾經的朋友相對默然,不得不再次面對共同的上海往事,我們的疑惑、失望、遺憾、憤怒、悲傷、痛苦都算不了什麼,時間與其說治癒了什麼,不如說是痛快淋漓地將往事一筆勾銷。往昔依稀宛如昨日,但我們都不再是昨日的我們。吸煙也常常發生類似的功用,但現在連一支煙也不能一起抽了。

嘉森笑了,嘴角習慣性地朝右歪。我過去一向稱之為奸笑。他將那支七星給自己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說,我現在沒人管,每天吸,不多,每天半包,生命的歡樂。

我終於坦然地問嘉森:還記得你我當年的生命的歡樂嗎?

他反問我:我們還是朋友嗎?

我沒有猶豫,向他伸出手去,拉住他的手,說霍金先生死前還認錯,何況你我兄弟間?

霍金死了,何先生死了,時間的簡略性使人如釋重負。我們不再糾纏於是誰陷害了孟喆的那件多年前的無頭公案。其實,說到底,我們不需認錯,因為我們犯的錯實在多到無法認下的地步。他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濕很冷,但指頭併攏非常有力,讓我想起他的拳頭,他說,二十年了。

我也說,二十多年了。霍金錯了不止一次啊。

霍金認錯也不止一次,理性如我,該知道科學家就是在不斷犯錯不斷糾正之間成長起來。只是有人認錯,公開地大膽地認錯;有人悄悄地改正,永不認錯;有人終生知錯不改,稱為「艱韌不拔」。

他說,霍金死了,找麻煩的人走了,我們都是幸運的人。

我堅持問,黑洞女孩還是沒有消息?

嘉森用力地搖頭:何先生後來說他屢次三番去孟喆公司,勸她不要搞盜版電影。卻沒曾想還有一個陌生男人一直圍在在她身邊,最後一次,那傢伙差點把何先生打出來。看來就是那傢伙出的主意,引誘她做非法生意。

什麼樣的人?

何先生說那人臉圓圓的,長得慈眉善目,白頭髮,眼袋下垂,文質彬彬的,好像是福州口音。何先生請了私人偵探查了,說以前是什麼大學的語言學老師。

我的眼前浮現出一碗打翻的連江魚丸湯,甚至可以聞到蔥花的香味,福州東江海鮮酒樓霓虹閃爍的夜晚……我的頭腦裡頓時缺氧,眼前嘉森的面孔變化成了三個。耳邊還是嘉森那撕扯牛肉幹一樣的聲音:……她去福州追求愛情,跟那個大學教授有婦之夫搞在一起,分手後,那個教授離婚,他們兩人再複合,一起做非法生意,發達又破產,我保證我沒有告發孟喆,但我不能保證何先生沒有。何老闆那人吶,那時候他的上海公司負債累累,困難重重,三共株式會社作為貿易商拿來的東芝的訂單就是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問,為什麼何先生還是失去了東芝的訂單?起碼小田部長可是努力想給他的。

他說,天意如此。

嘉森還在說,在周浦那一天,孟喆是想告訴我們倆,她不想連累她的兩個好朋友,她不能嫁給我,她也不能跟你喬老爺好,她決定把自己嫁給有權有勢的小田,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我示意他別往下說了。

他宛如傾倒了的一罐子紹興陳年老酒,怎麼都止不住地流:你以為孟喆真的放電影發達了?她發達了還付不出罰款?她做生意要是能發財,人人都能發財。那都是編出來哄人的故事……

 

過了好久,我平靜下來,告訴嘉森後來發生的事情:小田部長雖然帶著新夫人孟喆赴美上任,等到從美國卸任回日本,他還是回復到一個人,孟喆據說在他身邊不過呆了幾個月,就離開了他,至今下落不明。

他深吸一口煙說,她是從黑洞來的,如今回去了黑洞,這個我信。

機場裡的背景音樂非常陌生,我無端地又想起他從《聖經》中引用的所謂黑洞經文: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像嘉森那樣信得越來越堅定的人,大地就算立即塌陷為一個黑暗的深淵,又怎能奈何他,孟喆的信念有了新的繼承人。腰包裡的銀子只不過是空虛混沌的泡影而已。

我說,你說服了我。霍金錯了。他根本上錯了。

在這一點上,我們二十來年頭一回達成一致。霍金說黑洞不存在,但孟喆去了黑洞,證明霍金錯得沒邊。聰明人總是自以為是,中了自己的詭計。這不是什麼信則有、不信則無的錯,這是事實上的錯。可惜,二十年的過程不能唱一首優客李林的《認錯》就可以一筆帶過。

嘉森看到一個身姿曼妙的地勤小姐走過來,他馬上轉回頭掐滅了煙,說對不起。

地勤小姐習慣了這種厚臉皮,仍然沉著臉說,請先生去吸煙區。

嘉森扶起鼻樑上的眼鏡對她說,你相信霍金?笑話。黑洞一定存在的。

地勤小姐扔下一句「神經病」,扭著屁股踩著高跟鞋,哢哢地走了。

嘉森對著她遠去的倩影還連連說,只是看不見而已。

我笑得很慢,但還是笑了,我問他怎麼了。

他說,黑洞裡人人抽煙,只是看不見而已。她怎麼不管?

這一刻,我在黃嘉森的身上看到了當年的我的影子。人生真乃奇妙。你想不到你所失去的東西會在另一個人身上出現。

事情並不是不可設想。科學家常常犯錯,但我們還是選擇願意相信他們。這是我們普羅大眾的錯。黑洞是一個謎。孟喆是一個解謎的人。我相信她還是一手舉著大砍刀,即便另一隻手被小田部長白嫩的小手握著。

我們都再也沒見過孟喆。我們都同意她一定是去了黑洞,霍金犯了一個物理學家能犯的最大的錯誤。即便黑洞不存在的話,不管是黑洞還是灰洞,或者時空扭曲的蟲洞,孟喆都沒有消失,只是看不見罷了。

這個道理簡單,我們都能懂,霍金不懂。

無論聖徒還是凡俗,我們都得了安慰。 

寫於2018年11月墨爾本杯賽馬會期間

------------------------------------------------------

[1]   九十年代起開始風靡上海的對臺灣人的一種戲謔的稱呼。

[2]   曾在九十年代風靡海峽兩岸的一首臺灣情歌《認錯》的歌詞。

[3]   そうか,日語表贊同,「是嘛……」「是這樣啊」,或表示疑問,「是嗎?」,一般多為男子使用。

[4]   そうか,日語表贊同,「是嘛……」「是這樣啊」,或表示疑問,「是嗎?」,一般多為男子使用。

[5]   りょうかい,日語「瞭解」「知道」或「明白」。

[6]   《大刀進行曲》,是麥新1937年在上海創作的抗日救亡歌曲。為國民革命軍第29軍「大刀隊」抗日殺敵而作。

[7]   Carl Baermann 1810-1885。19世紀初,貝爾曼出版了《單簧管演奏法》(Vollständige Clarinett-Schule),這是全世界公認最優秀的單簧管教程之一。




评论专区

  • 用户名: 电子邮件:
  • 评  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