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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搬家
作者:静枝  发布日期:2025-02-15 09:17:15  浏览次数: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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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人生三大最劳心的事:一是结婚,二是丧偶,三是搬家。

孩子们说我现在退休了,就应该变卖在中国的房子回归悉尼。虽然我不相信“老来从子”这一说,但迈克愿意听孩子的话,我只好少数服从多数,以一对四的劣势回到居住了二十多年的上海, 准备处理在上海的房子。

上海的家在苏州河边,四房两厅,还有保姆间,三个卫生间和大阳台,除了近门处,每个角落都可以看到河景,所有房间都是方方正正的,我们装修简洁,我不喜欢所谓的中国式豪宅,但接近230平方的居家面积在上海是称得上大房子了。迈克和我都属于劳碌命的人,多年习惯白天工作,晚上回家往往继续劳动,需要各自的空间,房子稍大没有觉得是奢侈。20多年在上海忙于工作,业余的时间不多,偶尔逛街看到新鲜的东西为了奖励自己的辛劳就会情不自禁地买一大堆回家。我常告诉自己,购物最大的乐趣不是买到了什么,而是在买的过程中得到了消费满足的快乐。我也喜欢占小便宜的减价品,尤其是买到价廉物美的东西而洋洋得意,我还自认是讨价还价的老手,虽然十之八九不太成功,妈妈常批评我说讲了半天价才还掉一两块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省点口水,她哪里明白,和人一来二往的讨价是一种难得的智商较量和游戏?在一番舌战后,我和店家都能交上朋友,从此购物都在友谊的优惠价中比别人贵了三几十块还觉得划算。

20年下来衣柜、抽屉、壁橱空隙的地方都在消失中。我并没有为自己被身外物拖累而惭愧,也不觉得心灵上的贪念而有任何的负担和不适。

大女儿诗华是个简易生活相信者,她家只有一个衣柜,凡是一年不用的东西唯一的命运就是捐赠或抛进垃圾箱。她购物自已带布袋,塑料袋和纸盒与她无缘,她又是绿色信奉者,她说生活要环保,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每年她都负担三个非洲贫困孩子的教育费用,但自已没有孩子。为了防止我把上海的东西搬回悉尼,诗华从悉尼,二女儿诗美从洛杉矶分别坐上飞机,到上海替我收拾行李。

孩子小的时候父母是家庭中的权威,子女成年后父母就得从施令者的地位上下来成为听令者。为了避免家庭纠纷冲突,作为父母的往往要让步,给子女让座,而且还得处处表示乐意和感激。女儿到沪的第二天,清早从酒店回家,一进门就卷起袖子准备大干一番。“不忙,先歇一会吧”,我心疼她们舟车的劳累,“不”诗华的回答很干脆!她们打开我们抽屉,这没用,那也没用,轻松地把抽屉里的东西翻出来,往盛垃圾的大箱一倒就是一个小山丘。瞬间一堆又一堆的东西让保姆拖走了,诗华满足的脸部表情在告诉我她不虚千里来沪之行,我呢?像被剥皮的洋葱,一层一层地被撕开,强忍眼泪夺眶而出,无语。在女儿眼中那些无用之物,都是与我相伴多年的保护伞、安全品啊!

抽屉里的小背心不能穿了,胳膊皮肤松了,不忍心看。鞋盒子里面的高跟鞋子,与我无缘了,走路脚不稳,现在只能穿平底的。保存了多年朋友寄来的节日贺卡,过时了。旧照片,许多是父母的朋友。人都已经不在了,甚至连名字我都想不起来了。还有不少连标签都没摘下的衣服......是的,留着这些东西除了占地儿还有什么用?那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吗?生命的哪一部分呢?我问自已!

女儿像清道夫,把看不顺眼的东西,迅速地扫出家门,我紧跟在她屁股后,碰到她稍不注意,就把小玩意儿裹在怀里往回搬,被女儿发现时,像小偷那样二话不说就乖乖地缴械了,放回垃圾桶。

十天“抄家”的过程一晃而过,老大要回悉尼,老二回洛杉矶,家里的空间是多了点,但不显著。女儿再三叮嘱厨房用具一概不要,家具虽是意大利原装进口的,送人吧!衣服除非有特色,一般的都别要了,以后买新的,总而言之,以少为主,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净身出户。一顿丰盛晚宴的第二天,我们相拥话别,我居然鼻子不酸,眼眶不红。那是第一次我没有泪眼汪汪。我知道如果她们多住几天我的衣橱将会被抢扔一空,没有劫后余生的可能。我感激女儿为减轻我的劳累而付出时间和精力,但我无法启齿告诉她们:我很难和我有关的一切如此无情地一刀两断。

在等待房子的买家的每一天,看房子的人少之又少,中介不是说天太热,就是下雨天人们不出来,再有的是丈夫出差了,太太不能自己拿主意...... 就这样一周又一周地过去了。迈克心有点急,我还好,我知道房子没出手主要的原因是价格没有跌到人们心目中的谷底。我很喜欢我房子的地段和周边的环境,明亮又舒适。没下家!我有点恨人们的不识货!

我们把机票改期了两次,决定在上海过春节。

那是阳光明媚的早上,一个来自福建的太太来看房,只一眼就相中了,第二天先生看了房子后说希望速战速决,现金交易,要求我们两个半星期后交房。迈克喜出望外,连声称说没问题,我们可以先住酒店。像中了魔怔,我安排了托运公司来打包。我不知道自己如何丢失了笑容和愉快的心情。在一触即发的火气中迈克以为我不思茶饭导至坏脾气,我倒奇怪他对居住了20年的家居然没有一丝的眷恋和不舍。

托运公司来了七个员工马不停蹄地装箱,搬运。捐赠了数千本书籍, 钢琴给学校和图书馆。分送无数的衣物和日常用品给朋友后,我很为还有150多箱的东西而惊讶。当这些东西运回悉尼时你会放在那里?迈克问。我毫无把握,管他呢,到时再算吧,方法总比困难多,我很欣赏这句话。

回悉尼一个月了。经常午夜醒来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想苏州河畔我家的小路,想静安寺旁的商店,想无微不至地照顾了我十多年的保姆,离我那么近!却天各一方!

想起了一段话,人们在临终前想看到的不会是毕业证书或银行存折,人们在意的是生命中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

我没有再去想那送走的、扔掉的万般不舍的一切,没有了那一百多箱的东西,我每天生活一无所缺。

这或许就是过往和未来之间的矛盾吧,年轻人总觉得不告别旧的东西就不能更轻松、更好地往前走,却往往忽略了那些“旧物”不仅仅是生活的载体,更承载了岁月和回忆......

断、舍、变的过程难免带给人的困扰与刺痛,我必须期待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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